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邓焱萍/摄
扶苍石语
文/邓水平
四月春深,湘南的群山刚从料峭寒意里彻底苏醒。正是杜鹃花含苞待放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枝头上,缀满了胭脂色的小小骨朵,像一群憋红了脸、急于向世界宣告自我存在的孩子。或许有几株性急的,已按捺不住,在背风的岩缝里悄悄绽开一两朵殷红,成为这层层叠叠的绿意里最鲜亮的注脚。
与爱人商量周末的安排,“不如去爬扶苍山,看看杜鹃花开得怎样了?”话音未落,她眼中便亮起光来,欣然响应。这便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奔赴——没有繁复的攻略,没有沉重的行囊,只有两个想去看山赏花的人,和一腔说走就走的兴致。
说来惭愧,初闻扶苍山之名,竟是几年前从一位老领导口中得知。他不是桂阳本地人,谈及我家乡山水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豪。而我这个常年流连于名山大川的本地人,竟对这座近在咫尺的扶苍山一无所知,实在有些汗颜。这份迟来的知晓,反倒让这次出行多了几分“补课”的意味,也平添了几分寻幽探胜的期待。
从郴州城区出发,车子驶离喧嚣的城市,沿着郴州大道一路向北,进入乡道后就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路向上。窗外的景致渐渐从规整的农田过渡到茂密的林木,空气也随之变得清冽起来。两小时的车程,在与爱人闲谈与观景中竟显得格外短暂。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山风裹挟着花岗岩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凉意,让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停车场不过是一块稍显平整的空地,边上散落着几间简陋的屋舍,与其说是屋舍,不如说是工棚,在苍翠的山林背景下显得格外不协调。屋里隐约可见摆放着祭祀用的香烛、纸钱和供果,门前站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她衣着朴素,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正静静地守着她的“营生”——她,便成了我们解读此山的第一位向导。
见我们下车,妇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招呼道:“来爬山啊?先听听这山的故事嘛。”听她讲起这扶苍山的来历,顿觉此山不凡,也更迫切地想知道,为何独独称它为“扶苍”。她告诉我们,主峰紫顶山海拔约1412米,整座山体乃坚硬的花岗岩铸就,十米高的巨石如天外飞来的不规则圆体,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缭绕的云雾之间,仿佛是巨人随手掷下的棋子。最奇的,当属山顶那座全石质的古庙。据清同治《桂阳县志》载,此庙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数百年来香火不断,却在特殊年代损毁严重,仅余石龛与石碑静默伫立。庙无片瓦,通体由山中花岗岩凿筑而成,却仍透着一股女娲补天遗石的神话气韵——仿佛这些巨石本就是天地初开时未完成的造物,被时光的巨手凝固在此,静静诉说着亿万年的沧桑。
登顶的小路,大部分已铺就了规整的石阶,踩上去踏实而安稳,但仍有部分路段裸露着原本的黄泥,雨后想必泥泞,今日却只显出几分松软。爱人常说:“最美的风景在路上。”之前妇人提醒的上山距离是:“你们这些城里人爬,肯定要半个多钟头。我嘛,每天上下好几趟,只要十五分钟!”此刻我们全然不在意时间的长短了,只愿把目光和心神,都留给沿途的风景。
山道两侧的景色极富张力,坚硬冷峻的花岗岩石骨与柔软流动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平衡。那些巨石,有的如蹲兽,有的似卧牛,更多的则是不规则地堆叠,沉默地占据着山体的各个角落。最妙的是行至山腰,时而云雾舒展着曼妙的身姿迎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将人瞬间笼罩其中,四周一片朦胧,唯有脚下的石阶清晰可辨,仿佛行走在仙境;时而山风骤起,天空豁然放晴,云雾被撕开一道道口子,满山的绿意与枝头点缀的杜鹃花苞便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让人好不惬意。我们只顾着抬头看山、看云、看花、谈笑,脚步轻快,竟全然忘了腿脚的酸胀,时间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溜走。
越往上走,人工修砌的痕迹越淡,而山的本体——那些沉默的、巨大的花岗岩,便越肆无忌惮地裸露出来。它们不似别处山石那般奇崛险怪,多是敦敦实实,或卧或立,以一种最安稳的姿态承接天地。那是历经无数风霜洗礼后沉淀下来的灰白,间杂着粗粝的黑色纹路,仿佛是山的筋脉,记录着岁月的刻痕。日头渐强,金色的阳光照在石面上,反射出干燥而近乎金属的光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石缝间挣扎出的松树长得格外艰难,树干扭曲变形,却偏偏生得一副倔骨头,针叶墨绿得发黑,与这石头的坚硬相映成一种不屈的生命力。我对爱人说:“你看,这山全是石头的身子,存不住水;可正因存不住水,天旱时,人们才更向它祈求甘霖。”这话里,藏着一种悖谬的虔诚——人们总是将最迫切的愿望,寄托在最不可能实现的地方。抚过一块巨岩,掌心传来日晒后的微温与无比坚硬的质感——冰冷、坚实、亘古不变。人们,终究是把最柔软、最易碎的期盼,托付给了这最坚硬、最无情之物。其中的反差,本身就耐人寻味。
