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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评青年歌唱家龚爽的民族声乐艺术范式

文/杨洪铭

2026年9月4日，中央民族乐团发布讣告，青年女高音歌唱家、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龚爽于北京病逝，年仅37岁。这位湖北籍歌唱家斩获第十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在国家大剧院塑造了万霞、水花、卓玛、彩娣、苏三等诸多经典歌剧形象，在艺术攀升的关键阶段骤然辞世，令人扼腕。短暂的艺术生涯中，她完成了学院派发声锤炼、歌剧戏剧化演绎、传统民歌诠释、当代声乐作品表达的综合实践，建构起体系完备、辨识度鲜明、审美稳定的演唱范式，是青年民族声乐从业者中少数实现科学发声技术、汉语声韵审美、戏剧角色塑造、时代审美表达四维合一的代表。梳理归纳其演唱体系，对新时代民族声乐守正创新、匡正行业审美偏向、完善青年演唱者培养路径，有着相应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当代民族声乐长期存在“西式机能移植”和“本土声韵流失”的结构性矛盾。部分演唱者照搬美声腔体模式，音色趋于同质化，汉语韵律被弱化，民族审美特质不断淡化；固守传统唱法的演唱者，常会出现声区断裂、机能稳定性不足、舞台承载力有限等短板。龚爽的演唱体系调和了二者的对立关系，将科学发声规范与民族声韵审美相融，形成适配多元作品的成熟技术范式。她的声腔系统均衡统一，中声区纯净通透，气息绵长，声带闭合松弛有度，构建起稳固的发声基底。依靠声带边缘化技术完成无痕换声，改善了传统唱法声区虚浮、高音挤卡、声区断层等常见问题。高音依托共鸣聚焦发声，音色清亮温润，契合传统声乐审美标准。不同于行业重机能轻韵味的训练思路，她秉持技术服务审美表达的原则，发声层次丰富，声压过渡自然，能够驾驭歌剧咏叹调、艺术歌曲、地域民歌等不同体裁，拥有良好的舞台适应性。

汉语声韵、咬字归韵与行腔润韵，是民族声乐区别于西洋声乐的核心标识，也是确立文化主体性的根基。脱离汉语语音逻辑的演唱，会造成本土审美失语。龚爽构建了一套规范完整、可供借鉴的汉语行腔范式。咬字上遵循“字头轻、字腹圆、字韵归”的规律，吐字利落，元音保持统一，归韵凝练完整，达到“字正腔圆、声字合一”的水准，规避了过分喷口割裂旋律、弱化咬字换取统一音色两种误区。润腔层面完成传统技法的现代转化：演绎原生态民歌时，适度吸纳滑音、颤音、倚音等地域润腔特点，保留民间音乐基因，以科学发声修饰唱腔质感，实现民间曲调的舞台化升级；演绎红色题材与歌剧选段时，删减冗余装饰音，行腔连贯克制，服务叙事逻辑与精神主旨，形成繁简相宜的润腔体系。这套声韵逻辑植根汉语文化语境，跳出西式腔体承载中文歌词的审美困境，为重塑民族声乐声韵审美提供了范例。

新时代民族声乐正由单一演唱形式转向综合性戏剧表演，以声塑人、以腔叙事成为衡量演唱者专业水准的重要标准。龚爽较早完成了表演模式的戏剧化转型，形成“角色先行、声随情变、腔由心生”的表演逻辑。在《长征》《山海情》《金沙江畔》等歌剧作品里，她依照人物性格、命运走向调整音色、气息密度与行腔张力。塑造战士万霞时，声腔开阔沉稳，线条舒展刚毅，传递出崇高感；演绎底层女性水花时，音色质朴温润，行腔细腻隐忍，依靠气息虚实、强弱变化表现人物苦难中的坚韧。她打破了“千人一声、百曲同腔”的固化模式，摒弃脱离剧情的技巧展示，把演唱融入人物塑造与叙事进程，实现发声技术、情感表达、戏剧建构、舞台审美的统一，展现出成熟的歌剧表演能力。

当下声乐领域存在不容忽视的审美乱象：过度修音、录音替演消解了现场表演的价值，演唱者实唱能力普遍下滑；片面追求音量，丢失民族声乐特有的音色质感；随意改编传统作品，瓦解经典的审美架构。在此背景之下，龚爽的演唱美学具备纠偏作用与示范价值。

她恪守真声为本、立足现场的准则，坚持原声演唱，尊重歌唱艺术即时性、唯一性的特质，拒绝工业化修音塑造的标准化表演，维护舞台艺术的本真性。同时兼顾传承与创新，深耕汉语声韵、民间唱腔、红色声乐审美资源，适配当代舞台表达与大众传播环境，做到雅俗相融。在流量化的文艺环境下，她潜心打磨技艺，拒绝炒作与炫技，保持质朴的艺术追求。收官演出之后一句平实的“我尽力了”，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艺术赤诚，彰显出声乐工作者应有的职业操守。

37岁是演唱者机能成熟、创造力旺盛的黄金时期，龚爽的离去是民族声乐事业的损失。多年的舞台实践，令她搭建起技术科学、语言纯正、表演立体、审美端正的演唱范式。以科学发声夯实基础，以汉语声韵确立文化内核，以戏剧思维拓展表演边界，以时代审美丰富艺术内涵，回应了民族声乐传承、创新、立足本土、对接时代的核心命题。她完备的技术体系、纯正的声韵审美、成熟的戏剧理念与质朴的品格，为青年学习者提供了参照。清音虽逝，范式长存，她留下的艺术经验将汇入民族声乐发展的洪流，推动中国民族声乐在守正创新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作者系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新文艺群体评论专业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