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碧华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周碧华是一个极具个性的人，又是一个极具独立见解的网络大咖。他就是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你们要记住两个“千万”：一，千万别招惹他；二，千万别迎合他。这是我总结的经验。招惹了他，他认为你骨头太痒，要给你松松皮；迎合了他，他认为你没有骨气，也要给你松松皮。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德国鬼子”。

但我不怕他。他有政策，我有对策。他名气再大，我有绝招：只闻其名，不受其气。20多年见一面，然后10多年不见。离得远远，你奈我何？！

我捣鼓新乡土诗派的时候，周碧华在桃源师范当教书匠，在黑板面前吃粉笔灰。这家伙并不是写诗出身，写散文一鸣惊人。22岁，斩获光明日报举办的全国首届教师节征文散文头奖，散文入选全国中师语文教材，自己教自己的文章。厉害不？厉害。我20出头，好不容易从“豆腐干”变成“巴掌大”。

1990年暑假，转投诗歌创作的周碧华，坐了七个小时班车，风尘仆仆从桃源赶到长沙。到岳麓山找到了江堤，到杨家山找到了彭国梁，到荷花池没有找到我。我下乡采访去了。都是血气方刚。如果他这块石头，碰上了我这块石头，必然火星四溅。第一次，完美而遗憾地错过。不过，江堤与彭国梁谈到了周碧华。而后，周碧华的诗歌呈井喷之势，让我刮目相看。

错过，就是20多年。

2013年4月，在常德汉寿的一次诗人聚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周碧华。网络大咖，放下了身段。当晚，别人莺歌燕舞或鬼哭狼嚎的时候，他跟一个来自娄底的诗人“摇色子”，比大小。谁输了，谁喝酒。两个人都长得像《小兵张嘎》里的胖墩。结果，两个胖墩喝得东倒西歪，差一点将色子当成核桃嚼烂了。

周碧华惊世骇俗。某年，他公开征集“追悼会诗文”，一个大活人竟然要提前“盖棺论定”。应征者数十人。我看得心惊肉跳，又心花怒放。歌功颂德的，居多。周碧华想到没有？哪有指着鼻子骂的？指桑骂槐的也没有。我本来想凑个热闹，想了想，还是算了。

周碧华的目的只成功了一半，只好恢复本来面目，一心一意经营他的“碧华视窗的视频”。曾经的“周博主”成了“周窗主”。

周碧华是新乡土诗派元老。时间跨度这么大，我不能用烧火棍，只能用长篙点他。点不到他的软肋，就点他的脑门。终于，这块冥顽不化的石头，松口了，开了一点点霜花。

“许多鸟衔着食物飞过

它们谨言慎行

去年不慎滑落的几粒种子遭遇了春天

遍地都是蓬勃生长的民谣和植物

它们到哪里去寻找苦心经营的旧窠？

这肥沃的平原

让不同的鸟族炫耀一生”

也许，周碧华这个人不太好接近，但他的诗歌能让你深陷其中。《洞庭平原》最能代表他的浑厚、飘逸的诗歌风格。洞庭湖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洞庭湖的宽阔，给了他胸襟。洞庭湖的积淀，给了他底蕴。诗文闪烁，魅力飞扬，如同他所吟唱的“这肥沃的平原/让不同的鸟族炫耀一生”。

“兄弟! 我曾派春风一次次打探

你的消息

失去你 我就失去了篱笆炊烟和家园

我只能给你小小的土地

在这座城市的楼顶上

我会邀来阳光和一些雨水”

《楼顶菜园》是新乡土诗派的宣言书。与其说是楼顶菜园，不如说是两栖人的心灵领地。城市的街巷，是诗人眼中的田埂与村道。“让辣椒的火焰映亮寂寞的天空”，久经不息的是理想的光芒。

“瓷片在湖水的弹奏下

清晰的纹路浮在波浪里

我们从一小片瓷上

看到丰茂的水草

摇曳旧时的花山”

诗人的目光如此犀利。《柳叶湖底的瓷》就是沉没了百年的渔歌。波光粼粼，是今日的荡漾，也是昨天的回响。不仅仅是怀旧，不仅仅是沉迷。诗人试图在粗粝的年代，打捞光洁的品质。

