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角山水
文/石光明
我是从著名作家谭谈的散文里读到归乡苑的,读后便生出几分向往。
“纸上得来终觉浅”,如陆游所言,当我走进归乡苑,寻得其真面貌,细读其晨昏,慢品其韵律,如同在一次次深呼吸中,与一位神交已久的山水知己相见,养眼健心,怡情养性。
第一次来,是去年初冬的一个黄昏,夕照下满目红叶,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次日上午便去娄底参加谭谈新书《夕照》首发式,只在归乡苑住了一个晚上。据说是五星级民宿,房间陈设雅致,确比过去体验过的民宿高出若干档次。晚饭后夜色渐浓,一轮皓月当空,月色如水,山林田园都流淌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在恋乡湖水面铺排出光影的涟漪,密林掩映中灯光参差的几栋小楼也显得更幽更美。湖畔,淡淡的月华撩起路灯的疏影,把乡情碑廊一块块石刻笼罩在一片安宁静谧的氛围中,如一曲浮动的小提琴旋律,引导我缓行,诗碑飘逸出的缕缕乡情,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柔软。
第二天清晨,起个大早,漫步楼前屋后,林间小道,与花草对语,同树木闲聊。匆匆一瞥,三言两语,印象繁杂,虽然尚浅,但那山头林表的流霞,叠石层崖的漱泉,与素月楼墙上素手拈花的古旧木雕渲染成一幅幅画韵,还有那一垄垄疯长、一树树挂须的石斛,与桂花树林中若有若无的清香交织出片片诗意,总萦绕心头,觉得有一脉思绪牵挂着我。
意未尽,便有念想。林苑唯美,少不了回头率。于是就有了夏初的再访。这次是叨陪二位画家来的,一位是善画花鸟的惠生君,一位是擅长山水的千悦君,锦上添花,也算一件快事。
乍一听归乡苑之名,就觉得其中有故事。这是著名作家谭谈取的名,很贴切。一家普通乡村民宿能引起谭谈的注意和推崇,一定有它与众不同之处,或以地理风水见长,或以自然风光取胜,或有生态环境打底,或用历史文化赋能,亦或兼而有之。谭谈的命名,给归乡苑校准了文化方向。他的散文《归乡苑里归乡人》,讲述了归乡苑的故事,他与归乡苑的结缘。归乡苑系游子归乡而建,慰藉了更多游子的归乡情。“苑”字极具文化意味,让人浮想联翩。其本义是植树木养禽兽的地方,旧时多指专供皇家打猎游乐的场所,后来又引申为文学艺术荟萃之处。才读几页“归乡苑”,脑海里便浮现出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上林赋》的词句来。司马相如不愧是赋圣,一支妙笔将大汉的上林苑描绘得气象万千,珍禽异兽,名木奇葩,宫馆楼台,湖池岛岸,洋洋洒洒,气势恢宏,翠叶紫茎,红华朱荣,摇曳多姿,出彩入神。就如他打动卓文君一般,司马相如凭这篇《上林赋》也得到汉武帝的青睐,开启了他在司马迁笔下的史记生涯。忽然觉得,谭谈的《归乡苑里归乡人》,不就是一篇当代散文版的“归乡赋”吗?我眼前的归乡苑,不就是这样一个林木丰赡,花草繁盛,人文荟萃的地方吗?
归乡苑的主题是乡情,客人来此,首先感受的便是浓烈的乡愁。远远相望,山林蓊郁,左环右抱。近到门前,便见山口豁处一池碧水,倒映着天的蓝,山的绿,池面天光山色时不时被一群游弋的白鹅扰乱。池边立有谭谈题写的“恋乡湖”石刻。著名书法家鄢福初题写的“乡情碑廊”,大字镌刻在池畔一座巨石。恋乡湖仿佛一面镜子,映出古人的乡愁,照着今人的乡思。饭后散步湖边,乡情碑廊是餐后消食的健身之路,更是疏解乡愁的月光小道。诗碑的麻石底色上,漂流着金漆描刻的诗句,虽认读起来费劲,但反而像那缕缕乡情,忽浓忽淡,扑朔迷离。我仿佛听到唐宋诗人在湖边吟哦。依稀是崔飘凭栏,自问“日暮乡关何处是?”忽而高适轻叹:“故乡今夜思千里”,卢纶更是发愁:“家在梦中何日到”。几百年后的南宋诗人徐元杰,一首《湖上》,惆怅难抑:“夕阳箫鼓几船归”。他们都是远游在外,思乡心切,备受煎熬。古代交通,一靠船运,二凭车马,不像如今,高铁呼啸,数千里路能朝夕之间抵达,辰时还在洞庭,午时便已到岭南海边。唐朝诗人贺知章和宋之问是归乡后谈体会,一个惊讶“儿童相见不相识”,一个则“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颇耐人寻味。今人的感觉大不一样,故乡与远方常被换位。饰演《还珠格格》里皇阿玛著名的张铁林来过这里,一句“春和景明”,说明心情大好,他没在龙山下生活过,却把原是远方的龙山当作故乡来唱和。从古代和远方收回目光,定格在了谭谈的书法“根和家”,他老家离这不远,龙山的山道弯弯走了几十年,凭“三借”之功,倾尽心力在白马湖畔建起了作家爱心书屋,又捐出祖屋宅基地建设了曹家村老农活动中心晚晴书屋,他是把归乡苑作为乡愁寄放之处的。
