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芳诗歌：新乡土的经典书写

文/张绍民

不知为什么，一种亲切的情感几十年温馨在心头；不知为什么，一种热爱的朴素就像体温一样跟随。这种美好的感觉来源于诗人陈惠芳的作品。他的作品就像陈酿，拿出来品尝都是嫩芽一样新鲜。

手里拿着《九章先生》诗集，翻开一本阳光，翻开大地的敞亮，翻开情感流淌的活水绵绵不绝浇灌出的精神生机。

现实时间里的乡土，泥土很旧了，大地很陈旧了。创造力诗人把泥土、大地、村庄、人间重新创作，就把这一切变为了全新乡土，人最终要进入永恒新天新地新城，成为爱的不朽表达。全新的灵魂需就有全新永恒完美的天地不朽境界与之匹配。

经典创造力写就经典诗歌

为什么万物都来到人的生活里？为什么都往人的容器里面赶路？白菜急急忙忙也要在刀下赶路，进入人的深处，人的深处有永恒家园，灵魂的新天新地那永恒新鲜的乡土，永恒新乡土有永远的归宿感。

有一种经典，像白菜，不可绕开，魅力时时刻刻在那里。流逝的岁月涛声，历史云展云舒。一兜白菜就像一颗波涛。诗人敏锐的视角，把一兜白菜写成了新乡土诗的经典。

陈惠芳的一首诗《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完成了新乡土诗歌谣经典的歌唱。这首诗写道：“切完我/你就会感到我无比的忠诚/我甚至泄露了泥土的地址/我的兄弟都有一个邮政编码/在我们收到汗水之后/我们的一生就终结了//与光洁的菜刀融为一体/菜刀就像我自己的手/最后试一试体温/在离开泥土和农夫的时候/我唯一的机会/就是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回家去”。

这首诗，诗人1990年写就的非凡之作。一晃三十年，依旧如此新鲜，依旧璀璨夺目。像白菜一样的人在时代的挤压之下，怀揣乡愁，思念自己的归宿，苦难是祝福，苦难也是苦难。心中的回归又高又远，就像白云白墨水描绘的天高云淡。白菜一样的人，白菜一样的经历，历史的刀锋之下，精神的还乡，精神的净土在心中响起白云像白菜的歌谣。

人们，尤其文学界的人们把这样一位我们都很熟悉的诗人称之为“九章先生”，九章先生有经典的“白菜”，有了经典写作的一个称谓。

人生的河流也好，历史的长河也罢，都会卷起很多白菜的波涛，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当心在河流里穿上波涛，心如白云，心如白菜安静如爱。

血管里流淌诗歌密码

生命河，圣洁完美，随身携带生命河的人经过了世上的洗礼而信心百倍。永恒家园有了生命河就有了灌溉、浇灌、解渴、洗澡洗礼焕然一新，成为舒舒服服的新人面貌。水对人的洁净，让人脱离不干净，一步步进入圣洁的理想，超越死亡这最大的不洁净。灵魂的洁净需要生命河的洗礼、洗涤、灌溉沐浴、重生……

杰出诗人的血管里有什么呢？有精神流动的根，奔跑爱的通道。《河流就是河流》是这本诗集的序言之诗，这首诗大气而厚重，说出了人生，说出了岁月，说出了家园里人的面貌：“这不是一条穿貂皮大衣的河流/它静静地躺在阳光之下/像一件粗布衣裳/随便挂披在哪一座山峦的身上/都会大汗淋漓”。穿比喻作为衣服的河流，带来安慰，带来美，带来我们的心灵走得更远，要走入天高云淡新天新地的境界。

这本诗集宣告了精神之根写照的深度。大地的河流充满了生命全身，在血管里进行的精神性漂流，看得到河流的动词翻开一行行诗句的面貌。

《湘江颂》一诗写道：“注视你，滔滔不绝的语言/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打湿我/沿着你的肋骨，我疾步而行/我满眼都是春夏秋冬”。一行湘江，一行诗人重要的史诗。这样的诗歌，演奏史诗的涛声。诗歌意气抒发：“湘江批发着你的血液/血脉跳动，根须飘逸”，河流奔跑根，土地的根，人生存的水之根，河流唱着根的歌曲，有一个波浪根的谱系，为了爱而流淌。

