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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魏楚瑜:旷野之羊

来源:红网 作者:魏楚瑜 编辑:施文 2026-10-04 15:0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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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迷底/摄

旷野之羊

文/魏楚瑜

克里雅河褪去洪流之后,大漠便铺展成无边的画卷。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涛,胡杨林扎根干渴的土地,以苍劲枝干承接烈日与风沙。这片荒漠并不只有荒芜,地下暗流隐秘流淌,蚂蚁、红柳、羊群与人,都在严苛的限度里汲取生机。它辽阔、壮美,也吝啬,万物在此各有命数。

无人机越飞越高,大地在库班眼中逐渐变成一幅壮美的油画:深绿色的脉络是蜿蜒的胡杨林,浅褐色的折痕是干涸的克里雅河,黄色的波纹是流动的沙丘……他要寻找的那个白色小点,应该就藏在这些脉络、折痕或波纹的某一处。

“白耳朵”是家里最老的母羊。库班在前几年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吃不下,去往最近的达里雅布依乡卫生院足足要走上两天的路程,是白耳朵的奶水救了库班的命。

“得找到它。”艾尼瓦尔老人站在一隆沙丘上,弯着腰,像是一节落地生根的骆驼刺:“王总留给你的铁鸟,能认出白耳朵吗?”

“有热成像,看得到的。”

“我是说,能看得清白耳朵的脸吗?”

库班愣了一下,“没那么清楚,就是一个小白点儿。”

艾尼瓦尔叹了口气,“那个王老板,把这么贵的东西借给你,其实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怎么没用,阿塔,上次王总不就是靠着这个,帮咱们把走丢的羊找回来了吗?”

“这是你阿塔的阿塔传下来的办法,经得起考验。那铁鸟金贵,你明天去乡里给王老板寄回去吧。”

“我又不知道他的住址。”

“你别骗我了,你有他的那个什么……微……微细。”

是微信,库班心里说,不过沙漠里只有断断续续的2G信号,微信可用不了,只能发短信,还有延迟。他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王总果然发来了短信:“羊找到了吗?”

库班回:“没有。”

“天热,沙漠里不安全,劝劝你父亲,不要再找了,用无人机定位,再骑摩托车去找。”

“收到。”

“还是听我的,搬到新村去,羊可以继续养,生活条件也好一些。”

……

“滴滴滴滴”,无人机发出低电量警报,库班赶紧操纵返航。

“最多还能飞二十分钟,应该够用了,天气又干又热,羊跑不了多远,应该就在附近十几公里的于阗古国旧址一带。那些千年前的城郭,早已被流沙层层掩埋。曾经人烟喧嚣的土地,如今只留给风沙、胡杨和游荡的生灵。”

摩托车只能骑到干涸的河床尽头,之后便是起伏的沙丘,地形复杂,剩下的路只能步行。艾尼瓦尔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要趴在地上,贴地倾听。库班跟在后面,看着父亲晒得干裂的后脖颈,忍不住又给王总发了短信汇报进度。

2G信号断断续续,王总的信息回复过了好一阵子才收到:“这么着不行,你们干粮和水带得应该不多,有人接应不?要不要找在于田县城的朋友开越野车过去帮你们?”

从于田县城开车过来至少要十几个小时,油耗不低,为了找只羊,麻烦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实在不合适。库班想了想,回道:“不用担心,我给帕塔木汗发了信息,下午三四点钟他会开车到河床的尽头接我们回去。”

帕塔木汗是库班的姐姐阿扎提古丽的丈夫,他们结婚后搬到了新达里雅布依,政府2017年兴建的易地搬迁村。

老村太偏远,生活不方便,周边草场逐年变薄,沙化需要解决,地下水位持续下降,脆弱的荒漠已经难以承载过多人口与畜群。一部分人迁入新村,交通便利,学校、卫生院、便民服务中心、客运站、旅游接待中心等设施一应俱全;老村仅留存少量人家放牧,以此减轻草场压力,给生态环境以良好的空间。

库班打心底里为姐姐一家高兴。只是他清楚,父亲艾尼瓦尔始终放不下世代栖居的这片沙海。

库班还没成家,艾尼瓦尔不愿意搬去新村,他就只能陪着父亲守在老村。帕塔木汗多次建议父子二人搬到新村去,可艾尼瓦尔舍不得。

两个月前,帕塔木汗带了一个湖南的游客来,就是王总。他性格豪爽,出手大方,不仅用热成像无人机帮库班找羊,临走还把无人机借给库班,方便他应急使用。

知悉库班叫了帕塔木汗以防不测,王总应该是放心了一些,但还是提醒库班注意手机电量和信号不好的情况。

“放心,你送我的对讲机,我和帕塔木汗一人一个,他只要到老村附近的位置,就能和我对上话,我不会让老头子继续往西北方的沙漠深处走太远。”

