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梭子织出绵密的“保靖印象”

——评宋世兵散文集《白河彼岸》

文/卓今

宋世兵在《白河彼岸》对故乡地理、历史、文化与个体生命经验进行系统性书写与哲学性反思。他把“河、楼、城、人”作为立体空间叙事，以“白河”（酉水）为贯穿始终的地理轴线与精神血脉，从河非河的哲学追问，到楼外楼的文化凝视，再到城中城的历史钩沉，最终落笔于人上人的生命颂歌，构建了一个由自然景观到人文建筑，由历史场域到当代人物的、逐层深入的叙事空间。这种结构使得保靖的形象不再是平面的风景画，而成为一个有筋骨、有血肉、有呼吸的立体生命体。

作者善于在历史的纵深与现实的横切面之间自由穿梭。在《河非河》这篇文章中，他从三万年前的旧石器遗址，到秦汉设郡，再到明清抗倭、近代革命，直至当代的黄金茶城，形成了一条时间的长河。历史叙事与作者个人的生命历程如辞职、参与地方事务的日常记录交织在一起，有了接地气的体验感。

书中介绍了彭彦臣、胡兴仁、黄海楼、沈从文、彭司勋等历史与当代杰出人物，也对岩脚雅集中的文人群体、厨王大赛中的草根厨师、乡村生活中的父老乡亲投入情感，用点面结合的方式作群体勾画，保靖人文精神的高度与标杆树了起来，普通人的日常和琐碎也一并呈现，他们共同构成了保靖人的精神谱系。

看到宋世兵的文字，就会联想到朴素、憨直、透着灵性的湘西人。他在书写历史时，文字沉稳、考究、有金石之气，他对天开文运摩崖石刻来历的考辨，对溪州铜柱、改土归流等一些历史事件的叙述，显得厚重扎实。在描绘自然风物与当下生活时，文字又变得清新、灵动、充满画面感，如写白云山“一缕缕絮状白云从山顶飘过，从心头缈过”，写格则湖“月辉漫过山岗，漏过密林，泗在湖面”。作品中大量运用了当地的民谣、谚语、山歌，如“三天不吃酸，走路打闹脚”“毛风细雨雾沉沉，阿妹打伞路上行”等，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湘西地域风味。他也能把古诗文，自创的楹联、诗词巧妙地运用，如为二月坡观景亭所拟的嵌字联，文白相间，增加了文章的意趣。

全书文字浸润着作者对故乡毫无保留的挚爱。他赞美黄金茶“一两黄金一两茶”的神奇，记录父母老去、同事赠书、杂志停刊时的复杂心绪，情感都真挚自然，不造作。他把这种情感升华为对文明演进、对人生境界的理性思考，使文章有了思辨的深度。他为一地风物立传，在多个层面尝试乡土书写，是一种地方志的文学表达或者叫“文学化的地方志”。他保存了即将消逝的集体记忆，激活了沉睡的历史文化资源，为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了宝贵的文本资料。他对家乡的赞美，不是浮泛的颂扬，而是建立在对家乡苦难历史的清醒认知、对现实变革的亲身参与、对平凡人民坚韧生命的深刻理解之上的。这种赞美，是发现、是致敬、是感恩，是与“批判”同等重要且需要勇气的文学态度，它源于一种建设的责任。如《生命册》一辑，以近乎流水账的方式，记录了一个基层文化工作者在特定年份里的辞职、参与文旅策划、评审、观展、访友等日常。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因其真实性和时代感，成为了观察中国县域社会文化生活、体察个体在时代洪流中位置与心绪的珍贵样本。个人的困惑、挣扎、坚持与奉献，与地方的振兴、文化的兴衰紧密相连，放在未来都是有用的资料参考。

初读《白河彼岸》，其文字确乎不提供瞬间的锋锐美感或奇崛的意象。但深入的细读揭示，它的力量源于一种独特而自觉的文本构造术，他的文字如同土家族、苗族织布机上的梭子，在时间与空间之间来回穿梭，将看似无关的碎片如一片茶叶、一块石头、一个菜名、一份文件、一首山歌、一段史料，密密细细地编织成一个名为“保靖记忆”的致密而温热的文本织物。希望作者在叙事方法、文本结构、语言意象上还有更多的尝试。

卓今，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