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颂·山门笔记

作者丨刘羊

1

黄家桥，风雨桥，山门二桥

——就像三把铜锁

静静守护着黄泥江

雾水般的山民侧着身子溜出山门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们个个怀揣着流水般的寂寞

——这把出入人间的万能钥匙

2

高山流水，披上故乡面纱，

便能极尽婉转。

寻常街巷，铺上童年青石板，

便能光亮照人。

分往水东的三岔路口一行广告字：

——“我在山门很想你”。

3

大正街往东，张灯结彩的是老街

老街往东，峰回路转的是松坡街

松坡街尽头，如雄关突起的是蔡锷公馆

殿中戎装佩剑、环顾中原的，是护国军神

昔日武安宫，为一少年郎而成神庙

巍峨雪峰山，因最后一战而成昆仑

不要问河山为何千秋凛然

山门之后分明埋伏着万马千军

4

心灰意懒了，宜回到小镇

在熙熙攘攘中点份卤菜

舀碗臊子面，用家乡话唤醒从前

热腾腾的市面，就像支起的

一口大锅。来回翻炒的码子

喷得整条街道都是香的

5

男人的接头暗语无非是一支烟

女人的独门绝技无非是土菜口味

孩子和故乡互为摇尾狗，两眼汪汪

呼朋唤友，动静皆宜

6

老画家黄铁山最难忘的是

父亲出丧时，家家户户鞭炮喧天

为这位小镇名医送行

披麻戴孝的他，须沿街一家一家跪过去

每次下跪，雪峰山就会高出几分

每次被扶起，能感到黄泥江回旋之力

7

风浪突如其来。前船倾，后船翻，

唯中间一船平稳靠岸。

乡人不解，问卦方知——

王氏身怀六甲，都督即将下凡。

王氏即蔡锷生母，无意中搭救了一船人；

她的虎儿拼掉性命，拯救了一个国家。

8

高高的秀云观，菩萨端坐，白鸽飞旋

秀云观下的学子，早课念书，晚课读水

黄泥江上的蜻蜓，听惯了晨钟暮鼓

一会贴着水面排舞，一会追着学子嬉戏

9

“弓开弦断，箭来碑挡；

右走石下江，左走山门；

信士蔡正陵男艮寅；光绪九年二月立。”

光绪八年生人，八字“命犯将军箭”，

故立“长命富贵”分路碑。

行走于寻常阡陌，踟蹰于分路碑前，

面对菜花和稻花交替盛开的乡野，

请你勒绳下马，脱帽致敬！

10

祖父祖母晚年有四个儿子轮流赡养

衣食无忧，仍刨地不止

二老隔三岔五就要背着包袱袋

裹了黄豆、玉米和时令果蔬

上街换几个零钱。每次出双入对

穿戴齐整，就像要出远门

一次又一次，小镇从来没有让二老

失望过。流水般的铺面像列队的

仪仗，比满堂儿孙还亲

附：山门镇志略

山门镇，位于洞口县西部，雪峰山东麓。镇西两峰对峙，中豁若门，故以“山门”名之。黄泥江自北而南，穿镇而过，润泽两岸。

溯源建制，唐时即成墟场，名曰黄家桥，商旅往来，渐成聚落。北宋大观元年（1107年）设山门寨，为古武冈十寨之一。此后区划虽经递嬗，而“山门”之名沿用不废，迄今九百余年。

人文蔚起，代有才俊。近代民主革命先驱、护国元勋蔡锷诞生于斯，其少年时代在此度过。今镇内松坡街蔡锷公馆，为海内现存规模最宏之蔡锷纪念建筑，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瞻仰者络绎不绝。

境内宗祠文化尤为厚重，明清古祠星罗棋布。潘荣公祠、尹定公祠等，雕梁画栋，规制宏整，融建筑技艺与宗族文化于一炉，堪为湘西南宗祠建筑之典范，亦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列。

作者简介：刘羊，本名刘建海，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黑蚂蚁诗社、二里半诗群联合创始人，湖南诗歌学会常务副秘书长，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芙蓉杂志榜”诗歌桂冠作品奖获得者。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