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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卜雪斌:清溪归去来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卜雪斌 编辑:施文 2026-09-16 11:3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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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归去来

文/卜雪斌

清溪村的老辈人总说,冬至一过,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哪怕只长一丁点儿,也是个盼头。

我守着的立波书屋,就在清溪河边上。坐在书屋看外面,眼睛总是模模糊糊。冬至前几日的上午,打了一盆清水,拿着抹布从上到下擦过去,窗外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远处农家房顶的青瓦一片连着一片,连田塍路上那几株狗尾巴草,绒毛分明,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书屋里每天都会煮一壶安化黑茶,陶壶稳稳卧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浓厚的茶香散满书屋。靠着窗,坐下来看向外面,南边青石板路上,走来一位白发老人,拐杖敲在石板上,不急也不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清清脆脆。他右手边跟着一位中年女性,搀着他的胳膊,步子放得极慢,生怕走快了老人家跟不上。

我赶紧起身迎出去。老人约莫八十出头,身形清瘦,眼神却十分清澈,一点不浑浊。满头白发整整齐齐,眉框上,翘着两根细细长长的白眉,衬得人格外慈祥。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样式旧了,却干干净净。扶他的女性约莫四五十岁,眉眼之间和老人十分挂像。

进书屋门厅时,她轻声提醒老人家留神台阶。老人摆了摆手,甩了甩胳膊,挣脱她的搀扶,拐杖依旧稳稳敲着地面,一步一步迈进书屋,脚步虽慢,却一点不晃。

进门后,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贴在书架、桌椅、墙面,最后,停顿在书屋正中的主题形象墙上——那是一九五八年三月,周立波先生在清溪村参加田间劳动,坐在田埂上歇息时留下的一张珍贵照片。

老人家凝视着照片,缓缓低下头,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动作庄重。停了许久,慢慢直起身,嘴唇微动,轻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他掉转头来望向我,开口打招呼,嗓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一听就不是湖南本地口音。

他说他姓徐,名世槐,从浙江远道而来。身边是他女儿,常年在澳洲工作,这次特意回国陪他走一趟清溪村,圆一桩藏在心里大半辈子的心愿。

我扶着他往座椅走过去,他却没有急着坐,而是慢慢移到书架前,微微仰起头,目光紧随着那一本本摆得端端正正的《暴风骤雨》《山乡巨变》。

看了片刻,他轻轻松开我的手,缓缓抬起颤颤巍巍的右手,按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暴风骤雨》上。张开五指,掌心紧贴着那蓝色的封面,一下一下,来回轻轻摩挲,动作轻得像抚摸一件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就在那一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和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六十多年了。”

他挪到窗前的木椅边,将拐棍斜放在一边。堂客端来一杯热茶,他双手捧住,焐在手心,目光望向窗外,语气不急不慢,聊起六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十七八岁,在浙江老家农村的土坯房里,第一次读到这本书。书是从同学手里辗转借来的,封皮快要脱落,边角磨得卷翘,破旧得不成样子,用米饭代替糨糊,一点点仔细粘好,又找了一张牛皮纸,认认真真包上书皮,才敢小心翻阅,生怕把书弄坏了。他说他翻开《暴风骤雨》,扑面而来的是东北的黑土地,是漫天风雪,是赵玉林、老孙头那样一群带着泥土气息的人,说话粗粝实在,做事豁得出去,敢拼敢闯。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岁月的重量。提起书中分马的段落,他清清楚楚记得,郭全海牵回那匹叫“玻璃眼”的马。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文学的力量——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能在黑夜里照亮人心的光,能给人撑着往前走的劲儿。

书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他温和的声音,没有一点杂音。他女儿站在一旁,也静静听着,偶尔与我对视一眼,她眼眶里微微泛着红,含着光。

徐老轻轻笑了笑,神情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他说从那以后,他便悄悄学着写起来。写村里早出晚归的农民,写村头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写母亲在灶台边烧火做饭。那些文字不敢给旁人看,只写在用针线钉的小本子上,当成自己的小秘密。

那时候他就想:周立波先生是湖南人,却能写出东北土地的魂魄,我为什么不能写写自己的生活呢?这个念头,如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后来他做了教书先生,一辈子与书为伴。退休之后,年轻时的想法非但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望着村口,望着田埂上的草,望着静静流淌的清溪水。他说自己今年八十五岁,从浙江到湖南,千里迢迢,一路辗转,实在不容易。女儿远在澳洲,特意飞回来陪他走这一趟。往后岁月,身子骨怕是再经不起长途奔波,很难再有机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着他那满头银发。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倒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土,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中。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太阳一点点往西移。我看着老人手里的拐杖,想着打车要耽搁时间,怕他们误了车点,便说要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堂客也在一旁连声附和,让他们别担心,我们送过去最为稳妥。徐老听了,稍稍迟疑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皱纹一层层舒展,像盛开的菊花,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

