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开满阿弥岭

文/邹文录

阿弥岭位于长沙市城南东路与车站路的交汇处。据《长沙市郊区地名录》记载：“此地原来树木荫翳，坟冢累累，行人疑鬼，毛发悚然，因竖一碑，上刻‘南无阿弥陀佛’。”阿弥岭一名由此而来。后改名为“唯物岭”，到20世纪80年代又恢复原名。

我对阿弥岭的印象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初。那时，我家刚到阿弥岭一带，这里有一个水库，面积大约四五十亩，故此地又称“水库”。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水库碧波荡漾，常有鱼儿跳跃，偶尔可以见到几只野鸭嬉戏。水库四周是一片沼泽，沼泽上长满杂草和芦苇。

大人们常在这里钓鱼、网虾、挖泥鳅，或者割芦苇烧水做饭。孩子们则在芦苇里捕捉蚱蜢、蝴蝶、金龟子，有时也在这里捉迷藏。有一次我与几个小孩在沼泽地玩耍，突然一小孩双脚陷入沼泽，且渐渐下沉，急得孩子们大叫。幸好有一农民路过，他找来一块木板铺在地上，站在木板上把小孩从泥沼中扯出来。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在沼泽地玩。

疏散到这里的人都被分配到农民家。我住的那户农民姓王，他有三儿一女，大儿子年龄和我差不多。主人勤劳贤惠，把周围一些沼泽地开挖出来，种上瓜果蔬菜。这里的淤泥十分肥沃，不用施肥，冬瓜、南瓜、茄子、豆角又大又肥，那时粮食紧缺，他家每天煮一大锅豆角、南瓜或红薯，一人一大碗，虽有盐无油，但吃起来香喷喷的，住了一年多我们全家人竟长胖了。临别时，两家人依依不舍。

再次来这里已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由于无人管理，水库干涸，这里渐渐成为垃圾场。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砍掉芦苇，运走垃圾，把这一带开发出来，水库变成了一块块菜地、一幢幢楼房。我曾经想去找那户姓王的人家，但因旧房全部拆掉，人已不知去向。

第三次来这里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们单位搬迁到阿弥岭。才来时，城南东路刚刚开通，路幅不宽，两边高坡上荆棘丛生。施工队伍用挖土机拓路。那时人们很少见过挖土机，总有一群人围观，觉得很神奇，这个铁家伙怎么这样大的力气，几铲下去就能装满一卡车。我单位的门卫两口子都是常德人，那男人常常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看，情不自禁地称道：“乖乖龙的龙（常德口语怎么得了），这一铲土要多少人挑呵！”他看得发呆，甚至忘了吃饭。老伴在远处喊：“老东西，你还吃不吃呵，我要拣碗了。”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阿弥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南路、桂花路拓宽了，两边栽上了树木，地面铺上了柏油。桂花公园也扩建了，公园虽然不大，但满园都是桂花树。到了桂花飘香的季节，米黄色的桂花一串串，一团团挂在树上。起风时，桂花纷纷扬扬，似雨似雪，落在人们脸上和身上，犹似卢照邻在《长安古意》中所描绘的：“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桂花公园有一个京剧角是我最爱去的地方。这里集聚了很多京剧名家和戏迷，我常年在这里听戏，因而认识很多角色。有一位李大姐是湖南省京剧团退休演员，她头发花白，但皮肤却很光滑。她宗梅派，嗓音甜润，她演唱的《霸王别姬》字正腔圆，令人陶醉。还有一位年轻的戏迷，人称小于魁智。他的声音高亢明亮，有穿云破雾之势，唱到高音处，常赢得阵阵掌声。这个京剧角已存在多年，拥有众多的戏迷。

走出桂花公园，我们走进阿弥岭小巷。小巷原来残破不堪，经过几次提质改造，这里面貌一新。人行道和房屋外墙贴上了青砖。雨天在这里徜徉最有情趣，幽幽的青光透过氤氲的水汽，不由人想起诗人戴望舒《雨巷》中的意境：“撑着油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而又寂寞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绪的姑娘。”

小巷两旁店铺林立，路两边巨大的香樟树和玉兰树枝叶相交，把大片的绿荫投到地面，即使炎炎夏天，从这里经过也感到凉风习习。人行道上，新设置的石桌石凳光亮照人，人们在此喝茶聊天，怡然自得。再往深处，有一排紫薇树引人注目。夏天，紫薇花的枝条像喷泉一样向四周伸展，十分柔软又十分坚韧。微风吹拂，像起伏的波浪。紫薇花薄如蝉翼，云朵似的缀满枝条。紫薇花的香气淡淡的，似有似无，丝丝缕缕在你周围盘旋，不知不觉顺着毛孔进入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神清气爽。

在阿弥岭路的尽头，有两道文化墙让你眼前一亮。左边黑色大理石上篆刻着毛主席诗词、《论语》《三字经》《弟子规》《朱子家训》。右边棕色大理石上篆刻着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倪瓒、王建等人的桂花诗。在众多桂花诗中影响最大、我最喜欢的是唐朝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这首诗意境之美，千年来无人超越。人们从这里经过，仿佛穿越时空来到唐宋，那浓浓的诗意像蜂蜜一样滋润着我们的生活，像春风一样温暖着我们的心灵。

环保大院是阿弥岭一带较大的单位，一年四季这里花事繁忙，春天有桃花梨花，夏天有玉兰紫荆，秋天有菊花桂花，冬天有梅花茶花。我清楚地记得，2008年冬，地面银装素裹，唯有环保大院那几株茶花开得红艳艳的。那几棵茶树约有一人高，枝叶浓密，品相富贵，宛如一位阔太太。

几年前地铁3号线通车，在阿弥岭设了站，给住在这里的人带来极大的方便。乘坐地铁3号线，我们可以直达长沙市几大公园、几所大学和几大医院。阿弥岭环境之美，文化之浓，生活之便，使它连续多年被评为长沙市文明社区。我有一位老友，今年米寿，他女儿为他在市中心购了一套新房，想要他搬过去。老人读了一些书，借用典故答道：“此间乐，不思迁。”

邹文录，湖南省生态环境厅退休干部，原为湖南省环境保护局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