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洞庭西（节选）

文/戴志刚

铁驳船如一柄轻快的犁，锋利地切开岩汪湖的水面。航行是如此平稳流畅，仿佛并非在破水前行，而是在裁剪一匹长到望不到头的绸缎。船尾拖出巨大的“八”字形波纹，不断向两岸涌去，有力地拍打着湖洲滩涂，卷起堆堆白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宛如孩子清亮而淘气的笑声。

此时正值冬日的西洞庭湖，一年中湖水最瘦的季节。八百里洞庭湖汊港纵横，在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名称，岩汪湖便是洞庭湖伸向常德市汉寿县的一脉触须。这个时节，无数湖洲裸露出来，将本该浩渺的湖面切割得支离破碎，宽阔的水域被分隔成无数河流般纤细的水道。也正因如此，即便只是一艘船的行进，竟也能翻搅出如此醒目的波澜。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洞庭湖，应该也不是我喜欢的洞庭湖模样。我所想象里的洞庭湖，是范仲淹笔下“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旷远；是渔帆点点、棹歌互答的生动。而眼前，却是一片裸露、坚硬甚至有些敷衍的风景，水落洲出，坦荡如砥。这是此刻西洞庭湖展现在我面前最本真的姿态，或许也是它一年四季中最松弛的状态。水涨为湖，水落成洲，本就是洞庭湖亿万年来生命的律动，亦如大地的呼吸，起伏不息。

就在这个季节，我随一支由七名作家组成的生态文学调查小分队深入西洞庭湖腹地。但这对西洞庭湖的第一眼印象，却让我恍惚了片刻，甚至对此行时机的选择与希望的目标生出一丝淡淡的怀疑。

这是小分队来到西洞庭湖的第二天，另外四人去到另一处采访，而我和易老师、谈主席三人形成了一支小分队里的小分队，跟着一群洞庭湖环保志愿者活动。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前往西洞庭湖腹地捡拾白色垃圾，这是他们每月例行的活动。而这个消息是谈主席头一天无意打听到的。

捡垃圾活动的发起者名叫刘克欢，人称“汉寿佬”。他还有一个不拿工资，甚至时常自掏腰包的职务：西洞庭湖湿地保护志愿者协会会长。而在这个身份之前，他曾是西洞庭湖上有名的“江上飞”，凭一支竹篙便能跃出五六丈远，圈地打架、围网毒鸟、称霸一方，当年在湖上谋生的人只要听见“汉寿佬”来了，无不避而远之。我们与他在岩汪湖镇一处废弃的轮渡码头会合上的这艘铁驳船，当时船可能有点搁浅，而船头被一块石头卡在岸边，启航时即便马达开到最大，不断左右扭转，仍难以脱困，刘克欢只得跳上岸边，又是推船又是刨石，一番折腾，才终于让这铁家伙脱离搁浅缓缓启航。这番开场，让整个航行从一开始便染上了几分探险的意味。

船舱内两两相对挤坐着十四人，八女六男。除了易老师、谈老师和我，其余都是洞庭湖环保协会的志愿者。他们来自汉寿县各行各业，有经商的企业主，有家庭主妇，有曾经的渔民，每个人身着象征志愿者身份的蓝色马甲，在船马达哒哒的轰鸣声中，高声谈论着荤素不忌的话题，阵阵哄笑不时盖过引擎的喧嚣。我们也像模像样地穿上蓝马甲，各自领了一把长火钳和一只蛇皮袋，权当体验生活。

铁驳船行至一处名叫刺港嘴的地方，刘克欢示意靠岸。船将稳未稳之际，他已提起一块长木板，一步跨上船头搭向岸边。木板一头搭船，一头搭岸，形成一道约六十度的斜坡。他招呼女志愿者留在舱内，自己带着除我与易老师外的四名男志愿者连跑带跳地下了船，动作之迅捷，如电影里的抢滩登陆军事训练。刘克欢一个左右分开的手势，四人迅速分成两组向船头两侧的洲滩散开。他们一手提蛇皮袋，一手执铁钳，快速捡拾着前几日被波浪推上洲滩的白色垃圾，不一会儿便已清理到两百米开外。约莫五六分钟，刘克欢一声高喊，几人各提着半满的垃圾袋折返，一个接一个沿木板跃回船头，哈哈笑着，宛如打了一场漂亮的突击战凯旋。那动作、那架势、那默契，一看便知道并非在我等“观察团”面前作秀，而是经过无数次并肩实践而来的。

船舱里，有如我们一样初次参加这类活动的女志愿者们，还在热烈讨论着方才旋风般的“突击战”。螺旋桨哒哒作响，我的目光却落在那几张被湖风浸染得黝黑、却依然透着自由乃至几分天真的笑脸上，不觉陷入一阵思索之中。

眼前这四位男人，上船前我们已有过交谈。除刘克欢外，还有他的大弟，人称“岩汪佬”。刘克欢兄弟五人，皆以出生地为绰号，如“汉寿佬”生于汉寿县，“岩汪佬”则出生在岩汪湖的船上，另有三弟称“沅江佬”，毫无疑问在沅江之上出生，还有小弟“合一佬”，是他家当年暂居于一个叫合一的小地方所生。当年兄弟几人纵横西洞庭湖，声名赫赫。另一位志愿者杨志明，57岁，是个在摇晃的船中能秒睡、回到陆上安稳的床上反而难以入眠的人。他家中亦有九兄弟，他排行最末，全都出生在洞庭湖的船上。2019年渔民上岸之前，这一大家人吃喝拉撒住行全在湖中船上，因此兄弟九人均未上过学，也没有户口。如今使用的姓名是上岸后为登记安置所取，而过去人们叫他“牛屎坨”。

除了他们三位曾以湖为家、靠水谋生的人，还有一位黄茂华。他在湖岸边经营着一家打米厂，依托的正是这方被洞庭湖滋养的鱼米之乡。他是十年前成立的洞庭湖环保志愿者协会的首批会员。多年来，协会志愿者进湖捡拾垃圾所需的蛇皮袋、手套、铁钳等物资，一直由他无偿捐赠。这项捐赠看似平常，实则不易，每年至少花费上万元，十年累计已超过十万元。

（节选自戴志刚《家在洞庭西》，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戴志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和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天津文学》《散文百家》等各级报刊，出版散文集《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月光皎白》，曾获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