气喘吁吁中,转过一个山坳,视野陡然开阔,眼前豁然铺展,那传说中的“紫顶”已在前方不远处。而最先吸引我眼球的,并非预想中的漫山花海,而是峰顶那几块硕大无朋的巨石。它们并非嶙峋陡峭、剑指苍穹,而是近乎笨拙地、稳稳地堆垒着,仿佛是天地初开时,某个顽童随手堆叠的积木,却又被岁月的大手永久地固定在了这里。最大的一块浑然一体,高达十余丈,稳稳地镇在山的极处,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这片土地的额头上。在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蓝天底下,它呈现出一种亘古不移的镇定与威严。这就是传说中女娲补天的遗石么?我怔怔地望着它。它没有五彩的纹路,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最本初、最朴拙的灰白,被风雨时光打磨得圆润了棱角,却也因此更显厚重。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朴拙与静默里,我仿佛真看见了一种神话的余韵——那不是眩人耳目的神迹显现,而是一种扛住了天倾地陷的巨大承担。补天,济世,扶苍生,这其中的精神脉络,似乎就藏在这石头的无言里。它缄默不言,却似已说尽一切。那一刻,山风在耳畔呼啸,我仿佛能听到石头内部传来的、跨越千年的低语。
及至登顶,急促的山风,几乎令人站立不稳。放眼望去,群山皆在脚下,如万顷波涛凝固成苍碧色的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而在这绝顶的方寸之地,便是那石庙的遗迹了。没有片瓦,没有梁木,没有通常寺庙常见的飞檐翘角,只有石头——纯粹的、沉默的石头。几个方正的、被凿出深深榫卯槽的石基,标出大殿曾经的廓落;散落的石柱础,圆浑厚重,仿佛还能想象当年立柱擎天的气势;最深处,依着山壁,一个石龛尚算完好,龛内空空,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内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出的漆黑,一层覆一层,沉郁如夜,记录着无数次香火缭绕的过往。我默默走到一块倒伏的石碑前,碑文已漫漶殆尽,难以辨认,只有边角处些许模糊的莲花纹样,在阳光下依稀可辨,透露出往昔的虔诚与庄严。
立于这石头的废墟之中,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呼啸风声,眼前是无边的山野与这满目沧桑的石头。忽然间,上山时那个关于山名的疑问——“为何叫扶苍?”仿佛有了着落。那“扶济苍生”的愿力,或许从未真正指望过这坚硬的石头真的能生出救命的水来。人们年复一年,将最焦灼的渴望——对雨水的渴求,对丰收的期盼,对平安的祈祷——诉诸这最无情、却又最永恒之物,是将无常的旱涝,托付给山的永恒;是将生命的脆弱,对照于石的坚硬。这祭祀,与其说是向神明索取恩赐,不如说是一种深刻的确认。确认人在浩瀚天地间的渺小与无力,也确认那份与这渺小、无力共生共存的、不肯熄灭的盼望与韧性。石庙虽圮,石基犹在;神像已毁,石龛犹存。风雨能剥蚀碑文,能改变石头的容颜,却难以磨灭这石基上清晰可辨的斧凿痕迹,难以磨灭这石龛里层层叠叠的烟火记忆。信仰,有时就寄托于这般不语、坚硬与持久之中。它不在虚无缥缈的云端,而就在这触手可及的、承载着无数代人心愿的石头上。
我们在山顶驻足良久,直到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为群山镶上了一道温暖的边。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轻快许多,心境却截然不同。回望扶苍山,它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上,花岗岩的躯体在夕照里流转着暖色的光晕,显得格外温柔而坚定。
来时的路,再看已觉不同。那一级级石阶,那一面面岩壁,那石缝间倔强生长的青松,仿佛都浸染了一层新的意味——那是历史的厚度,是信仰的重量,也是生命与自然漫长对话的痕迹。风景依然在路上,只是这风景里,已不止是春日的绿意、烂漫的杜鹃与爬山的体悟,更沉潜了一层由石头、传说与废墟共同酿出的、关于生存与希望的厚重滋味。
山以石为骨,沉默而坚硬;人以愿为灵,柔软而执着。那“扶苍”二字,或许便是这坚硬与柔软之间,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无声的对话。它关乎敬畏,关乎寄托,更关乎人在面对无常世界时,那份试图抓住永恒的本能。人敬山一分,山养人一世。这契约不立文字,却刻在每一道石缝、每一缕香火、每一次回望之中。
回到停车场,那位妇人还在。见我们下来,她笑着问:“怎么样,用了一个钟头吧?”我看了看表,竟真的差不多。我笑着回应:“你那十五分钟,我们是赶不上了,但这山路,值得慢慢走,慢慢看。”她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山石上被风拂过的苔痕。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土地。后视镜里,扶苍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暮色。但我知道,那些沉默的巨石,那份关于“扶苍”的感悟,已连同这春日的记忆,一同沉淀在心底。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不仅是用眼睛看风景,更是用心去触摸风景背后的历史、文化与灵魂,然后在某个不经世的瞬间,完成一次与自我、与天地的深刻对话。
原来所谓“扶苍”,并非人要去搀扶苍天,而是苍天借由这山石之硬,来磨砺人心的软;人亦借由这敬畏之心,在石头的永恒里,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尺度。那石庙的废墟之上,并无悲凉,只有人与自然达成的一份和谐共生。
扶苍山之行,之于我,便是如此。

邓水平,湖南省郴州生态环境监测中心高级工程师,湖南省生态环境文学分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邓水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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