俗话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这一片家园的一根脐带就表达汨罗江。诗人用灵魂的汗水、灵魂的泪水、灵魂的深度歌唱与创造，《汨罗江》一诗饱含深情：“我匍匐在汨罗江边/犹豫了一个晚上/要不要一口气将江水喝完/才能让屈原/水落石出？”写屈原的诗歌很多，像这样，寻找水底的石头，来表达对屈原的尊敬，就难得。泪水也是水，泪水的深度说出了灵魂寻找真理的归宿，打捞，从灾难的深处打捞，救赎，把灵魂拯救出来达到崇高，需要追求真理光明的烈火：“水太深/比水更深的是/悲愤/比悲愤更深的是/火”，当水燃烧，成为火焰的光明，说明水一直是光的液体，人的洗礼，活水洗涤灵魂。

谁能够如此爱自己的湖泊、家乡的湖泊？洞庭湖表达我们的饭碗，也说出我们灵魂洗礼的空间。《古潇湘》一诗写道：“将八百里洞庭/当成一方砚池/放在朝北的书桌上，静默/今天，我不磨墨/我要掉头南下，两袖清风直奔潇湘”。诗句显示出豪迈的湖南性格，湖南地方性格密码来自血液里的晴朗：“湘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大笑而去”，性格爽朗的句子就像闪电一样哈哈大笑。

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人的心灵。这一片三湘四水的土地上，一条江河就有诗歌的血管，就是诗人身上的血脉。

诗意栖居为了精神的根

新乡土，着眼永远的生机勃勃，着眼永恒热爱生命，着眼超过时间对人生的威胁，着眼战胜死亡、疾病的管辖，成为爱的胜利。

一个热爱家园的诗人，一个热爱自己脚下土地的人，热爱展示对造物主的致敬与敬虔。作为湖南大地、文化的书写，陈惠芳的诗歌构成一本湖南文化的诗歌教材。

谁能把文化的实体写成如此迷人的精神符号呢？《张谷英》一诗写道：“听我口令/请大家注意了//请太阳擦一擦蒙尘的铜锣/准备敲起来//请山脉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准备站起来//请天空收一收潇洒的雨脚/准备晴起来//请河流调一调跳跃的节奏/准备跑起来//请所有的眼睛与灯光/聚一聚//有请张谷英先生/上台来”。诗句新颖，让人眼睛一亮。比喻就像刚出炉的鲜花，让文化成为出人意料的美丽，这是诗人对文化具有创造力的诠释，带来全新的文化诗意风景。

不一样的描写，让不一样的文化具有鲜活的神奇魅力：“是谁把天空那口大锅/翻转了，端放在天井里/是谁将那么蓝的底色/当成了调料/是谁将那么白的白云/当成了土菜”，就这样，我们爱上了我们的家园，因为对家园不一样的描写，正因深刻的热爱体现。

内心的骏马一泻千里，就像闪电的白马有自己的天空，有自己的土地与道路。真理从天而降，马从白纸上跑下来，从精神的大地跑得更远。

《马要从宣纸上下来》一诗开始写道：“马，终于忍不住对画家长啸一声/‘还我宣纸’”，我们内心的家园，我们内心朴素的土地，都是马的大面积阳光，大面积的爱。

这首诗的最后如此抒情：“此时，这匹马不露声色，/静静地停在宣纸之上。/它暗暗地积蓄力量，/等待那一时机的迫近。/不知不觉，这匹马已从宣纸上下来。/只看见室外一道闪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