“这炊烟是母亲扬起的蓝色纱巾

将我抽打

让我疼痛

让我在任何一条陌生的水边跪下

拨开涟漪

寻找家园”

我在周碧华的《想起家园》前流连。我的第一本诗集就是《重返家园》。同频共振这么多年，我们的家园还在寻觅之中。“母亲扬起的蓝色纱巾”一旦扬起，不会落下。它是家园上空一道温柔的鞭痕。诗人的疼痛之感伴随一辈子。

“大地的力量

从爪尖抵达翅膀

那一瞬间

大地感到小小的疼痛

大地无言

紧紧抓住鸟的影子”

《起飞的鸟》是周碧华的名篇。六行短诗，胜于百行长诗。牵挂的力量，揪心的力量，充盈天地之间。这是母腹与游子的超时空对话。

“那个清晨我在一幢木楼里被异样的

声音惊醒

从窗口看去溪边蹲着一个女人

她手持棒槌一上一下

青山便捶成了黑白色”

跟着诗人爬上《万羊山》，倾听《夷望溪里捣衣声》。夷望溪是诗人故乡的一条溪流。我也浏览过。那种澄明与静穆，我至今难忘。将青山“捶成了黑白色”，蕴含多少意味。你、我、他，都是捣衣人。在岁月的溪边，捶打着青山的倒影，捶打着自己的倒影。水也在清洗水，日子也在清洗日子。

“南来北往的鸟在半空盘旋

最熟悉的枝丫已不敢随意栖落

蓝色的薰衣草红色的郁金香覆盖了田野

犁铧在墙角成了一堆锈铁”

从《花海》走进《贫穷的村子》，诗人回放几十年前的情景。这让我联想到踏访过的湘西，我长大的湘中。曾经的饥馑，一阵一阵袭来。诗人的胃依然保持对贫穷时代的警惕。

“一条溪横亘在前

像谁在城市和乡村间划的一道痕

我背对夕阳

影子先于我跨过溪去”

《回村》是诗人的又一首代表作。新乡土诗派发轫、鼎盛之时，周碧华的贡献有目共睹。即便时光流逝，这样的诗歌仍然熠熠生辉。在不朽与速朽之间，诗人别无选择，只能努力维系诗歌的生命力。

其实，跟周碧华一样，我也是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对于诗歌，对于新乡土诗派，唯一的姿态就是坚硬与坚守。长满苔藓的石头，也是石头。被肢解的石头，也是石头。