归乡苑位于龙山下一个叫竹界冲的地方。龙山是湘中名山,一千多年前,药王孙思邈曾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寻方采药。当年的龙山,地处巫楚文化腹地,远离中原,荒远神秘,人们视为畏途,连贬官都不来的地方。正因为此,保存了很多民间土方、偏方和验方,是医家向往的地方。孙思邈在龙山地区一住多年,寻方采药,收获颇丰,在这里完成了《千金要方》的著述,还留下了孙水河、孙家桥等地名。一本厚厚的千金方,就此打上了龙山的印记。人们为纪念他,宋朝时就在龙山主峰岳坪顶上修建了“药王殿”,清乾隆年间加以扩建,铁瓦盖顶。最宝贵的是孙思邈留下了千年不绝一脉相传的药王文化,凝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当地人又把龙山叫作“药山”。岳坪峰海拔比南岳祝融峰还高,是湘中第一峰,“岳平云顶”更是将它定位于一道自然和人文交响的风景,成为“宝庆十二景”中高居云端的景观。
过去只知道,铁皮石斛是古人所谓“九大仙草”之首,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山崖石壁或古木树干,吸仙风道气,聚天地精华,十分珍稀。在归乡苑,不经意我就遇见了它,不是几钵几盆点缀房前屋后,而是一排排一行行一树树生长在树林里,山路旁,附生于树干上。五月夏初,树林里半阴半阳,半干半湿,通风滤水,全是仿野生种植,简直可称为铁皮石斛园。石斛属兰科,花也特别漂亮,色彩艳丽,优雅别致,气味芳香,很是可爱。还没到盛花期,早开的几采就显得格外珍贵。置身仙草丛中,只觉仙气拂面,异香扑鼻,竟有点飘飘欲仙了。除了民间“仙草”传说,中医药典中,铁皮石斛也是名贵药材。《千金方》载,石斛不仅有治疗脾胃虚弱、风湿痹痛功效,更是滋阴补虚、养胃和肠、延缓衰老的养生佳品,难怪人们把它排在九大仙草之首,野山灵芝、冬虫夏草也只能排在第六、第八。
归乡苑的树木花草,品种很多,其中不乏名贵植物,唯有这铁皮石斛让我侧目。主人介绍,铁皮石斛寄生的树种有讲究,必须树中“正人君子”,无毒性无那气。细看,果然石斛攀附的都是桂花树、水杉、红豆杉,生长于园畦、树墩的也在桂花树林下。走累了,在挂满石斛的桂花树林中小亭歇息。主人端来茶饮,说是石斛花茶,养生饮料,大家纷纷拿杯把玩。观色如茶红,闻香若兰幽,细品更是微甜入口,久久回甘。
晚餐让我们惊艳。除了满桌家常土菜,好几碗菜肴与仙草有关,透着仙味。如石斛黄精肉丸、石斛炖老鸭,黄精焖鹅,主食是竹筒石斛杂粮饭,每人面前一盏淡红的石斛花茶,一杯粉绿的石斛汁饮料,色彩缤纷,香气满屋。石斛每年秋冬进入生长休眠期,植株多糖含量最高,因此,秋冬到初春是采摘石斛的最佳时期。我们品尝的石斛饮品和菜肴应该都是当季采制。药王文化衍生出的药膳手艺,真让我大开眼界。
云泉亭前山坡边,有几方石刻,细看乃《千金要方》养性篇摘句,可谓要言不烦。是啊,心无纷扰,居有清泉,养性延年,莫过于此。孙思邈在《千金方》里告诫后人:“善养者先养其心,次养其气,再养其形。形神惧,安可得天年?”
恋乡必怀旧。此话不虚。在归乡苑,虽然设施很现代化,客人称便。然而旧物件处处可见。如20世纪的60、70年代的马灯、褪色的军用挎包、木头洗脸架、搪瓷水杯、语录牌,80年代的录放机、磁带、时髦的明星画、招贴画,让人在怀旧中点燃乡情。
苏轼曾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安心,是乡情的追求,是养生的境界。如谭谈所言,故乡是游子的家,是人生的根。是国人心安放的地方。普通民宿只供日食三餐、夜眠七尺之需。归乡苑以乡情为主题,以康养为宗旨,为人们提供的是养生养性养心的文化慰藉,精神放松。
离开前,我与归乡苑主人老周互加微信,也把那一角山水加入了我的记忆。

作者简介
石光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岳麓山下》(作家出版社)、《诗狂何处》(人民出版社)、《山水间》(百花文艺出版社),诗集《潇湘听雨》(岳麓书社)、《难忘是乡愁》(湖南文艺出版社)、《秋水漫》(北岳文艺出版社)。曾任湖南省总工会党组书记、副主席,湖南省十一届、十二届人大常委会委员、民族华侨外事委员会主任委员。
来源:红网
作者:石光明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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