马就像心的书法，要去奔跑自己的气象。

诗意地栖居，就找到了精神造句，精神造出来的句子，要像炊烟之根，找到灵魂的国度，灵魂在崇高的国度里扎根，得到永恒生命，永恒魅力通过诗句造喊人回家。

灵魂如何远行

一片热土形成乡土的芸芸众生风景绘画。

诗人的信望爱，信来自生命之源的驱动，人对生命的盼望需要仰望高处，爱那源头的生命，分享源头，回归源头。

一个诗人的信心源于他的精神厚重，诗人对一片大地的热爱，对自己生活的家园的敬畏与明亮的讴歌，都形成一种精神的锲而不舍。所以，在《湘》一诗里面，信心来自生命的深度：“将我的脚印/埋在土里/一千年后就是文物”。这样的诗人值得尊敬，这样的诗人有生命的品质：“不要将我稀释成/一个懦夫/我宁愿举着一根辣椒/烧穿一层窗纸”。好诗成为黑暗里的灯火，形成黎明来到的曙光。诗歌像灯火带来黎明。

信心带着爱的源头源源不断输送活水甘泉好甜美。生活的盼望、生活的爱，让人不断奔跑。爱让人的奔跑温暖而坚韧。《春运九章》一诗写道：“脚印覆盖脚印/没有一枚喊痛”，对生存的忍耐，有一种坚持到底的底片就用这些来来去去的脚印说出来，这些脚印属于经典书本，支撑起人生向上追求，追求一种大地上回归本源本质的锲而不舍的努力。

古道，时间的河流开拓，也呈现时间荒芜的句子，当获得垂直向上的通道，平面的句子就起到一种支撑，脚印一样的支撑。《茶马古道》一诗写道：“马帮远去，不再回来/我们留下，成为起点”，我们要在真正的新的起点开始新的追求，追求那崇高的永恒之爱，精神在高处光明的国度，白云正作为“土特产”的见证。

结语

陈惠芳《九章先生》的大部分诗篇写到了湖南地方文化，这些作品厚重扎实；他的诗歌语言朴素、雄厚、张力十足，语言的睿智让人记住那些具有创造力、想象力的诗句。那些才华横溢的诗句经营出来的一首首诗歌，就像春天原野上的勃勃生机，带来希望与收获。

就像高兴的时候，朋友在一起喝酒，喊道：“拿酒来。”一样，喊道：“拿诗来”，拿到手里的《九章先生》就成为了一种好酒。好诗拿来，一本诗集里就可倒出好酒。

好诗不仅有好酒的品质，更有好水，好水的甘泉用来洗礼，好诗就像从天而降的甘霖雨水一行行雨水圣洁而下但有骨头，下来，最终回到白云的国度，提升灵魂，灵魂去崇高的地方安放。写作就为了找到灵魂安放在永恒之中。

