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芦苇
文/龚婷
在洞庭湖平原湿地,没有哪一种植物的生命力能和芦苇相比。当洪水肆虐百草枯黄,那一条条从水中冒出来、绕在洞庭湖脖子上的绿围巾,定是芦苇。
春天,在江河湖泽、池塘沟渠边,一颗颗黄绿色的嫩芽在沟渠边探头探脑,叶子半裹半旋直指天空。一场春雨,几缕春光,整个湖州就被嫩绿包裹了。走进湖州,苇丛中有一条光溜溜的小径,仅两只脚并拢的宽度,那是打笋的人脚印叠脚印踏出来的。深入其中,你便成了万绿丛中一点红,撑开那把鹅黄的荷叶边的太阳伞,你开放成了最硕大的一朵迎春花。
春天不是农忙季节,正是打笋的人的大好时光。天还未亮,男人们便带上水、干粮和蛇皮袋,骑着自行车不约而同到渡口,渡河去湖州上。他们把芦笋拔出来,剥去层层紧裹的叶子,用蛇皮袋装好,一袋一袋背到河边,上船,渡河。船开动了,有几个人站在船头聊天,无非是问一天的收获,素不相识的打笋的人,一支烟递过去便相识了。夕阳西下,霞光涂抹了整个芦苇荡,没有了人的芦苇荡变得神秘起来,夜便无边无际。我和弟弟早早地站在堂屋门前踮脚眺望,直到夜色升空,饥饿难耐的我们才看见了一个黑影。我们同时兴高采烈地叫“妈,爹回来了。”妈妈不动声色地起身到外面看看,她早就烧了一大锅开水等着焯芦苇。黑暗中的身影无论高矮胖瘦都像我们的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的我们伸着脖子,像一只追赶行人的鹅。一个黑影过去不久,一个自行车运输队来了,车铃声叮当叮当响个不停。等到看清真是爹,爹早已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我们便手忙脚乱地把芦笋抬进家门。
做饭了,妈妈从木盆里拿出焯了的芦笋,洗净用清油炒一下,便是最可口的美食,让我现在想起都不由得咂吧嘴。那时菜地里的青菜也如我这个黄毛丫头的头发般稀稀疏疏,只有几个莴苣得意地在春风里摇摆着叶片,自然我们家那一段时间每顿饭吃的都是“芦苇一步餐”,但于我们却是最好的生活。芦笋在水里浸不了太长时间,妈妈打算把芦笋晒干。她一开始就在浸芦笋的水缸里放上适量的盐,把芦笋漂一下水,洗干净晾晒在篮盘里,晒干用塑料袋装好收藏在小水缸里并盖上木盖子,又在木盖上压一口土砖,生怕被老鼠糟蹋。那些太大的芦笋因为得两三天才晒干,妈妈怕变质,晒一天放进了坛子。那时我们姊妹四个最小的弟弟也有六七岁了,几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期,吃得也不少。干芦笋让妈妈少了些许烦忧。
年幼时,我和弟弟也会去打芦笋。那些生长在路边的芦笋,不似湖州上的芦笋肥嫩,味道也略苦,但它填补了湖州上芦笋因生长过快已不能食用的遗憾。莴苣吃完了,几根幸存的白菜薹开花了,妈妈正愁眉不展呢,看到芦笋自然高兴。粮食不闹饥荒了,但蔬菜闹饥荒,妈妈把冬季贮藏的干菜拿出来,勉强做了两个菜。我们愁眉苦脸地坐着,都不言语。偶尔桌子上会有一个青菜,那是我们在放学路上采的野菜,芹菜、野葱、藜蒿、地米,但这些都不及芦笋让人心生欢喜,因为芦笋个头比它们大且成片,容易凑足一碟菜。弟弟自告奋勇担当背芦笋的重任,他把一捆没来得及剥去叶子的芦笋用藤捆紧,往肩膀上潇洒地一甩,“走,走喽!”声音似海鸥穿过海浪和云的罅隙,他的身影被夕阳涂抹在田间,野芦笋得意地把小刺扎进他稚嫩的肩膀。弟弟喊了一声“哎哟”,却哈哈笑着,仿佛得了什么奖章。采芦笋是一项有趣的活动,我们乐此不疲,直到芦笋长成了芦苇。不过我们也奇怪,我们几乎天天在采芦笋,芦笋是什么时候躲开我们明亮的眼睛长成芦苇的呢?
