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掠影

文/铁树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在通道，有侗寨的地方就有巍峨高耸的侗家鼓楼和飞檐翘角的风雨桥。鼓楼，是侗寨人议事聚会的场所。而风雨桥，则是连接依山傍水的侗寨村民的纽带。鼓楼、风雨桥是侗寨的形象大使，也是区别于其他民族建筑的显著标志。

修鼓楼也好，建风雨桥也罢，那是当地侗村儿女的一件盛事大事要事，得举全村之力而为之。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在修建捐资榜上，有人捐几千几百的，也有人捐几十几块的，无论捐资多少，均铭而刻之。我细看这些捐资榜（碑）时，意外发现有人捐款明细到了元角分。我开玩笑地说，难道是孩子把自己的存钱罐砸了么？当地带队的朋友解释说，捐款数额不是整数，有小数点的，大多是捐献了木材石料等物质，按市场价折合成人民币的具体数字。

我在中步二桥闲逛。中步二桥是湖南省现存的唯一一座人畜分离的风雨桥。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桥还实行人畜分离。桥上有村民围坐着唠家常，看到有陌生人来了，他们友好地微笑一下，继续他们的聊天模式。一束束稻草捆扎好放在长廊边，像军训里的士兵，精神抖擞地站着军姿，一看就知道那是打草鞋用的。这让我想起爷爷。家里只有爷爷会打草鞋，他还亲自背着草鞋到附近的集市上售卖。后来，爷爷老得走不动了，就让我娘带到集市上换钱。再后来，爷爷就织不动了。虽然编织草鞋看起来并不复杂，但要将一根根倔强的稻草压紧压实，还是需要一点点力气的。力道不足，编织出来的草鞋就松垮垮的，那就是伪劣产品，上不得台面。织不动了，爷爷曾经编织草鞋用的器具，就闲置下来了，丢在家的一个角落里，慢慢地，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再后来，就不知道它到底去了哪里。在老家，如今已经不见这样的物件，没想到，这次来通道，还能看到草鞋，还能看到他们将这一老旧的民间手艺，一代代地持续传承下去。这让我感到惊喜又亲切。也许是这股亲近感，让人觉得在侗寨里漫步，特别惬意，像在自家里一样。作为手机拍摄的爱好者，无论朝哪个方向，拍出的都是绝好风景。

我正在拍照打卡，转身遇见一位奶奶挑着井水迎面走来。“打水呢，奶奶？”她笑着说：“是啊。这是古井水。”那质朴的微笑里，“古井水”三个字被洇染得特别润滑，像口里含着糖说话一样甜，那语气透露出新娘出嫁似的幸福。我一听就感觉这里有蹊跷。毕竟，在城市里，也经常看到老人打井水。并不是因为家里吃不起矿泉水，也不是因为家里装不起纯净水过滤器，而是因为通过自己亲手打来井水这一劳动体验，证明自己虽然老了，但依然老得有价值、老得有能力，依然还能为这个小小的家庭作出力所能及的一点点贡献。我能读懂城里老人打井水的乐趣，但读不懂侗寨村民打井水时绽放的那张笑脸。于是，我禁不住朝她来的方向走去。

在村道岔路口，一个小小的指路碑吸引了我的目光。在老家农村，如果有小孩夜啼、睡不好觉或受到其他莫名其妙的恐吓而心神不宁时，就会有老人建议，在村道岔路口为小孩立指路碑。立碑仪式比较庄重，得请有道法的先生专门做法。碑文上注明南北东西分别指向何处。通过竖指路碑，让各路神仙保佑小孩子，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能让他茁壮成长，都能长大成人。而在通道侗寨，我看到的指路碑，却是正儿八经的指向牌，用楷体恭恭敬敬地刻了五个大字：“古井由此去”。碑体是一条惟妙惟肖的小石鱼，鱼嘴就是前进的箭头。指路碑用鹅卵石砌成，并用条形石块，砌成条纹清晰的瓦片式的纹路，真像一块上好的侗族纺织艺术品，让人对村寨的好印象又加了几分。一看就觉得这村子有品位，村民爱讲究，无论做什么事都注重细节。沿着指路碑指的方向，转个弯就看到凉亭。古井就“装”在凉亭里。

将水井装在凉亭里，估计也只有侗族人才做得出来。古人选择住所，往往逐水而居。没有水源的地方，不是理想的居所。笔者老家也有水井无数，其中较大的一处，被人用粗大的石头围砌，防止牲畜破坏。我去不少地方，也看到过不少水井，讲究一点的，就用水泥将井沿封好，只留一口子供人取水。装扮得豪华一点的要数长沙白沙古井。在省城寸土寸金的闹市区，建了一座不小的白沙井公园，还竖起一块巨大的牌楼。但是，白沙古井，依然裸露在外，并没有什么遮挡物。走了许多地方，我在侗乡看到人们对水井别样地珍爱，专门修建了一所凉亭，将古井恭恭敬敬地供在最中央。这木制的凉亭，是穿斗抬梁式纯木构建筑，柱子不比老家的木房子的柱头小，其间还设有台式条椅，供村民们夏夜乘凉。古井前是晒谷场。因为下雨，村民将自家晾晒的稻谷，用油纸包好，放在凉亭里避雨。凉亭里挂满了各种质地的水瓢，不管是塑料的、铝制的，还是铁制的，不管大的还是小的，一律都清洗得干干净净，像刚刚从集市上买回来一样。水瓢边还有大小不一的漏斗，这是方便大家取水用的。古井正前方，竖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小故事，介绍古井的来由和民间传说。虽然故事内容显得稚朴，但宣扬的却是真善美，让人在小小的故事里，懂得感恩。这就是饮水思源。凉亭不小，可装天下游子的心。无论漂泊何方，一想到家乡的凉亭，想到凉亭里的古井以及在古井边乘凉时大人们讲的故事，心头一定会沁出层层暖意。

（节选自铁树的《通道掠影》，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铁树，原名王家富，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湘潭市作协副主席。已出版诗集《我的河山》《与一朵花对视》《整理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