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民宿小记

文/凡德元

炎热使人心烦意乱、情绪低迷。也有一个好处，可以下决心远离城市，到一个偏僻的山水之间，静静地稳定心情，放下情绪，清空头脑，做一农夫或山客，与山对话、与水发呆、与清风小酌，静下心来，只有沏茶的水声、闲谈的笑声、烟圈里发出的轻轻吸附声，一切都静静的。叔本华说过：“一个人只有独处才能成为自己，谁要是不想独处，那他就不爱自由。”所以忙碌之中停下来，静静看看大自然中的万物，对头脑、对身心、对性情都是一副不可缺的补药。

我总是在每年炎热之际躲入山间，常住于大山中的一座小民宿，楼不高但清静。推开窗能看到远山绿林、农户的炊烟，还可观云听雨，最重要的是静。夜深时可独处于窗前看星星闪闪、望月儿照入林中的树影在眼前游动。

这种静是一种奢侈的静，是一种心灵融入大自然的静，那些杂乱的虫声也都成了静中的一员。在这里天地之静被梳理成了一段一段安神的密码，这样的日夜，身是轻的，脑是空的，精神是松弛的。这时才感受到身体自由的宽广，感受到我是万物中的一员，我是小草、是小树、是那白天看着我发呆的小虫。

太阳升起时，一股清新的凉气灌进我的鼻孔，起身第一眼看到的是雾中的山、雾中的绿，淡雾中农户炊烟与雾一起渺渺飘升的景象。远处的鸡叫声加入清新空气的行列，使头脑清醒。走到远处的林间，随着鸟儿一起哼小曲唱小调，慢悠悠地在林间散步，观静静的山间，观路边叶面的小虫，看草尖尖上一串串露珠。再望远处群峰已在缓慢升起的太阳光线中形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身边依然还没有光影，这就是山中独有的静谧。回首望居住的农舍小楼也已炊烟袅袅。

早餐总是从美味真实的农家食品开始的。农户的主人是一位朴实而又勤劳的中年妇女，每天早上她都要到地里采摘一天要吃的新鲜食材，在这里除了猪、牛、羊肉要外购，鸡、鸭、鹅及蛋类，各种蔬菜、瓜果都是她用一双勤劳的双手饲养和种出来的。早餐是鲜美的甜糯玉米，土豆软糯带着泥土的香味，鸡蛋是刚捡回来的跑山鸡蛋，新鲜可口，一碗热腾腾，有着典型山里味的麻辣香气扑鼻的米粉让人味蕾大开。一杯农家自己采摘的特色金银花茶，一口喝下，总觉得意犹未尽。是食味美，还是粗茶香，真是很难分辨。

由此启动了一天轻松的时光。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思维也同路一样平坦和松弛。散漫无心地看着路边的一切，没有思想，没有刻意的思绪，只有充满宁静的心情，像无魂的躯体游走山间，这种静是身体本质的静，静得连野花、鸟语都无法召回，游走在静中的自己，一路上不知不觉回到房间。一杯香热的清茶，才召回了我的思绪。开始对着远山和飘动的云做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或读书或写作或冥想。这是思维和身体最愉快的时刻，如新生命一样，迎着阳光追求生活的新开始。

中午的粗茶淡饭同样可口，在柴火灶的烘托下完成了美味的转化，还带着田园味的新鲜蔬菜和黏黏的新米饭，加上点腊肉、腊鱼的古老香味，就有了一顿朴实的大餐，更使这清静的生活添加了浓浓的乡土气和人情味。

这山里十里不同天，下午总会有几块乌云，带着不知从哪带来的雨，到这里撒下一阵就不管不问溜溜地走了，只给我的平静又增添一笔话题。

下午在晴朗时，会架起三脚架，装上相机对着房后的一片树林，点一支香烟静等鸟儿的到来，不是拍什么名贵的鸟，而只是将爱好演化成“姜太公钓鱼式”的静观山野和一种静中冥想的爱好。想这山中的树、花、鸟、虫忙碌的一天和自由的转换，想天地之大，而眼前的山能如此与我对话。也常常被飞来的鸟儿打断冥想，镜头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美好瞬间。