唯独经典诗篇能够胜过时间，能够给大地与人突破时间成为永恒的生命力。

附录

陈惠芳诗选

◎一蔸白菜在刀锋下说

切完我

你就会感到我无比的忠诚

我甚至泄露了泥土的地址

我的兄弟都有一个邮政编码

在我们收到汗水之后

我们的一生就终结了

与光洁的菜刀融为一体

菜刀就像我自己的手

最后试一试体温

在离开泥土和农夫的时候

我唯一的机会

就是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

回家去

◎河流就是河流

这不是一条穿貂皮大衣的河流

它静静地躺在阳光之下

像一件粗布衣裳

随便披在哪一座山峦的身上

都会大汗淋漓

没有滚滚的气息

没有刺眼的浊黄的皮肤

宁静 澄明

渔民们把充满腥味的船只

从喉咙口推到河里

船帮上那些碧绿的液体

像口语一样，从两边流过

四周中等个儿的稻子

被割掉了身秆

这些杂交的、优良的家伙

却拖了一双双绿茸茸的小脚

遍野走动

水慢慢地浸过来

一群鸟飞过来

稻草人喊不出声响

河流就是河流

从不喝令天空收回闪电

闪电，亮得不能再亮的时候

便自己消失了

从不喝令天空收回乌云

乌云，黑得不能再黑的时候

就自己散开了

河流不动声色

只管流淌

乱石横陈，河流掩过来或绕过去

埋藏好那些被击碎的波涛

践踏自己，包容自己

继续向前流动

河流就是河流

一路上随便问一问截流的人们

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给留条缝

把老伙计留下，让子孙们过去？

不然，真成了湖和潭

一辈子走不动，不就憋得难受？

很想歇一会儿

坐在石头上打个盹

一觉醒来，弄了满石的苔藓

那些高出一头的块垒

做了河流的纪念碑

不快不慢，缓缓地流

不就是去看看海

体会一下那种宽阔的胸怀吗？

河流就是河流

河流就得流

为什么不流了呢

谁敢说不让流了呢

不流，烟花三月就下不到扬州了

不流，更上一层也只看见一川沟壑了

为什么不流了呢

还得流，还得按照自己的节奏

自己的风格，自己的韵味

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流

直至剩下水声

（原载于《湖南日报》1994年1月6日）

◎汨罗江

1

我匍匐在汨罗江边

犹豫了一个晚上

要不要一口气将江水喝完

才能让屈原

水落石出？

屈原真是抱石自沉的么

会不会是

与一根从远古垂落的绳索

拔河

人微言轻

被拖进了水里？

水太深

比水更深的是

悲愤

比悲愤更深的是

火

2

我喝了一口江水

很咸，还有些粽子的滋味

味道更浓的是

不慎跌落江中的

积雨云

从荆楚闻讯而来的流云

来不及与湖湘的寒风

合编成一声惊雷

就成了星星点点的

眼泪

天空蓝得很苦

忧伤青出于蓝

问天，天说交给地

问地，地说交给井

问井，井说交给水

问水，水说交给鱼

鱼无语

屈原葬身鱼腹

变成鱼泡

沉浮两千年

3

龙舟飞溅两岸的沧桑

一本翻晒的史书被打湿

竹简复原成高大的翠竹

笔墨复原成黑暗的血液

我可不可以

替代竹笋生长

一层一层剥离真相？

我可不可以

打着古怪的手势

替代那些模糊的文字？

屈原聆听着水声

聆听着水声下面的火焰

震！满山的石头

堵塞汨罗江。请交出屈原！

震！遍野的绳索

勒索汨罗江。请交出离骚！

我可以认领屈原

提着苍白的月光

回家

4

这是蓝墨水的上游？

我分明看见乡愁

布满血丝

千年的眼睛

一直熬夜

这是歌舞升平的下游？

我分明看见村庄

提前溃败

茂盛的杂草

高过诗经

5

我停止喝水的动作

举着一把菖蒲

靠近屈原

屈原脸色铁青

像一尊青铜

飘逸的胡须爬满了

苔藓

目光如刺，逼我倒退

我的归途充满荆棘

屈原正在与水族们

玩迷藏

一会儿，屈原躲在唐诗里

一会儿，屈原躲在宋词中

最后长叹一声

兮

6

我猛喝了一个晚上

我干枯了一个晚上

汨罗江继续

由东而西

心被蒸发

只剩下一粒

苦涩的

盐

◎湘江颂

1

注视你，滔滔不绝的语言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打湿了我

沿着你的肋骨，我疾步而行

我满眼都是春夏秋冬

一个句号渲染成浩大奔腾

