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稀里马哈（吴非）/摄

澡雪精神与历史上的三场雪

文/万汝青

澡雪，顾名思义就是以雪洗澡，引申为澡身浴德。《庄子·知北游》载：孔子曾向老子问道，老子说：“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斋戒静心，疏通洗涤你的心灵，像用雪清洗一样净化你的精神。

老子所提“澡雪精神”直指人的内心世界。澡雪前，老子要求孔子做好“斋戒”和“疏瀹”两件事。斋戒包含“斋”与“戒”两层意思，前者是清除心念杂染，后者是禁止肢体过非。疏瀹，也有两方面意思，一为洗涤，一为疏浚，即洗去杂渍，保持通畅。用什么洗呢？当然必须是至纯至洁之物！老子《道德经》说，“大白若辱。”于雪而言，雪来骤，去亦速，合天地无常；雪至柔，积则坚，证柔弱胜刚；雪至白，不炫光，藏大白若辱。雪凝天地之灵气，色白质洁，无瑕至纯，所以应该用“雪”来“疏瀹”，而不能是孔子所听到的“孺子歌”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随意应付。（注：这里“沧浪之水”最早出处确定是孔子，屈原《楚辞·渔父》是第二次引用，第一次引用是孟子《孟子·离娄上》）。

如此，“雪”与“澡雪”便更深刻地烙上了质朴率真、清净纯洁、疏瀹灵魂的印记，引得后世文人纷纷歌咏明志。如马融《长笛赋》“溉盥污濊，澡雪垢滓矣”；葛洪《抱朴子·汉过》“含霜履雪，义不苟合；据道推方，嶷然不群”；鲍照《咏白雪》“白圭诚自白，不如雪光妍”；刘勰《文心雕龙·神思》“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谢朓《秋竹曲》“但能凌白雪，贞心荫曲池”；苏轼《颍州西湖听琴》“使我冰雪肠，不受曲蘖醺”；陆游《雨后极凉》“孰能痛澡雪，此道庶少进”等等。

甚至于“雪”还被视为智慧的化身。《五灯会元·灵隐清耸禅师》载：僧问“如何是摩诃般若”，清耸禅师答“雪落茫茫”，并偈云：“摩诃般若，非取非舍。若人不会，风寒雪下。”用雪的意象来传达那种超越分别、物我两忘的大智慧境界‌。

如此纯净、无瑕、智慧的雪，砥砺了哪些人的意志呢？历史上有三场雪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场雪，下在西汉的北海（今贝加尔湖），那片冰雪寒冬洗炼了苏武的赤胆忠诚。西汉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汉武帝派苏武率使团出使匈奴。因为副手张胜不小心转入匈奴内部谋反事件，苏武等人被单于扣留。对苏武劝降不成，单于将苏武关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窖里。岁值寒冬，北海一带大雪纷飞，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苏武“卧，啮雪与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单于以为神人，便将苏武流放至北海无人区牧羊。之后，又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与诱降。但无论如何，苏武始终持节不降。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汉朝与匈奴达成和议，历经19年后苏武终于得以返回汉朝。那场纷飞大雪，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动人的忠诚丰碑。

第二场雪，落在中唐的永州，那片潇水苍茫锁住了柳宗元的清寂超脱。805年，“永贞革新”失败，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初到永州，人生失意、理想受挫、亲人病逝、故交零落，世界一片荒芜。一个寒冷的冬日，潇湘永州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柳宗元独自一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一叶孤舟上，在寒冷的江面上垂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场江面上的大雪增强了他与命运抗争的决心。从此，他寄情永州山水，专心写山水文章，作天问呐喊，最终攀上了中国文学的高峰。

第三场雪，铺在崇祯五年的西湖，那片纯净诗意布满了张岱的遗民愁思。这是明朝亡国之后，官宦子弟张岱对十年前一场静谧大雪的回思。他把时间拨回到崇祯五年十二月，以前朝年号落笔，一字一句都是对旧朝的执念。在人鸟声俱绝的晚上，他一个人到西湖湖心亭看雪，亭上偶遇同为前朝金陵之“痴”人，“强饮三大白”而返。“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张岱以最平静克制的白描，将亡国之痛藏进漫天风雪。那片落在西湖湖心亭的风雪，固守住了他一份不灭的家国情怀。明亡之后，张岱弃家隐居深山，以笔墨追忆往昔，用文字留存了大明最后的风雅与风骨。

后来张岱给自己的诗文集取名《一卷冰雪文》，宣示“至于余所选文，独取冰雪”。他说“故知世间山川、云物、水火、草木、色声、香味，莫不有冰雪之气。”湖心亭那场雪里凝结的冰雪之气，成了张岱为人的圭臬，也成为他为文的标准。

世易时移，今天“澡雪精神”作为中国美学的经典命题，依然闪烁着中华文化智慧的光辉。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以“雪”而“澡”，三省吾身，时常疏瀹，永葆身心纯粹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