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位乡贤隔空相对

——《拔剑欲高歌——谭嗣同传》读后

文/张仲秋

说起谭嗣同，我们一般的印象是“烈”！能走不走，偏要去慷慨赴死！关到了大牢里，还“我自横刀向天笑”！即便是到了刑场，仍高喊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展现了一个为国捐躯的刚烈汉子形象！但是，读完彭晓玲的这部长篇传记作品，我却从谭嗣同热血贲张的刚烈性格里，看到一个义薄云天、感天动地的“情”！也正是这个“情”，使他的形象在“烈”的固有标签下更加立体丰满，光彩照人。

父子情深

作为一个官宦子弟，谭嗣同一直生活在条件优渥的家庭，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从小就被父亲看重。虽然他对父亲纳妾很反感，对母亲的早逝很伤痛，对父亲颇有埋怨，甚至对父亲的威严很叛逆。但他的每一次远行，父亲都会安排随从护其左右；每一次谋职，都会为他铺陈引荐；甚至不惜利用各种裙带关系，提携、安插儿子参与到一些重大活动或事务之中。哪怕是在他屡试不中的情况下，除了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外，父亲对他这个儿子的关怀，始终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明里暗里托举着他。即便是在谭嗣同参与维新变法的高光时刻，也不忘上折陈述儿子“少不更事，不堪军机章京之选”，生怕儿子有所闪失，而提前为儿子打好招呼，做好掩护。

而谭嗣同对父亲的舐犊之情，虽然从不明显表露，却也是一直铭刻于心。除了生活起居的请安问候之外，更是在父亲腿疾难受时，为其口吸脓疮。平时也是言听计从，大到他十分厌倦的科考，小到家族的一些琐事，从来不敢有违父命。就算是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还不忘模仿父亲的笔迹修书一封，以保自己殉难后不株连父亲和家人。其父子深情，由此可见一斑。这也难怪谭继洵会在痛失儿子之后写下“谣风遍万国九州，无非是骂；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的挽联，还安慰儿媳说：“他将来的名声，必然在我之上。”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夫妻情笃

谭嗣同与李闰的结合虽然是包办婚姻的结果，但在他们聚少离多的十五年相守中，却始终相敬如宾、夫唱妇随。谭嗣同常年在外奔波，深知妻子在卢氏的冷漠下生活不易。李闰独守空房，却从未生出对丈夫的半丝埋怨。倒是通过频繁的书信往来，给彼此带来温暖和慰藉。直到到了谭嗣同候补知府江宁任上，他们才第一次过上了真正的两口子生活。最难能可贵的是，无论丈夫的仕途如何坎坷艰难，李闰都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哪怕是在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日子，丈夫为她弹一曲《凤求凰》，就成了她最大的满足。而谭嗣同为此而写的那首《戊戌北上留别内子》，更是他们完美婚姻的真实写照，及其对妻子的情深义重。

李闰对身体一直欠佳的丈夫关怀备至，谭嗣同更是不忘给妻子提供书报等精神食粮。志同道合的伉俪，以不同的方式比翼齐飞。特别是谭嗣同遇难后，李闰表现出来的那种坚强，对痛失夫君的那种情感节制，对丈夫遗物的收藏整理，以及对丈夫未竟事业的坚守，包括修建专祠时的用心用情，都在她的那首七律《悼亡》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其痛断肝肠的悲戚，读来令人泪目。

师生情长

谭嗣同一生求学上进，自然离不开一众良师益友。而对他影响至深的也不乏其人。首先是欧阳中鹄，谭嗣同从十岁起便跟从这位老师学习，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是除了他父亲之外对他影响最深的人。在某些方面，他这位恩师对他的关爱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是他因病昏迷三天后赶来的救命恩人。虽然到最后师生之间，有了政见分歧，但他们的师生之情却贯穿始终，从未消减。

其次是涂启先。这位浏阳知名学者对谭嗣同的影响也非常大，是他十五岁成长路上的重要推手。大量儒家经典的教授和桐城派文风的推崇，使谭嗣同获益匪浅。再次是杨文会，书中有大量关于谭嗣同与杨文会之间交往的叙述，杨是谭嗣同佛学思想的引路人。他所著的《仁学》，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杨文会的影响。也因此，谭嗣同成了杨文会最得意也最虔诚的门徒。

其他还有很多，包括刘人𤋮、甚至傅兰雅这样的洋人，都是谭嗣同亦师亦友的至交。也正是这些老师的敦敦教诲，丰富了他的知识，拓宽了他的视野，塑造了他的人格。

同志情真

丰富的社会活动，拓宽了谭嗣同的社交舞台，也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挚友。其中尤以唐才常、梁启超为最。

作为同乡，谭、唐情同手足，交往甚密，结下了深厚情谊，以至梁启超问他是否有最好的朋友时，谭回答说：“二十年刎颈交，绂丞一人而已”。每当有大事要事之时，谭嗣同最先想到、最想依靠的人也必是唐才常。而他们之间又往往是心有灵犀，经常能不谋而合。在京参与变法时，他致电唐才常进京襄政。唐才常闻讯后便匆匆上路，风雨兼程地赶路。遗憾的是唐才常人还在武汉途中，便惊闻挚友惨遭杀害，其悲愤之情，从他泣血写下的挽联中不难看出。而且他从此立志为兄复仇，最后也真的如谭嗣同一样，为救亡图存血洒武昌。

与梁启超的结缘虽然始于偶然，但一经相识相知，便从此惺惺相惜，难舍难分。共同的理想，英雄所见略同的政见，成为他们共同为维新变法奔走呼号的目标。每次相聚时的畅谈，每次分别后的思念，都成了他们思想交流和互相牵挂的见证。而谭嗣同对《时务报》的迷恋，也让梁启超有了一种爱屋及乌之感。

作为一个性情中人，谭嗣同坦诚待人的胸怀始终令人钦佩。这从他与其他挚友的关系中也可以看出。即便到了自己的生死关头，他还不忘向在京的朋友一一辞行告别，特别是在去与留的选择上，他谢绝多人的规劝，宁愿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他坦然地慷慨而言：“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这种舍生赴死的果决，感天动地，日月可鉴！

掩卷沉思，感觉彭晓玲在这部传记文学的书写上用心良苦，可谓是泣血之作。全书十章，都采用谭嗣同的诗句作标题，并在叙述中巧妙地引用谭嗣同的部分诗文，既为文本增加了色彩，又为史实提供了佐证。通读全书，人物故事像小说一样娓娓道来，很多感人至深的情节和细节，既能感受到作家丰富的想象力，又觉得符合生活的真实。而文笔的凝重和文字的洗练，更是保持了作家之前散文创作的一贯风格。这种将诗歌的意境、小说的叙事、散文的语言有机融合的形式，使得这部传记文学别开生面，读后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浏阳人，我对大夫第、谭烈士专祠、浏阳算学馆等了如指掌，但对谭嗣同却陌生浅薄到只知道一个“烈”字。感谢彭晓玲的辛勤付出，让我有机会与一位乡贤隔空相对，看到了一个血肉丰满、感情充沛而又真实可信的谭嗣同。就像她在后记里说的那样：“……他好像就在我身边，我一转头便可看见他……”一个刚烈不屈而又柔情似水的浏阳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