一根线条串起来千古时空

我久久地停留在那一点

湿湿的圆点，几平方米的陷阱

居然是奶水的起源

其实，那里古木参天

其实，那里古藤缠绕

其实，那里人烟罕至

其实，那里飞鸟独鸣

传说中的水声

只是耳语

想象中的气势

只是低回

但湘江踏着落叶与鸟粪

出发了，不肯回头

2

河流，就得一往无前地流

河流就得告别深潭与飞瀑

河流就得穿越礁石与险滩

河流就得撕碎投影与浮萍

湘江，大河小溪会餐之后

毅然举着自己的浪花

一路穿行

奔向洞庭

两岸繁华而枯黄

两岸的城市像鱼嘴一样

一张一合

钢筋水泥俯卧在湘江的身上

只是微薄的网丝

渔歌唱晚

渔船亦是小小的蝌蚪

湘江流，流出伤口

流出惊天动地的传奇

3

如果湘江竖立

那不是水柱，而是火焰

湘江如血，岳麓枫红

生命呐喊，尸骨接力

一段悲壮的历史才完成马拉松

举目四顾

祥和的云朵飞过湘江的上空

无数不眠的眼睛替代星星

缓缓睁开

水田翻耕出生锈的子弹

没有痛感的稻草人只有一季

油菜花开，金黄的氛围中

仿佛飘来浓烈的硝烟

湘江是流动的博物馆

收藏着眼泪、坚忍与守望

4

东方红，东方白

最初的曙光从鱼肚白开始

湘江的足迹遍布子民的流域

唱一曲浏阳河，屈原从汨罗江站起

歌手林立，每一棵杨柳都是抒情诗

音符翻飞，每一个眼神都是交响曲

湘军强悍，朝天椒辣翻几个时代

火辣辣，每天都是火把节

湘女多情

每一位湘女都是湘江的支流

湘江颠覆无数脸孔

又漂流无数梦想

湘江唱着无字的歌

却叫板所有的字典

5

面对湘江

也能春暖花开

结冰的心

开始解冻

呼啸的高速

驶过寂寞的村庄

水滴石穿

穿不透城市的铁石心肠

一边是繁华

一边是荒芜

湘江纠结地穿行在

失眠的夜里

月光下的湘江，迷离动人

掩藏着深深的内伤

6

湘江批发着自己的血液

血脉跳动，根须飘逸

背后是深山

前面是深湖

远方的远方是大海

大海也不是最后的归属

大海只是地球的澡盆

拉动着一条伤痕，前进

拉动着一个飘带，前进

拉动着一根琴弦，前进

拉动着一支水军，前进

唯有流

唯有奔跑

唯有大汗淋漓

唯有不停地覆盖记忆

湘江才能在奔涌的足迹中

享用自己的力量与荣光

◎古潇湘

1

将八百里洞庭

当成一方砚池

放在朝北的书桌上，静默

今天，我不磨墨

我要掉头南下，两袖秋风

直奔潇湘

没有赶上大唐气象

没有赶上南蛮流放

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时候

我还在千年之后的摇篮里，春困

但我执意前行

因为湘江，因为源远流长的古意

因为诗经，因为绵绵不绝的缅怀

2

我站在野狗岭上

举目四顾

湘江源头是婴儿最初的口水

由静谧变成喧哗

我卸掉了所有的景色

灌装了半斤清彻

湘江一路关停并转

一路公私合营

以潇水的名义走到萍岛

亿万年的股份公司，正式命名

潇水流，湘水流

胸怀包容着胸怀

足迹包容着足迹

3

秋高，萍岛高

高开低走

行云流水

我不是一个钢琴家

却弹得一手好琴

湘江被我弹得如此纯粹

如此深蓝

我不是一个举重手

却举起万古江山

萍岛被我弄成橄榄状

浸泡在古今的画意中

4

潇湘夜雨

不把夜雨下在今夜

我要洗洗那枚月亮

看看月亮的脸上

是否还有湘妃的泪痕

萍洲春涨

不让春涨澎湃今朝

我要试试这枚果实

看看不肯沉沦的雄心

是否还有足够的浮力

5

我放下湘江这一巨幅

登临萍洲书院，轻轻翻开一页

谁将这些巨大的针管

插在这里，夜以继日地

吮吸天空

一百年，一行草书被暴雨洗涤

两百年，一个章节被大风吹散

三百年，一部著作被阳光点化

我只能抚摸古树粗重的封面

体味内心的风暴

我留下目光

在古潇湘的一角

悄悄地，点燃一盏夜明灯

6

潇湘之会，波澜不惊

苦苦寻觅舜帝的湘妃

止于潇湘，只能遥望九嶷

帝王之陵，寄托高山

百姓之所，归于尘土

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我来看望柳宗元

老兄不在

柳子执一卷《永州八记》

喝着异蛇酒，驱寒祛邪

排遣心中的郁闷

四十七岁，被大唐泡汤

7

白苹是一种水草

小小的白花

看起来像白荷花

独居是一种心情

贬谪的柳子

看起来像蓑笠翁

柳宗元姓柳，柳树依依

柳柳州一生，悲欢离合

