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树》:写给大地与英雄的深情告白
文/黄亮斌
对于我这样终身的职业环保人来说,索南达杰从来就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1994年1月18日,他在押送盗猎分子途经玉树州治多县太阳湖附近时,遭18名持枪歹徒袭击,在零下40℃的极寒中孤身一人与盗猎者对峙,最终壮烈牺牲,他的遗体被风雪冰冻成了一尊不屈的冰雕,至死都保持着握枪射击的姿势,这是我们这一代环保人都熟悉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我们对索南达杰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但是随着《生命树》在央视八套的播出,以索南达杰为原型的艺术人物多杰出现在荧屏时,我们眼中的环保卫士形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丰满。
索南达杰生前是治多县委副书记,他推动成立了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队伍——治多县西部工委“野牦牛队”,先后12次深入可可西里无人区,打击盗猎犯罪活动,然而他的生命定格在1994年。索南达杰的故事很精彩、很感人,他的人物形象也将永恒存在,但他40岁的生命历程还是太短,个人经历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没能见证1994年至今三十多年中国环保事业更加波澜壮阔的历程,感知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一种遗憾被电视剧《生命树》以艺术创作的形式弥补了。《生命树》讲述了多杰带领下的19次巡山行动,不仅把多杰队长推上了北京大学的生态讲坛,最终促成了自然保护区的成立,同时也把巡山队推到了穷途末路,多杰遇难、巡山队遭人举报被迫解散。
作为一名观众,我个人非常欣赏《生命树》第十四次、第十五次巡山的故事演绎。第十四次巡山讲述的是盗猎,第十五次巡山讲述的是盗采,这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等三江源区域生态环境破坏的主要形态。
第十四次巡山成功抓获盗猎头目李永强及其同伙马亿忠,但遭遇犯罪分子负隅顽抗,多杰颅内重伤致昏迷;多杰康复后,带队组织了第十五次进山,这次进山的目标是追查李永强团伙、查清曼日河断流原因、打击盗采。巡山队三辆车追踪可疑货车,遇冰川融水,小河无法通行,队员们不得不就地扎营。白菊结合油量与地图,判断目标在齐玛尔山,抵达齐玛尔山后,发现大型非法金矿里有帐篷、发电机、采矿设备以及大量油桶,规模远超此前零散盗采点,并以此确认:曼日河被截流用于洗矿,导致下游曲多乡、格拉乡彻底断流。多杰派桑巴、久美回县城求援,二人途中被抓回金矿做苦力。多杰带队硬闯救人,矿主李永强现身,试图用200万收买多杰,被拒。白菊认出杀害张扬的凶手马亿忠,率先开枪,双方爆发激烈枪战,副队长贺清源为掩护队友撤退,中弹牺牲。
博拉木拉无人区发现金矿,已在《生命树》前面几集中打下伏笔:李永强团伙在齐玛尔山大规模盗采金矿,为洗矿直接截断曼日河上游水源,导致下游乡彻底断流,含重金属废水直接排入河道并污染水源,饮水问题成为全县最紧迫的民生问题。为此,县长林培生将省林业厅拨付给巡山队的10万元专项资金挪用给乡村打井取水,仅留下1万元给多杰,清还部分欠款、补发3个月工资后便立刻见底。巡山队资金链断裂,连下次巡山的油钱都凑不出,装备、弹药严重不足,打击盗猎盗采能力大幅削弱,与装备精良的盗猎分子一比相形见绌,装备落后直接导致副队长贺清源牺牲。上述故事演绎,深刻展现了短期民生与长期生态、地方发展与国家保护、权力私利与公共利益的尖锐冲突。
尽管索南达杰给后来的高原生态保护留下了永久的精神感召,但《生命树》的意义不在于单纯的个人传记,而是展现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爬坡过坎、艰难曲折的伟大征程,激发人民群众珍惜自然、热爱自然和保护自然的生态环境意识。因此,在《生命树》一剧中,不仅有对偷猎藏羚羊的打击行动,有建立经济开发区还是建设自然保护区的激烈矛盾冲突,还有鑫海集团非法采金、盗采煤矿资源和对草原湿地造成毁灭性破坏等一系列环境违法行为。这些事情有些是索南达杰亲身经历了的,但更多的故事则是索南达杰死后发生的,但总体上都是这么多年来屡屡发生在青藏高原典型的环境事件,是中国生态环保事业克服障碍、不断向前的一个缩影。《生命树》将经历和未曾经历的故事有机地融合在一起,成功地创作出包括多杰、白菊等在内的艺术群像。