从书屋到益阳南站,不过短短七分钟车程,路很近,却让人舍不得。路上,徐老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车窗边,一直笑着,望着窗外,看一路掠过的清溪风景,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女儿轻声告诉我,这几年,父亲看到媒体对清溪村的专题报道以后,就不停地念叨着要来清溪村,吃饭想,睡觉想,今天总算圆了他一生的梦。

到了高铁站,徐老要他女儿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徐老下车,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却握得格外用力,舍不得松开。在他女儿的搀扶下,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抬起拐杖,朝我轻轻地点了点。满头白发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像落了一层雪。我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进站内,直到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

大约一周后,接到一个来自浙江的电话。是徐老的声音,比在清溪时更显热情,听着格外亲切。他说回到浙江后,脑子里总反复出现立波先生的照片,闭上眼睛就是清溪的样子。他说他想写清溪村,有一桩心事想托付给我——以他的年纪,再来清溪村已是难上加难,身体不允许他再次长途奔波。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眼睛,做他的耳朵。村里有什么新鲜事,书屋添了什么新书,都替他看一看、听一听,再细细告诉他。听着电话那头苍老而恳切的声音,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能帮老人圆这个心愿,我心里也觉得踏实、温暖。

从那以后,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徐老在清溪村的眼睛与耳朵,时时刻刻记着他的托付。记着孩子们蹦蹦跳跳来借走《山乡巨变》的连环画,脸上满是欢喜;记着城里来的大学生围坐一圈热烈讨论着立波先生的方言文字,争得面红耳赤;记着周末年轻妈妈们带着孩子靠窗而坐,静静翻书,画面温柔又美好。

每一天,我把这些细碎的小事,工工整整写下来,发给远在浙江的徐老,一字一句,都认真仔细。第三次通电话时,徐老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话。他说,我做的这些,对他而言,就是纸上的归根。挂了电话,心里一遍遍回味“纸上归根”这四个字,越品越觉得厚重。终于懂得徐老一生的执着,这不只是一位读者对一位作家的敬仰,更是一个把文学刻进生命的人,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穿越时光岁月的精神还乡。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记录里,过得不慌不忙,安安稳稳。转眼冬至过了,小寒过了,大寒也过了。春节也过了,清溪河边的柳树,枝条一天天变软,米粒大小的芽苞悄悄鼓起来。往年这个时节,天地才透出一丝春意,为了养家糊口,便要踏上远行的路,每次推着行李箱出门,我连头都不敢回。怕看见大门口站着的亲人,更怕看见冷风里那棵柳树下,年近九旬的母亲。她总是佝偻着腰、拄着拐杖,不招手,也不喊我,就静静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目光追着我,一刻也不挪开。我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心里发酸,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索性心一横,只盯着出村的毛公路,快步朝火车站走去,将那一头白发,整个家,都狠狠甩在身后。心里清楚,我行走多远,背后的目光就会送多远;走得越干脆,心里就越愧疚,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谋生的矿山工地在陕西,下井前要换两次衣服。从井口进去,走平巷,爬斜井,一步一步往地底深处走。越往里走,头顶的矿灯把影子拉得越长,井口的天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微弱的白点,一闪一闪,心也空了。

四年前,踏踏实实回到清溪村。恰逢中国作协文化赋能乡村振兴,村里号召修建作家书屋,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在家门口守起立波书屋。守着土地,守着书香,守着亲人,日子从此彻底安稳下来,也有了根。

马年春节,书屋格外热闹,人来人往,满村的烟火气。正月初九下午两点多,刚送走一批长沙来的客人,屋里终于清静下来。我正准备给徐老整理几条新见闻,抬头却看见书屋东边展示台旁围了几个人:两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蓝眼睛,黑头发,旁边站着一位高鼻梁的中年男性,还有一位女士背对着门口,几个人低头凑在一起,正翻看着展示台上几本旧外文书,动作小心翼翼。

我心一绷——那是几本颇有年代的外国文学作品,纸张早已泛黄发脆,非常担心他们将书页弄坏。我加快脚步走过去,那位女士像是知道我的顾虑,立刻转过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温和开口:这一家人从法国来,在网络上了解到清溪村有很多作家书屋,特意来看看。