从唐至清，水清人不清

抬着棺材入疆的左宗棠

也曾种下左公柳

南来北往，祸兮旦福

秋高气爽处，纯白的云

举起巨大的棉花糖

转身，却是凄风苦雨

8

愚溪不愚

愚溪很聪明地将柳子的倒影

刻录成一幅冷峻的版画

悬挂在古潇湘

愚溪不愚

愚溪很低调地枕着潇湘的水声

哼唱清亮的小调

自成一格

9

古潇湘，潇湘古

湘江东去，故人西去

萍岛隔着一根绿腰带

与柳子庙遥遥相望

千年的唐，泡出了一壶好酒

柳子被品着，在醉与不醉之间

湘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大笑而去

我被古潇湘弄成了

一个散客

右掌是上半夜的驿站

左掌是下半夜的驿站

不可抑制的马匹，纵横千里

八百里洞庭，有了经久不息的回音

（《神州时代艺术》2018年第3期发表）

◎张谷英

1

听我口令

请大家注意了

请太阳擦一擦蒙尘的铜锣

准备敲起来

请山脉揉一揉酸痛的膝盖

准备站起来

请天空收一收潇洒的雨脚

准备晴起来

请河流调一调跳跃的节奏

准备跑起来

请所有的眼睛与灯光

聚一聚

有请张谷英先生

上台来

2

来不及细数时光隧道

有多少枚笑容与虚拟的门坎

来不及丈量洪武万历

有多少道泪痕与闲适的手势

我被张谷英一把抱住

银白的长须，像一床印花被

将我覆盖

两条铺满了福字的路

通往当大门

100种福，100个异体字

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幸福

我感觉宁静，感觉到被绷紧的山坡

跟我的心情一样放松

当大门！圆实的石鼓

就是门当，就是枢纽

就是家大业大，就是人丁兴旺

我久久地抚摸温暖的冰凉

门当户对

我居然想隐姓埋名，改换门庭

3

是谁把天空的那口大锅

翻转了，端放在天井里

是谁将那么蓝的底色

当成了调料

是谁将那么白的云

当成了土菜

张谷英也太厉害了

繁衍了那么多子孙

繁衍了那么多传奇

还要繁衍那么多菜谱

张谷英也太大方了

一巴掌把夕阳推下了山谷

摆上了这么多风情与夜色

真醉了

我望着正厅上方的天窗出神

这是不是张谷英的一枚鞋样

这尺码大得出奇

4

只能往深处想

只能往深处走

只能将诗歌越写越长

张谷英没有一首短诗

门槛越来越高

平民百姓也能步步高升

只是刚刚召唤回来的童年

被绊倒了

我很中年，高抬着脚杆

接近了古老的绣楼

大红灯笼高高挂，空无一人

绣花女可能嫁到了山外

那些绣花鞋经历了明清与民国

我在绣楼居高临下

看见了清水中的粽叶

端午开始了

端午水顺着张谷英的脸颊

流到了屈原隆起的背脊上

5

如果我没有向导

我会迷失

我会把一根顶梁柱

摸成一条马腿

当大门坪前的吊马桩

竖着，长了四只眼

穿过古巷道

我想遇到一个穿长马褂的人

我想比较走马灯与萤火虫的亮度

那个挑灯夜读、学而优则仕的书生

该跟着我晒晒太阳了

唐诗宋词，从线装书里

长出了新芽

我也可能前世投胎

从张姓变成了陈姓

不然，那一块一块青石

为何映照出我黝黑的模样

张谷英咳嗽了一声

从环环相扣的情节里

走出去了

一丝不苟的皱纹与此起彼伏的绿色

交相呼应

肯定有一个牧童

吹响了横笛

6

牵肠挂肚

爬上屋后的山坡，还得回来

鸟瞰大屋，张谷英像一个农夫

穿着蓑衣

错落有致的黑

覆盖着厚重

这是不是一层一层皮肤

一次一次脱落，推陈出新

风风雨雨，不分朝代地吹打

洗刷，张谷英保持着铁青的坚毅

这是不是一艘一艘乌篷船

停泊在深水湾

以静态的姿势航行

看不见一根桅杆

一代一代，靠着双臂划动

没有失散与沉没

我继续浏览张谷英的内心

墙角的那一把铁壶

被木柴烧沸，壶盖像一张嘴

喃喃自语

7

靠山临水

张谷英活得有滋有润

张弛有度的日子

一点也不慌张

从容的狗，从身边走进

像乒乓球台上的一个擦边球

所有的溪水，写着曲线

弹着小提琴

我的左肩上有一枚音符

右肩上也有

我完全可以披星戴月

将张谷英走成一个万里程途

达官贵人的豪宅里

住着一群粗茶淡饭的平民

他们不声不响，看见我

像看见一条泥鳅，从清水中游过

我由此号称清亮

我很想跳上那枚龙珠石

还原成一颗种子

寻找夹缝

掉进600年前的温床

◎马要从宣纸上下来

马，终于忍不住对画家长啸一声：

“还我宣纸！”