遥望大西北,索南达杰死后,至少发生过多起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的生态环境事件。2017年中央环保督察期间,曝光了甘肃祁连山自然保护区生态环境破坏事件,保护区范围内违法违规开发矿产资源问题严重,所设置的144宗探矿权、采矿权中,有14宗是国务院明确保护区划界后违法违规审批,长期存在大规模的探矿、采矿活动,造成保护区局部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地表塌陷,此外还存在部分水电设施违法建设违规运行,以及周边企业偷排偷放问题突出。几年后的2020年媒体曝光,青海境内祁连山南麓木里矿区存在长期对煤炭资源非法开采,矿区内形成了体量巨大的矿坑和渣山,对高山草甸和沼泽地原始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破坏,导致大面积冻土层剥离、水源涵养功能不断衰退,草场退化、土地沙化、边坡失稳等突出问题,五千多公顷高山草甸土壤被完全损毁。这两个案例,都直接对一批相关责任人追责,其中包括副省级以上干部。
《生命树》主创团队于2019年首次赴青海采风,前后历时七年。上述发生在这一区域内的重大生态环境破坏事件就发生在这一时期,引起了主创团队的关注,他们认真研究过,并让这些事件成为电视剧《生命树》十分重要的创作素材。这既是对索南达杰护卫藏羚羊故事的续写,更是对过去几十年中国生态环保事业更生动、更全面地讲述,并成为真实记录和反映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优秀艺术作品。
正如青海省副省长刘涛致信《生命树》剧组时写道的:“剧组不曾回避牺牲的酷烈,亦未曾遗失希望的温软,将高原的风霜、守护者的孤寂,以及生命在绝境中绽放的尊严,尽数铺陈于银幕之上。这不只是一部剧集,更是一封献给大地、英雄与人民的深情告白”。而剧组在回信刘涛副省长时,表示:《生命树》历经七年打磨,始终坚守“真实”内核,深入可可西里采风,以镜头还原杰桑·索南达杰等高原生态守护者的英雄事迹,将守护者们用脚步丈量的山川、用一生坚守的初心呈现于荧幕,成为真正的书写者与践行者,是世代守护三江源的青海人民。
《生命树》给予了索南达杰们极高的礼赞,这从电视剧本身及其男女主角取名可以看出。这部生态环保剧取名《生命树》,缘于省城记者邵云飞来玛治县采访时,看到张院长家里有着这个县唯一的一棵树时震惊,感叹:“玛治全县唯一的树,就是生命树”,点明其唯一性与象征意义。张勤勤院长向多杰、白菊等人讲述这棵树的来历时强调“只要种下希望,就一定能活”,多杰则多次以树自喻,说巡山队要像这棵树一样,在绝境中扎根,守护这片土地的生命。在我看来,这样一棵生命树,既是草原上的现实背景,也寓意着守护者的精神图腾,更是这部环保剧的主题象征。
从现实背景来看,玛治县所在的三江源地区属于高寒、缺氧地带,冻土广布,全县寸草不生、无树可活,当地人早已放弃种树。而从人物精神来看,它既是第一代支边者和种树人白明、张勤勤夫妇的信念:不信宿命、敢为人先、守护生命、在绝望中播种希望的拓荒精神;它是多杰与巡山队的精神图腾:像这棵树一样,在恶劣环境中顽强挺立、对抗盗猎盗采、守护生态;它也是白菊、扎西等下一代的接力:继承父辈们的遗志加入巡山队,实现两代人守护高原的精神传承。不仅电视剧《生命树》的取名富有深意和敬意,男、女主角“多杰”“白菊”的取名同样非常用心,首先两人分别为藏人和汉人,寓意着汉藏两族以及全国各族人民对江河之源的守护,至于“多杰”这个名字,在《生命树》第十四次巡山时成功抓获盗猎头目李永强及其同伙马亿忠,队员们提出就地处置盗猎者,但白菊坚持依法办事留下活口,结果导致意外发生,多杰在营救记者邵云飞时被李永强用枪托狠狠砸中头部,当场昏迷、颅内出血,紧急送医。多杰住院期间,队员们将怒火全撒在白菊身上,白菊极度自责、孤立无援时,妈妈张勤勤院长安慰白菊时说:“多杰在藏语里的意思是金刚,砸不坏、杀不死。他没那么容易死。”至于白菊,“白”象征着纯洁无瑕,菊花则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向来被列为“梅兰竹菊”四君子。

同时,对藏羚羊的守护不仅直接形成艺术家创作的素材和灵感,而且赋予了只有这片土地才能滋生的充满哲学意味的一个个金句。如“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就像一副巨大的身躯……人只是其中一员。大家相互维系,相互协助,相互依赖”,反映人与自然共生;“雪山一直在那里,你应该自己来看,藏羚羊的叫声追人三里地,树根渗出的汁液像血”,反映了人对自然必有的敬畏;“我们守护的不是藏羚羊,是文明的底线。我们守护的不是一座山,而是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反映出生态红线不可逾越;“向下扎根,向上生长,高原风烈,要学会低头但不弯腰”,反映了对生命与生态的顽强坚守。这样的语言,如果不亲历过无人区、不被高原的风和沙吹打过,一定写不出来。
非常巧合的是,电视剧《生命树》创作期间,2021年六五环境日国家主场活动在青海举行,生态环境部、中国作家协会共同组织“繁荣生态文学 共建美丽中国”论坛,以文学艺术工作者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并以文学之名,庄严地发布中国生态文学《青海宣言》指出: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与自然环境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生态文学不是寄情于山水的文字娱乐,而是以自觉的生态意识,反映人与自然关系的文学。生态文学强调对自然的尊重,强调人的责任和担当。它让生命、美德和完整的人性充盈在作品中,通过文学描写和表达,不仅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怎样的,还要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美,永远是生态文学追求的境界。
文学是艺术之母,《青海宣言》指明了中国生态文学的使命和发展方向,电视剧《生命树》的创作实践给我们的文化艺术取得成功提供了新的启迪。当前生态文学已经成为我国文学创作的显学,仅全国第一个生态文学组织——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就形成了一支由三百多名优秀作家组成的生态文学创作队伍,但是我们目前的创作成果,与中国波澜壮阔的生态文明建设提供的丰富的创作宝藏相比,与生态环境保护依然任重道远的严峻现实相比,当下的生态文学创作还有很大的潜力空间,《生命树》这样催人泪下的艺术作品还属于稀品。但是既然《生命树》这样的优秀作品已经问世,更多的文学家和艺术家一定会深入生态文明第一现场,紧随守护者们用脚步丈量过山川,寻找与发现守护者用一生坚守的初心,在未来不远的日子里涌现出更多的优秀生态文化作品。


黄亮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资深环保人。出版散文集《圭塘河岸》、报告文学《湘江向北》、名物学专著《以鸟兽虫鱼之名:走进诗经中的动物世界》、长篇历史小说《王城》等。

来源:红网
作者:黄亮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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