那位中年外国先生指着书,看着我,用外语激动地说着,语速很快,眼里满是惊喜,藏都藏不住。女士随即翻译: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清溪村这样一个小村庄里,竟能见到自己国家的文字,又惊又喜,想把书买下来带回法国,当成宝贝珍藏。

我微笑着连忙轻轻摆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地告诉他们:这是周立波先生早年翻译的法国文学作品《夏夜》,早已绝版,多少钱都不能卖。

法国客人听后,面带笑容,嘴巴一抿,瞪大眼睛,摆了摆头,耸了耸肩,表情虽有遗憾,却没有一丝不快。征求我的同意后,他掏出手机,一页一页,仔仔细细拍下来,格外认真。

法国游客拍完书,又托翻译女士再次与我商量,说他实在太喜欢这本《夏夜》,无论多少钱都可以商量,他是真心想带走收藏。我依旧坚定地看着他,摇着头,再一次和他说明,这本书是立波先生留给清溪村的念想,是书屋里的宝贝,绝对不能卖。

拒绝过后,怕法国客人难堪,我连忙从书柜里取出《山乡巨变》《暴风骤雨》的连环画,双手递给他们,指着窗外的荷塘,一边比画一边介绍:这是上海的著名画家贺友直老先生几十年前在清溪村亲手创作的,画的就是眼前这片荷塘当年的模样。

窗外的荷塘,冬日里只剩几根枯荷的秆子,孤零零地立在水中,看着有些冷清。可一到夏天,荷叶满村,荷花满村,风一吹,满塘清香,沁人心脾。我小时候在塘边放牛、摸泥鳅,玩得满身是泥,长大后从这条田埂走出去外面谋生,如今又沿着这片荷塘,一步步回到家,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开起了书屋。

说着说着,心底发热,两眼模糊。想起在外打工的那些年,工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在休息时都会主动聊起各自的家乡。当我说起自己的家乡湖南益阳清溪村时,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一脸茫然。那时候,清溪村只是我身份证上刻印着的一个普通的地名,不起眼,也没人知晓。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站在书屋里和法国客人讲清溪村的故事,讲立波先生,他们听得眼睛发亮,满心向往。

我不懂法语,他不会中文,可凭着互相比画的手势、靠着眼神交流、用笑容来传达内心的一切,我们聊得热闹,最后不约而同开心起来,心与心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法国先生微笑着走向书架,拿下来两套连环画,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他拉起我的右手,肩并肩走到售书台前,指了指连环画本,又拍了拍自己胸口,用神情与动作告诉我,这书他要买回去。我也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拆开包装,一本一本盖上立波书屋的鲜红印章,印泥饱满,红得鲜亮。他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小红印,眉毛一扬,把大拇指竖得笔直,连连称赞。看他们是真心喜爱中国文学,我又从书架上挑了两本湖南作家的作品赠送给他们,略表心意。

法国先生又对其中的一个小男孩抬手示意,小男孩立刻挺起胸膛,跑上前来,双手稳稳接过赠书,脆生生说了一句:“谢谢!”字正腔圆,清亮悦耳。我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这个蓝眼睛小男孩的中文说得这么溜。翻译女士看着我一脸茫然,笑着解释:这位先生十分向往中国,喜爱中国文化,他自己不会讲中文,但他的两个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中文,背唐诗比说法语还要流利,从小就受中国文化的熏陶。

他们离开时,翻译女士说法国先生想和我合一张影,留作纪念,之后还要去其他书屋买一些故事书带回法国送给朋友,让更多人了解中国文学。我把他们送到地坪口,指引着他们走向一百来米开外的儿童书屋。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搂着清溪村的故事,慢慢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转身回屋,看着那本《夏夜》,我走向书桌前,要把下午发生的这一幕写下来,发给浙江的徐老。写到法国客人抱着连环画远去的背影时,不由自主地想到几个月前,徐老也是这样,在女儿的搀扶下,一步三回首,走进高铁站,满眼不舍。

第二天一早,徐老的电话便来了。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激动,说看了我写的文字,就像亲眼看见法国客人在书屋的模样,身临其境。徐老说:“你看,文学就是这么神奇。周立波先生当年翻译法国文学,把法国的夏夜带到中国;如今法国客人又来到清溪村,寻找自己国家的文字。这来来往往,兜兜转转,这就是文化的活水呀。”

我握着电话,望着窗外清溪河边渐渐泛绿的柳枝,嫩生生、青浅浅,迎着春风轻轻摇摆,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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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雪斌,早年在外矿山务工多年,2022年3月回到家乡参与文学村庄建设,在家负责清溪立波书屋的筹建与日常管理,成为立波书屋主理人。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卜雪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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