这宣纸原本是民间的，

这宣纸原本是画家的。

马从草原上，从山道上爬上去，

便成了宣纸的拥有者。

现在，马要让这张宣纸还原，

不着颜色线条；

要让画家恢复到最初的神态，

让这些笔墨还原成腹稿。

这匹马要从宣纸上下来，

还原成第一匹。

其实，这张优雅的环境，

适合马奔忙之后的养息。

洁白的墙壁，柔和的灯光，

使马更像一位闺房中的高贵公主。

但马要从宣纸上下来，

从这间画室里奔腾出去，

把头淹没在那一片汹涌的草浪之中。

画室里的这匹马，

因失去风雨的洗刷而毛发稀落，

双蹄厚茧渐薄，四肢乏力。

它感谢画家，从群马中挑选出来，

千里迢迢，全靠画家大脑的运载，

无需自己挪动一步。

它感谢画家，费尽那么多的心血和笔墨。

这匹马栩栩如生，

但它要放弃第二次生命，

宁愿在一次负重途中，猝然死去。

这匹马，要从宣纸上下来，

谁也不能阻止它。

这匹马，要回到跳动和跨越之中去，

就像当初从母体中落下，

落在简陋的马厩里。

吮足奶汁，憋着一股劲，

这最初的马犊，离开了呵护与照应，

独自深入到草原的辽阔与苍茫之中。

力量与勇气，在脉管里突突涌流。

在画室里，这样的性格蠢蠢欲动。

再也不能迟缓了，

它的马蹄几乎要踏破画框了。

这匹马，要从宣纸上下来了。

它听见了同伴的嘶嘶鸣叫声，

深沉而高亢。

一群马领着另一群马，

从山那边奔泻过来，就像山洪暴发。

这匹马清贫而孤独。

它相中的那匹马，

是否因它的不辞而别，

黯然伤神或移情别恋？

它的那些同伴是否子孙绕膝，

共饮草原长风？

这匹马，要从宣纸上下来，

重振雄姿。

此时，这匹马不露声色，

静静地停在宣纸之上。

它暗暗地积蓄力量，

等待那一时机的迫近。

不知不觉，这匹马已从宣纸上下来。

只看见室外一道闪电，

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

（原载于《芙蓉》1995年第3期）

◎湘

1

嘘——

轻点，再轻点

跟着我，蹑手蹑脚

我正在穿越一些古老的时光

初夏的树林，过滤太阳

我看见诗词在风中翻飞

嘘——

轻点，再轻点

别惊醒那些简牍与青铜

直立的文字，卷曲的刀刃

切割着幽深的黑暗

2

我温柔地按着岳麓山的头

兄弟！别动

你只要将青翠的眼光

给湘江下注

橘子洲如同

露出水面的潜艇

我想拎着湘江的尾巴

舞动，拍打八百里洞庭

3

湘中腹地

生长茂盛的名人与庄稼

那些站在城楼上的人

那些倒伏在战壕的人

那些分割骨肉的人

那些隔海相望的人

就在我的身前身后

如果给我一张纸

我可能飞檄天下

如果给我一把剑

我可能刺破苍天

我也可能

被流言或流弹击中

像稻草人一样倒下

颗粒归仓

颗粒无收

4

湘妃追随舜帝

一路泪奔

凋谢在最后一根湘竹下

勤勉的神农氏

尝遍百草

倒伏在最后一颗毒草旁

帝王陵寝厚重

命如薄纸

人似蚁

地球漂浮

5

我要拔掉张家界的石笋

当成牙签

我要端起洞庭湖的大碗

喝掉一天的日月

我要搜集所有的鼓舞

震撼沉睡的灵魂

我要占据所有的平原

视为明镜

6

跟着我，寸步不离

我要继续穿越

我要问问皇帝

你为什么不当土匪

我要问问土匪

你为什么不当皇帝

我要问问河流

你为什么不当诗人

我要问问诗人

你为什么不当河流

如果将里耶秦简与四羊方尊

并列展览

那是何等的恢宏