“就是这里。”艾尼瓦尔冷不丁开口,库班连忙抬手一甩,手机悄悄滑进靴筒。他凑了过去,看着父亲在沙地上画了个圈:“下面有暗流,还不小,过去可能是露出地面的大河支流。”

库班学着父亲的样子趴到地上,耳朵贴着滚烫的沙子,火辣辣的痛,他什么也没听见,赶紧站了起来,“咝咝”地揉着耳朵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不见,就看。”艾尼瓦尔指着沙子,上面有几个小黑点儿正在移动,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蚂蚁们有自己的方法找到地下的水源。跟着它们,就能找到羊,白耳朵肯定也是顺着暗流走的。”

他蹲下来,手掌轻按滚烫沙面:“达里雅布依人世世代代如此,不和沙漠硬碰。荒漠供给多少水,我们就养多少羊;大地给哪里落脚,我们便在哪里搭建笆子房。无人机那样的铁鸟可以帮我们搜寻,可读懂沙漠密码的,是蚂蚁,是风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眼睛。”

“我们有很多羊,少一只我们不会饿死,但是……”库班摇了摇手里的水袋,水袋“咣当”作响,“水已经喝了一大半了,这么热,无人机早就没电了,手机也只有30%的电量了。”

“都走到这里了,白耳朵近在眼前,你要半途而废吗?”

“阿塔……”库班知道说服不了父亲,急得不停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你们找到羊了吗?”对讲机响了,是帕塔木汗的声音,透着着急,他应该是到了老村附近。

轰鸣的马达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格外响,帕塔木汗开着他改装的沙滩车冲他们挥手。这车加了两个大电池,能跑两百多公里,后排还加了两个座位,今天正好能派上用场,不过得脸朝后坐。

艾尼瓦尔轻哼了一声,跟着库班走下了高地。帕塔木汗停了车,喊了一声“岳父”。见艾尼瓦尔不说话,又问库班:“找得怎么样了?天快黑了,怕有狼,要不回去,明天再找?”

“还等明天,明天白耳朵就死啦!”艾尼瓦尔瞪圆了眼睛。

“可你们也找了一天了……”

库班对帕塔木汗眨了眨眼:“在搜索区域的最西角,有一小块异常的反光。我先前以为是碎玻璃或金属片,要不我们坐帕塔木汗的车,去最西边看看?”

“不早说!”老人拍了拍身上的沙,“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六公里,中间有几座大的沙山,还要绕一些路。”

“估计一个小时够了,到时候万一要是没找着,我们也不必原路返回,往西南走半圆到东南,回到东边你们停摩托车的地方,这样没去过的地方就都看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带刀没有?”

“带了,还有这个。”帕塔木汗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方盒子,一按开关,发出刺耳的噪声,底下两个圆盘还发出耀眼的彩光。

艾尼瓦尔和库班都捂住了耳朵,眯起了眼睛。

“快关掉,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防狼器,大公司最新研发的。”

看着库班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盒子,艾尼瓦尔不由得更加来气:“又是这种铁盒子,没电了就是废铁一块!”

“太阳能自动充电的,现在是满格电,只要路上不再耽误,回家够用了,碰上狼也不怕。”

艾尼瓦尔一屁股坐上了沙滩车的后座,望着后面的沙丘生闷气。

夜路。气温急速下降,白天的热浪还没完全散尽,地底的寒气就涌了上来。

“阿嚏!”艾尼瓦尔打了个喷嚏。帕塔木汗一人发了一条毛毯,自己也披上了一条。除了沙滩车的车灯,他在帽子上按了一下,打开了一个更亮的头灯,两条光柱像两把摇晃的手术刀,剖切着大漠的皮肤。

“想得太周到了,帕塔木汗。”库班说。

“看那边。”帕塔木汗扭转车头驶了过去,“会是要找的羊吗?”