2026年4月8日于长沙德润园

周碧华的诗

◎洞庭平原

1

许多鸟衔着食物飞过

它们谨言慎行

去年不慎滑落的几粒种子遭遇了春天

遍地都是蓬勃生长的民谣和植物

它们到哪里去寻找苦心经营的旧窠？

这肥沃的平原

让不同的鸟族炫耀一生

2

夏天多少河流悬挂在村庄之上

我们仰望白帆

这些低垂的云朵

给大地带来短暂的吉祥

夜里镰刀急得额头发亮

稻子啊你快抽穗灌浆

在溃堤之前

乡亲们要颗粒归仓

3

一船船的粮食运向远方

这汗水浸泡的收成

洞庭平原和盘托出

丰收的喜悦稍纵即逝

细瘦的炊烟追赶着骗子一样的桅帆

成群结队的鱼跳上岸来

拯救一脸菜色的村庄

泥土里饱含鱼的尸骨

让我迟迟不忍下锄

4

河流不言

庄稼无语

洞庭平原的寂寞

就是一朵荷花的寂寞

头顶荷叶的少男少女

让一只只蜻蜓迷了路

◎楼顶菜园

这些细小的颗粒

就像迷路的孩子

我在这座城里寻找它们

消耗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这至亲至纯的骨肉

在我手心里传递故乡的温度

兄弟! 我曾派春风一次次打探

你的消息

失去你 我就失去了篱笆炊烟和家园

我只能给你小小的土地

在这座城市的楼顶上

我会邀来阳光和一些雨水

你要生长出丝瓜和茄子

让辣椒的火焰映亮寂寞的天空

让南瓜花支起喇叭

唤回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兄弟 让我们一起居高临下

眺望农事

柳叶湖底的瓷

风吹干一万顷清澈的水

清朝和民国的渔村

在拥挤的瓷片上闪着青花的蓝

瓷片在湖水的弹奏下

清晰的纹路浮在波浪里

我们从一小片瓷上

看到丰茂的水草

摇曳旧时的花山

淤泥可以吞没一万吨鱼

却无法收藏比鱼还多的瓷

瓷啊

我从你光洁的外表

一下滑到百年前的渔歌里

◎想起家园

家园就是些淡泊的树木

一些盛开的花或坠落的果实

在我心底升腾起最真实的炊烟

这炊烟是母亲扬起的蓝色纱巾

将我抽打

让我疼痛

让我在任何一条陌生的水边跪下

拨开涟漪

寻找家园

温馨的茅檐斜飞的燕子

洗衣的少女走过古老的拱桥

她回过头来便已满脸沧桑

我的乡亲指甲里含满泥土

泥土气的乡亲呵淳厚善良

静静地享受风雨和阳光

在远方

我在每一碗饭里

品味出其中一粒来自故乡

它从一粒稻子到米饭的过程

使我热泪盈盈

◎起飞的鸟

大地的力量

从爪尖抵达翅膀

那一瞬间

大地感到小小的疼痛

大地无言

紧紧抓住鸟的影子

◎万羊山

A

一万只金羊隐于传说深处

无数的儿童在黄昏前眺望

他们深信只要目光不随夕阳沉入黑暗之中

总有一只金羊从岩石后抬起头来

山下的村庄便亮了

B

山羊为我踩出了一条路

并把最甜的溪水留给了我

那些倒伏的朽木上

贴着一朵两朵紫色的花

这是山羊为我做的路标

C

远远的一团火让青山更青

她解开衣衫比山外慢了半拍

鲜艳的映山红让我一时恍忽

我若不带她下山

是不是无比残忍？

D

一尺宽的山脊形如羊背

亿万年的风把石头吹出了皱纹

满山苍翠掩盖了它的阅历

我看见骄傲的张家界近在咫尺

万羊山性情温和

养在深闺

◎夷望溪里捣衣声

那个清晨我在一幢木楼里被异样的

声音惊醒

从窗口看去溪边蹲着一个女人

她手持棒槌一上一下

青山便捶成了黑白色

◎花海

祖祖辈辈生长在这里的狗尾巴草铲除了

最后一根草的断茬上淌着绿色的泪

整个村庄没有看到

南来北往的鸟在半空盘旋

最熟悉的枝丫已不敢随意栖落

蓝色的薰衣草红色的郁金香覆盖了田野

犁铧在墙角成了一堆锈铁

天南地北的游人闯进花海

在曾经的田地里放肆浪漫

退守在屋檐下的老人们望着花海

突然发现几千年的农业不见了

他们就像那些被铲掉的狗尾巴草

◎贫穷的村子

在大山深处秘不示人

村庄农人和植物

一觉睡到自然醒

风是甜的

狗在和煦的阳光下懒得睁眼看世界

偶尔有随地哺乳的女人

硕大的乳房流出比牛奶还白的乳汁

一桌的野味和青得不能再青了的蔬菜

我举箸迟疑

有些自卑

◎回村

村庄很静

树上有一只眺望的鸟

炊烟被村庄握在手中

我凝视久了

一些人和事

就随遍野的草尖点头

一条溪横亘在前

像谁在城市和乡村间划的一道痕

我背对夕阳

影子先于我跨过溪去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周碧华，湖南安乡人，1984年毕业于湖南师大中文系，非作协会员。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诗作散见于全国各主要诗歌刊物。1991年获《诗歌报》全国诗赛二等奖（一等奖空缺），1992年获《星星诗刊》全国诗赛一等奖。同年底进入新闻界，淡出诗坛。2008年汶川地震后，是率先发表地震诗的诗人之一，受央视之邀朗诵自己的诗作为灾区募捐。已出版诗集《涉江之舟》《逝去的雪》《用雪捂热一个词》、散文集《幸福的流放》等十部。运营有国内知名自媒体平台《碧华视窗》（抖音、公众号、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