如果让勇士与叛徒

同唱一首歌

那是何等的悲壮

舞台交叉

聚焦灯变换

7

点燃一支火把

提起一把水壶

翻阅一页史册

领悟一个眼神

湘水流

统领天下的湘人何在

无湘不成军

无湘不立国

血性的湘

无所畏惧的湘

就是一块巨石

挡道

或激起滔天海浪

湘人沉寂

尊严鸦雀无声

8

将我的脚印

埋在土里

一千年后就是文物

将我的目光

存在岩层

一万年后就是火山

不要将我流放到

贫血的岛上

我宁愿在血湖血海的抗争中

尸骨无存

不要将我稀释成

一个懦夫

我宁愿举着一个辣椒

烧穿一层窗纸

9

湘！湘！湘！

漫山遍野的湘

澎湃高亢的湘

湘男强悍，亦能柔肠寸断

湘女多情，亦能傲骨独立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2年第7期）

◎春运九章

1

因为一个最重要的节日

海陆空突然忙碌了

被舒缓的节奏，加快

好像空前的音乐会

听从于指挥家的指挥棒

来了一场持久的暴风骤雨

2

家的方向

亲情的方向

从来没有这样明晰

一群一群候鸟

朝着各自的方位，迁徙

3

眼睛，流淌着河流

泥沙俱下之后，越来越清澈

收藏了的鼓点

走出地窖

有些期望，因为急切

一闪而过

因为温暖，慢慢围拢

4

途中的风景，必须省略

拥挤的情感，稀释在终点

又被终点加浓

风雨兼程之后

风雨被翻译成阳光

焐热了的冬天

比春天更加温馨

5

回家。回家去

从海上回，裁剪一片深蓝

当成故乡的蓝花布

回家。回家去

从陆地回，异域的田野

吹拂过一万件风衣

回家。回家去

从空中回，腾空了的航线

一根一根归还给春蚕

6

清明节。中秋节。重阳节。

一个一个驿站

成为春节的陪衬

所有的颜色，被描红

只为一盏高挂的大红灯笼

7

雨点需要运输吗

泪水需要运输吗

久别相逢

需要的是痛快淋漓

酒杯自燃

看不见的火焰

呼应了飞扬的神色

谁家的鞭炮响了

那是点燃了一年的积蓄

8

南来北往

零售的时分降临

各式各样的脸孔

被吞吐

脚印覆压脚印

没有一枚喊疼

9

海陆空

春天的轮船、车次、航班

提前承受了使命

为了忙碌一年的人类

从城市到乡村

从乡村到城市

从一个目的到另外一个目的

从一种愿望到另外一种愿望

都开始了

（原载于《湖南日报》“湘江”周刊2017年1月27日）

张绍民，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儿童文学、学术、评论全文体作家、学者。1997年参加《诗刊》青春诗会。2022年参加《诗刊》青春回眸诗会。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潮》《绿风诗刊》《散文诗》等发过头条。在《人民文学》《儿童文学》《读书》《读者》《青年文摘》等发过作品。获得过《人民文学》诗歌奖、《儿童文学》全国十大魅力诗人奖、冰心儿童文学奖新作佳作奖；多次获得全国诗歌大赛第一名。出版长篇小说《村庄疾病史》《刀王的盛宴》等。致力于国学传统文化研究与湖湘大地、洞庭湖文化研究与推广，曾出版《金刚经的帮助》《易经的帮助》《坛经可以这么读》《烹禅煮诗》等诸多作品。编辑、出版策划、书法绘画创作、职业作家。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