还真是白耳朵,它侧躺着,已经僵硬了。姿态却奇特:脖子伸得长长的,嘴触着地面——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小坑,里面有限的一点点水不知道是蒸发掉了,还是被白耳朵喝干了。

艾尼瓦尔跪了下来,轻轻地抚摸着白耳朵冰冷的尸体:“死了半天了,它找到了水,但是没想到水这么少。”他又摸了摸白耳朵隆起的肚子,“可惜了,羔子没能生下来。”

库班看着白耳朵僵硬的尸体。它没有终老在安稳的羊圈,拼尽全力循着暗流奔赴旷野,找到了水,却敌不过荒漠的吝啬,腹中羔子也没能来到世间。

它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库班心中混杂着怅然与敬重,他想起无人机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小白点——那是白耳朵,独自穿行在无边沙海。

帕塔木汗的头灯照到了水坑,他看到了那个反光的东西,不是水,是一小块深绿色的、磨圆的玻璃。可能是酒瓶底的一部分,也可能是车灯的玻璃,也许是路过的人丢的,也许是被盛夏的河水冲刷到了这里。

库班去车上拿来一根管杀,这是帕塔木汗在公安备了案,用来防狼的。“就埋在这里吧,它喜欢这里。脚下沙土之下,说不定就沉睡着古国旧迹,无数生命,都归于这片沙海。”

回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时,东边已经泛亮,由东往西,星星次第熄灭。帕塔木汗一直担心的狼群没有出现,但他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声:“你们骑摩托跟着我,我陪你们回老村后,我再回去。”

“用不着,我们认识回去的路。”

库班发动了摩托车,帕塔木汗特意隔开了一点距离,默默地跟着。

“阿塔?”

“嗯?”

“你说,白耳朵知道我们在找它吗?”

“不知道,但它知道我们在找。”

“这有什么区别?”

“白耳朵不知道我们和它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找’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会有在乎它、关心它的,人也好,萨格(牧羊犬)也好,知道它不见了,就会出来找它。”

“它在羊圈里有吃有喝,也知道出走了会有人或者动物找它,为什么它还是执意要出走呢?”

艾尼瓦尔一时语塞,他没有想过这一层。

“阿塔,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圈养,它或许厌倦了围栏,向往更辽阔的天地。”

风沙掠过车身,细沙沙沙敲打外壳。

“出来有什么好?达里雅布依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养羊,养孩子,羊丢了,孩子帮着找。我的羊丢了,你帮着找;你以后有了孩子,他也帮你喂羊、找羊,这是传承,是达里雅布依人的根本。”

库班陷入沉默。父辈的传承重若千钧,无可辩驳。但此刻他真正懂得了白耳朵:圈栏之内安稳无忧,可生命本能向往旷野,哪怕前路遍布凶险。人们寻它,源于牵挂;它出走,源于生命本身的渴望,二者并不相悖。

“我懂你的传承,阿塔。只是它,终究顺着自己的心走出去了。”

“阿塔,如果我们都守在老村不走,这片土地怕是也喘不过气。草场要休养,荒漠扛不住这么多人和羊群……”

库班没有得到父亲的回应,不敢说下去,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帕塔木汗以为他们抛锚了,赶紧开了过来。

帕塔木汗谈起新村的种种好处,为下一代的生活考量。艾尼瓦尔依旧不愿多听,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库班朝姐夫吐了下舌头,发动了摩托,帕塔木汗会意,把距离拉得更远一些,悄悄地跟着。

回到老村,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胡杨林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如一只只舒展的手掌,温柔地迎他们归家。

“你把手机充上电吧,等会儿看能不能联系那个王总,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们,报个平安吧。”

“好的,阿塔。”库班蹦蹦跳跳走进笆子房,背包里的无人机随着颠簸轻轻磕着他的背,一个东西从包里掉了出来。他回头,弯腰,是那块玻璃片,帕塔木汗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放进了库班的包里。

手机屏幕亮了,帕塔木汗的短信弹出来:“新村那边我让人留了套房,你随时来看。”

库班正要回,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等忙完这阵,我做点风干羊肉,给你姐姐送去。小外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不行。”

父亲没看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库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父亲从没主动说过要去新村。

“阿塔,你说的是……”

“听不见吗,你姐姐。”艾尼瓦尔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没有否认。

见库班没有动静,艾尼瓦尔抬起了头。

库班举起那块磨圆的绿色玻璃片,如同一只沉静的绿眼睛,望向无垠沙海。远处胡杨林屹立在晨光之中,沙丘铺向天际,地下暗流在沙土之下无声奔涌。这片大漠以雄浑壮美孕育万千生灵,也以严酷法则收走生命。人、羊、草木,都只是旷野之中的过客。阳光穿透玻璃,一片淡绿的光斑落在库班身上。

魏楚瑜,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审判》《人民法院报》《参花》《湖南作家》《大观》《创作》等报刊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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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楚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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