在山中静下来观雨是一种享受。雨来时远处山中的翠绿中会飘起缕缕清淡的白云，慢慢地随着雨云移动，雨到来时，山中的绿色是深绿的，雨和薄云飘过后绿色逐渐地变亮、变浅，而雨云较厚的地方绿色的山林慢慢地从浅绿色又变成深绿色。这时的山与谷一点点浮现出来一层一层的山峦叠影。雨雾来时山与谷层次感就越发明显。山谷中隐隐约约的民宿，房顶的红瓦、蓝瓦反射出点点亮光，点缀着变化的山与谷，像是为云雨领航的航标灯。此时的眼前如同有一支可移动无形水墨画笔，随云雨的浓淡厚薄变化和游动。此时，我的心也随着这支笔的变化而波动，头脑从静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想象，这飘动的云雨像龙、像舞者、像武者、像古时的美女。这时的想象单纯如婴儿一般，不含一丝杂念，只是随云雨变化而波动。随近处窗前雨打竹林声而跳动，入眼入心的都是清纯的空静。

阴云遮住了小楼和我的窗，在白白的一片中，只有雨水打在竹林的沙沙声，山谷是静的，晴时的鸟语和虫鸣声，都被雨声替代，这一刻只有雨和雾在沙沙声中沉浮着。山影在雾中不时突而出现，又突而消失，与我捉迷藏一样。此时的我煮茶独坐，心静如空，眼中的雨雾，雨雾中的山与谷和绿色都已静静地定格在此时。一种空灵的静爬满全身，此刻山是我，雨雾是我，我是山，我同雨雾融为一体，已没有了自己。

山中的雨后是心灵的清洗剂，雨后的天是洗净的透明蓝，不含一点杂质，像是天使在等待晚霞的到来。而落日的余晖又像约会中的男儿按时出现在山的远处，远处的山尖被落日淡红色的晚霞戴上了彩色的帽子，山与晚霞之间有一条明亮的彩带，把山与晚霞分开，如同一条金色大道，在天际之间，给夕阳下的山带来了一种神秘温和的美，一切都是静静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突然间几道光线射向群山，晚霞也在光线的帮助下，变成了更迷人的金色，仿佛整个大地都被镶嵌上了一层金箔。可转眼间，金色的光线突然消失，大地的绿色从淡变深，慢慢地变暗。晚霞中的那条金色大道，随同晚霞黄红色的余光淡淡褪去，留下的是淡蓝的天空和几声鸟的鸣叫声。无名的虫像是欢庆夜晚的出现，在竹林中发出一片嬉戏声。此时，深山已如墨色，留下的散碎余霞被几块乌云带走，一天的喧哗在此落幕，留下的是山谷中点点炊烟和灯光，最早出现在天空的几颗星星与含着水一般的月亮，羞答答地开始了诗一般的演出。

惊奇的是，我在这山里天天看着一样的日出日落，云走云归，雨落雨休，不觉枯燥，反而还天天期盼着明天的出现。所以，再品庄子那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能更深入理解其内涵。人要有虚静恬淡与无为的心境，才能悟出天地之美的大道，才会有逍遥于天地之间，心意自得的心境。只有静才能悟出天地大道的因果。老子也说：“至虚极，宁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真是只要放弃杂念，坚守一份宁静，在山间静思，静观草木天地，便能看清万物本源，人在静中才能看清自己，看懂自己。

不是我清高，也不是我自傲。而是我读懂了静中得到的朴实和简单的人生哲学。蒙田说：“人最珍贵的财富是内心恒久的宁静。”我在山中观日夜之变，看云雨聚散，日子简单，可心中充实。还能悟到所谓消暑，不单是避开盛夏的炎热，更是让心灵挣脱俗世的枷锁，清理头脑和心中的污垢。做一名山野农夫，做一个心有乾坤眼无杂念随缘淡泊之人。像我这样的性格，那种攀比依附对我是一种诟病。我不是不合群，而只是有独立的思维，需要有存放他的空间；我不是不爱便捷的城市生活，而是我不太喜欢灯红酒绿；不是我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只想做好自己。我早已习惯了不同的眼光和议论，从不放入心中，而是做最好的自己即可。

我常常在静思时想起两段网络上看到的话，对我自己反思非常有意义。“下跪的姿势无论多么优美，它终究是下跪”，“真正的思想从来不诞生于掌声之中，而残喘于呵斥之下。很多人生长的田里都是些季节性的作物，常常可以随行就市，卖不错的价钱”。而我只做简单无价的自己。

凡德元，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