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散文诗的一页断章

——忆散文诗名家王晓利先生

文/何柯可

整理旧日诗稿时，看到王晓利先生四十多年前，发表在《长沙青年》1985年5月号杂志上为我撰写的散文诗评论《余音·回味》。纸页已泛出淡淡的时光黄，像被岁月轻轻吻过，可那一行行墨迹却依旧清晰、湿润。静静读罢，字里行间渗出的，仍是当年那份真诚而温暖的关爱。

20世纪80年代中期，湖南的文学天空总飘着散文诗的云彩。而王晓利，就是那片云中最灵动的一朵。那时候，翻开任何一份省内报刊——《湖南日报》《长沙晚报》《芙蓉》《新创作》《年轻人》《小溪流》——几乎都能邂逅他那美得入魂的散文诗。短章如清泉，长吟似松涛，在柯蓝先生耕耘的湘土上，他开辟出另一片同样丰饶的田园。文学圈里有人称：“柯蓝得其厚重，晓利得其灵秀。”虽是一家之言，却也道出了他在湖南散文诗版图上独特的位置。

与他的缘分始于1984年。经友人辗转告知，得到他的地址后，我便怀着虔敬的心情，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除了求教，还附上了自己写的一组散文诗——那是以岳麓山白鹤泉的飞泉、来钟亭的钟声为意象的稚嫩习作。不久，竟真的收到了回信。素白的信封，右下角落款处，是三个清秀而不失力道的字：王晓利。

信不长，却字字恳切，见解疏朗通透。最让我心底一动的是，他竟将我诗中的几句悄然改动了——只那么三两处，便如点石成金，让整段文字蓦然有了光采与呼吸。后来那组诗得以见报，我欣喜地将剪报珍藏。可多年后翻寻旧册，它却像一片被秋风携走的叶子，不知何时已杳无踪迹。

晓利先生的字迹尤其清丽，笔画间透着一种娟秀的静气。加之来信地址是“长沙市毛纺二厂宣传科”，一个与纺织、与细腻手工相关联的地方，我便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描摹：这该是位心思柔软、兰心蕙质的女子吧。这美好的误会，在我心中悄然生长，持续了将近一年。

直到那个秋日下午，我按地址寻到城南路上的一个宿舍区。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浓眉下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说话带着长沙话特有的“霸蛮”劲道。我愣在门口，几乎说不出话。他朗声大笑：“怎么，和你想的不一样？”那一笑，粗犷里透着真诚，瞬间消解了所有隔阂。屋里书堆得满坑满谷，窗前老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手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墙面的明星挂历上——我这才注意到，日历的空白处写满了细细的小字：某月某日投稿，某报某刊收样，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日记，记录着所有寂静的奔赴。就在这略显凌乱的书香里，我们聊起了散文诗，聊起了湖南那代人的文学梦。

2003年，我在《科教新报》主持“艺术园地”专版。他来过报社两次，依然是诗人本色。中午在附近小馆子吃饭，两杯小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从屈原的香草美人说到韩少功的寻根文学，从柯蓝散文诗的韵律谈到湖南方言的音乐性。眼睛闪着光，手势挥舞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言辞里重新排列组合。他说：“好的散文诗，读完应该有余音，像敲钟之后那阵嗡嗡的回响，在心里头久久不散。”

后来，人海奔忙，音书渐疏。直到这个午后，我因重读他那篇《余音·回味》而心潮暗涌——纸页间的温度还未散尽，一个念头便自然浮起：再读一读他过去那美妙的诗文。

于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仿佛那方寸屏幕真能接通所有流逝的岁月。可指尖反复划过，竟寻不到他半分新的痕迹。这才恍然惊觉：他那些珠玉般的文字，从未真正被数字的光缆打捞；它们依然静静地沉睡在泛黄的纸页深处，守着那个属于钢笔、稿纸与邮戳的时代。

最终，还是在搜索引擎里，迟疑地键入了他的名字。恍然间，那篇洋洋万言的《千年独秀妙高峰》跃入眼帘——像一道暗河，忽然涌出了时光的岩层。我静静地读，那些熟悉的灵气又扑面而来。写校园：“在整个校舍的宁静中，有习习和风与读书声同唱而散开的温馨……”写历史：“青石台阶记得每一双求索的脚，樟树的年轮里刻着琅琅的书声。”磅礴处如泼墨山水，细腻处似工笔描摹，依然是他，却多了岁月的沉淀与开阔。

网页缓缓下拉，一行小字猝然刺入眼帘：“王晓利先生因病于2012年逝世。”手指悬在鼠标上，忽然动弹不得。窗外，夜色正一层层染浓。那个生着“霸蛮”相貌却写着至柔诗句的人，那个只需两杯酒便能点燃满室诗情的人，原来早已悄然转身，隐入了永恒的静默。

静默中往下读，文字里记载着他最后的岁月：家庭始终是他风雨中最安稳的舟楫，妻子以坚韧的温柔陪他度过病痛的长夜，儿子眉目间承继了他灵秀的聪慧。在生活并不顺遂的褶皱里，他始终以一派天然的乐观淬炼着文字，将生命中所有的美与善，毫无保留地浇灌给了散文诗这片园地。

夜深如海。我将那篇《余音·回味》轻轻合上，放回泛黄的文件夹中。王晓利这个名字，连同他们那一代人被理想照亮的滚烫青春，已成为湖南散文诗史册里一页优美的断章——故事未曾说尽，旋律戛然而止，却恰恰因此，获得了永恒的回响。那些散落在旧日报刊缝隙间的诗句，宛若湘江上明明灭灭的星光，曾照亮过无数个如我一般徘徊的夜晚，也必将温柔地照亮后来者脚下的路途。

在这断章处停留，窗外正是星光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