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节日

文/肖远湘

春阳漫过湘西的峰峦，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田埂、溪畔与山城街巷。在第48个植树节前夕，湘西州多个机关单位的干部来到花垣县长新村——“锰三角”中的一处尾矿库，与当地群众一同参加2026年全民义务植树活动，为植树节的到来拉开了序幕。

他们挥锹铲土、扶苗填坑、提水浇灌，这不是人间喧嚣的盛典，没有鼓乐齐鸣，没有繁文缛节，却有着比任何庆典都更动人的情愫——它是大地的节日，是草木苏醒的私语，是人类以虔诚之心，与山河和解、向大地致敬的温柔絮语。

世人皆言，节日应有烟火，有仪式。而大地的节日，仪式藏在指尖的泥土里，藏在浇灌的清泉中，藏在每一株幼苗扎根的声响里。欢喜则藏在新芽破壳的柔嫩中，藏在荒坡覆绿的渐变里，藏在山河褪去斑驳、重焕清欢的眉眼间。

要读懂这大地的节日，必先读懂“节”字的深意：它是时序的刻度，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恰是草木滋长的好时节，一锹土、一株苗，皆是顺应自然的温柔奔赴；它是敬畏的标尺，警示着人类收敛贪婪的索取，以植绿护绿的坚守，节制过度开发的欲望，还给大地本真的模样；它更是深情的纽带，一头系着过往的亏欠与救赎，一头连着未来的希望与共生，让每一个人都成为大地的守护者，让绿色，漫过湘西的每一寸肌理。

植树节从不是一年一度的形式之举，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藏在烟火中的自觉。我目睹了白发老者牵着稚童的小手，将希望的幼苗栽进房前屋后，盼着它抽枝长叶，护佑一方烟火；我也和大家携手并肩，踏过荒坡、走进林间，让荒芜的土地，在一锹一铲间，重焕生机；我还欣慰地看到志愿者的身影穿梭在山野街巷，播撒绿色的种子，也播撒下守护山河的信念。这份全民共赴的植绿之约，正是大地节日最动人的烟火气，让“节”的承诺，化作千家万户的行动，让绿色，在湘西的山川间，生生不息。

在这片涌动的绿意里，花垣县的蜕变，尤为令人动容。它以一场跨越岁月的生态救赎，诠释了“节”字里“节制与新生”的千钧重量，也让这片曾经受伤的大地，重新拥有了节日的欢喜。

曾几何时，作为“锰三角”核心区的花垣，被粗放的矿业开采刻下了深深的伤痕——1195个矿硐如大地狰狞的疮疤，密密麻麻遍布山野，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矿尘。98座尾矿库与锰渣场，像一块块灰黑色的补丁，侵蚀着土地的肌理，雨后的矿渣水裹挟着浑浊的泥浆，顺着山坡肆意流淌，污染了溪流，也染灰了两岸的草木。裸露的山体寸草不生，赭红色的岩石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锰烟蔽日”的阴霾常年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异味，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停留，成了一代人难以磨灭的记忆。那时的大地，沉默而疲惫，褪去了往日的苍翠，更无节日的欢愉，唯有无尽的荒芜，在风里低声诉说着过度索取的遗憾与伤痛。

面对创伤，花垣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向大地忏悔的虔诚，开启了一场由“黑色阵痛”向“绿色新生”的蜕变。他们将植树节的理念，融进矿山治理的每一个日夜，融进每一寸土地的修复之中，用双手刨去荒芜，用汗水浇灌希望，一点点为大地“疗伤”。如今再赴花垣，早已换了人间。洞里村100多座矿硐关闭后，500多亩的矿坪全部覆土，栽种了桑树、桂花、夹竹桃等苗木，修复了生态。在民乐镇的巴傩山，曾经的“矿老板”麻兴刚转型当了“茶老板”，他的千亩有机茶园青翠绵延，吸纳了周边数十名村民务工，共同端上了“生态饭碗”。

民乐镇的电解锰车间旧址，早已褪去了工业的喧嚣与灰黑，化作一派生机勃勃的苗圃，金弹子、红叶石楠亭亭玉立，枝叶在风里舒展，泛着温润的光泽，年均为集体经济增收40万元，让绿色成为实实在在的幸福，也让曾经靠挖矿谋生的村民，尝到了生态修复的甜头。而遍布县域的1.8万亩生态桑蚕基地，更是花垣人以绿兴产、以产富民的生动实践。

春日里，嫩绿的桑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村民们背着竹筐穿梭在桑田，指尖拂过桑叶的温柔，告别了“挖矿谋生”的不安与艰辛，在家门口耕耘绿色、收获希望。如猫儿乡洞里村石大姐，由于矿区污染，种的庄稼卖不出去，靠挖矿打零工，收入不稳定，环境差，心里慌。现在尾矿库改造成了桑园，她一年养四批蚕，年收入超3万元，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

如今，这片桑蚕基地已带动2840户农户稳定增收，让村集体经济年均收入近20万元，龙潭镇祥和村便是其中的典范。昔日闲置的尾矿库，如今桑叶翻涌成绿浪，标准化蚕房内蚕儿欢食，每一片桑叶，都承载着生活的期许，每一缕桑香，都诉说着新生的喜悦。

（节选自肖远湘《大地的节日》，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肖远湘，供职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审计局。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湘西州作家协会会员，湘西州摄影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