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巴什大道南333号（短篇小说）

文/雨桐

嘉童在洗手间躲了十分钟，客厅里的争吵还没结束。

手机信号不太好，洗手台上的产品说明书都已读完，透过洗手间门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柜台上高矮不一的药瓶森林。她对着镜子整理刚剪过的短发。“真是尴尬……”她打开对话框，给介绍她看房的学长打下一行信息，想想又删掉了。

之前的室友没抽到签准备撤，嘉童便想搬个地方转换心情，顺便扔掉家里没用的东西。恰巧学长在这个街区住了很多年，说很方便，有熟人找室友就推荐她看看。嘉童对学长一度有好感，但她也听说他只和有身份的女生约会。

沿着瓦巴什大道走了近二十分钟，中间不曾为店铺停留，却仍比嘉童想象中费时间。这栋被朋友称为“芝加哥红楼”的高层住宅风格非常现代，高大的楼身像鸟窝一样，被亮红色的柱子包起来，和周遭的黑色楼宇格格不入，又被紧邻的城铁线路拦腰截住。大厅举架格外高，内部看着像是近年改建的，大堂被玻璃艺术包围，高处挂着表情丰富的人像画，让人联想起旁边公园喷泉那时哭时笑的脸。联络人不听电话，嘉童看门卫没拦，跟着人上了电梯。

开门的是个没有眉毛、皮肤晒成褐色的时髦女孩。“你好！是新室友吗？”她发出甜美的高八度声音。嘉童忙换上兴奋的表情，在此之前她无法确定该安静还是活泼一点。“我以前住在这儿，现在搬走了，但还是天天来蹭饭。”女孩引着嘉童进入客厅，一边笑着解释，“他们甩不掉我。”

她真开朗。嘉童心想，她很想换拖鞋，但想着还是等住进来再说。三卧两卫，她将单独拥有一个洗手间。客厅大得能滑滑板，墙上果然有自行车、滑板和冲浪板的图案。芝加哥和冲浪板，真滑稽。沙发上的长发男孩和戴鼻环女孩陷入激烈的讨论中不能自拔。塞缪尔和艾莉，忘记本分的面试官们。塞缪尔拥抱了嘉童，另一位不喜欢肢体接触，短暂的交际后便迫不及待地回到未决的胜负里。

“我说了这违法，”艾莉眉头紧皱，“你不能去美术馆玩行为艺术，我不想去警察局赎人。”

“如果跟政府和美术馆申请过就不一样了，”塞缪尔说，“但也取决于申请费和保金哪个便宜。”

“如果你先申请过，他们就会告诉你，这是个蠢主意，而你是个蠢东西。”

“研究美术就是个蠢主意！美术馆就是存蠢东西的地方！”因为窗外城铁的呼啸，他不断提高音量。

嘉童这才注意到，厨房窗外相距几米就是城铁，飞驰而过的红线仿佛要将房子震碎，一瞬间嘉童感觉心脏也跟着猛跳。如果不是城铁速度过快，简直能跟乘客对视或者跳上列车。仿佛置身拳击比赛中场却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她不想做石膏像中的一座，拿手比画着问洗手间的位置。

洗手间里，嫂子发来信息，让嘉童有时间就回去吃饭。嘉童关掉信息，尽量自然地走出门，接过塞缪尔递来的水。“说真的，我可以天天吃中餐，我一直在等一个穿着铠甲的亚裔女骑士来帮我点菜。”

“中国骑士穿什么铠甲？”艾莉皱眉头。

“你没见过兵马俑吗？”塞缪尔瞪了艾莉一眼，一面对着嘉童说，“求求你，留下吧。”

“你应该先问问她是做什么的，”艾莉补充，“你做什么的？”

“我在附近的甜品店做学徒，会很早出门，也会带甜品回来。”嘉童说。

“是排长队那家吗？求求你告诉我是吧，求求你留下吧。”

“你是学什么的？我猜猜，金融？投行？”艾莉的眉头没有舒展。

“精算。”嘉童回答。

“我下一个就想说这个来着。”

“你喜欢韩剧吗？”“你对什么食物过敏？”塞缪尔和无眉女孩同时抛出问题来。

“还行。”“没有，”嘉童说，“有的话，小时候也克服了。”

艾莉起身示意结束。她刚解释了大楼要求提前三天通知搬家。

“我知道了。”嘉童说，“晚点联络。”不管表面多热闹，还要看私下什么想法，老外更擅长人前人后各一套。

“嘉！”塞缪尔把头发梳了起来，“你周五在城里吗？”

“你不会要邀请她去看你玩行为艺术吧？”艾莉露出诧异的眼神。

“我的苍天。周五晚上我在爵士俱乐部搞了张桌子，是萨克斯风的神，你一定要来，会很好玩的。”

“如果做不成室友还出去玩，不会尴尬吗？”嘉童心问。或许他真的很想吃甜品。

“去他的提前通知，今晚就留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塞缪尔说。

嘉童本想找个借口离开，但想起自己目前的租房合同即将到期，又实在喜欢这个位置的便利和房间的格局。塞缪尔的热情虽然夸张，却让她莫名安心。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好吧，我今晚就搬进来。”

嘉童就这样住了下来。

甜品店的一天从整理后厨开始，预热烤箱时才刚刚看见太阳升起来。最近嘉童的烘焙技巧提升很快，虽然翻车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今天尝试的百香果里科塔蛋糕，融合了热带水果的酸甜和奶酪的浓郁口感，是嘉童的最爱，也是店里的招牌。店长向来不追求过于华丽的点心，店铺风格也是一样。店长是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从来不会因为困于琐事而失去神采。在这里工作，嘉童感到被香甜的味道拥抱八小时非常幸福，但还是常常累得直不起腰。

不久，她照例去看心理医生。

“我可以躺下吗？”嘉童问。

“我这儿没有躺椅。”心理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昂贵。

“我想去有躺椅的地方，”嘉童说，“电视里都有。”

“按专业度的话我有推荐，是否有躺椅你就得自己问了。”她开始整理桌子，“你要确认下次的时间吗？”

“我会在你们确认预约时间的电话里确认的。”她说。安排事情的时间，经常比事情本身的时间长。

“太好了，”心理医生的声音又清脆地响起来，“对了，你和那个男生有进展吗？”

“没什么。”嘉童说，“他给我介绍了新公寓，接我去吃夜宵时说了些很高兴我搬得离他更近了的鬼话。”

“和他相处时你有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我俩有不少能说坏话的共同对象。”嘉童拿起外套出门，虽然就诊费用基本由医保付，但这也不是值得花钱讨论的问题，更不是其他问题的答案。

“1871年的芝加哥大火烧毁了约17450座建筑。重建采用了更耐火的建筑材料，被密歇根湖和芝加哥河环绕、空地有限的市中心开始尝试垂直发展，催生了世界首批现代摩天大楼，至20世纪中后期便有了知名的汉考克中心和威利斯大厦。”这都是嘉童同父异母的哥哥嘉丰讲给她的。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雨桐的短篇小说《瓦巴什大道南333号》）

雨桐，青年作家，出生于1990年，哥伦比亚大学电影艺术硕士，曾供职于爱奇艺、正午阳光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