长成芦苇,它便成了风景,这风景自然天成,只需要约一个月时间。芦苇长得比我还高了,我就知道,春姑娘已离开了我们,就像芦笋长成芦苇那样,春姑娘也长成了夏姐姐。我们接受这自然的变化,觉得每一个变化都如此美好,在我们看来,无论哪个季节的到来,都是芦苇长出来的。夏姐姐来了,它在春姑娘轰隆隆的雷声中踏歌而来,伴随暴雨如注。老天爷仿照外婆织棉线的技术,让雨线紧紧相依却从不交叉打结,都在我们看不见的时空里穿行。我头顶父亲从秧田里拿回来洗净后的一小块塑料布出门也湿了头顶,不由拿到茅草房前照看,没有洞啊,雨是怎样进来的?一家人哈哈笑着,都不理我,因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门前的河流一片浑白,水草家族被淹大半,只见芦苇从水中伸出脑袋对着我挤眉弄眼,仿佛在笑我如它一样湿了头顶。我很焦急,问父亲,芦苇会被淹死吗,父亲摸摸我的头,温和地笑着,过几天你就明白了。等到水退去了,在水中挣扎了一个星期的很多植被气息奄奄,东倒西歪近一个月,最后也没长成自己喜爱的样子,芦苇倒是更加青翠,让我毫无理由地爱上它。
等我发现芦苇开出洁白的花,秋姑姑大摇大摆地来了。秋姑姑一来,天空仿佛长高了很多,连云都离我们远了不少。芦苇花是天然的拂尘,让我们爱不释手,我们拿着芦苇花相互追逐着拂拭着对方的脸,我们的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絮花,那毛茸茸的温柔,恰似这漫天懵懂的快乐。懵懂很好,快乐真好,大自然的花更好,它能治愈一生都不能治愈的、莫名的忧伤。忧伤与生俱来,它是生命的伴随品吗?那是一个孩子对流水的叩问,流水默默,对岸的芦苇花却一齐努力向孩子靠拢过来,想拂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最后只留下一湖叹息。那叹息,是最实在的抚慰。
秋姑姑从口袋里掏出金子般的稻子和白雪般的棉花,填补在一排排整齐的房屋中间,仿佛人间卫士。如果没有人的开垦,洞庭湖冲积平原除了芦苇荡,你还能构画出什么?当然,在以水稻和棉花为主的村庄,除了芦苇荡,芦苇再怎么成片也不会超过几十平米,且通常呈线状分布在路边和坟地,或者生长在荒芜的河边,那里,就连喜欢垦荒的老农也不看重,种黄豆都嫌贫瘠,浪费种子。父亲却三五两天的去看看,大中午的,他顶着热太阳把芦苇砍了、晒干做烧柴。那些芦苇,父亲喊它“泡芦子”,意即没有洞庭湖州子上芦苇的品质好。但它火力比野草大也干净。别人家条件好一点的,少了烧柴就烧煤,我家买不起煤,因此把芦苇当作烧柴是父亲在秋天短暂午休的日常。隔壁的单身汉“芦杆子”也在砍芦苇,“苇杆子”是父亲给他起的绰号,意即他身体单薄如芦苇。他与父亲隔着一条河,一边砍芦苇一边大声聊天,把水里的鱼儿惊得一顿乱跑。父亲砍了一片芦苇后,芦杆子对父亲说,这边还有不少,你过来砍一点,我一个人吃饭要不了这么多。父亲便从坝基上走过去,随便就放倒了几排芦苇,父亲砍的芦苇和芦秆子砍的搭了桥,早分不清谁是谁的。父亲也不计较,芦杆子不要了的就是他的。
(节选自龚婷《芦苇》,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龚婷,湖南省作协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23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作品散发在《思维与智慧》《长沙晚报》《民间传奇故事》《真情》《侨乡文学》《老年知音》等。

来源:红网
作者:龚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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