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华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湘阴古称“罗城”，地理位置特殊。湘江与资江交汇于此，东洞庭与南洞庭交接于此，诗人与诗人交谈于此。如果说有一个“诗歌板块”，湘阴、汨罗、屈原农场“三合一”，它的名字叫“屈原”。

山重水复。一代又一代有名或无名的诗人，隐藏在山水交响乐中。他们挥洒音符，成为音符的一部分。其中，包括杜华。

杜华是谁？我只见过三四次。之所以说法含糊，源于朦胧的印象。犹如站在河边、湖边的诗人，吟唱着湖光山色，有几只水鸟起落，而面容有一层轻纱。

依稀，杜华参加过端午诗会。屈子祠内，有一个诗意荡漾的夜晚。依稀，杜华参加过樟树港辣椒文化节。洋沙湖畔，有一个诗情飞扬的白天。依稀，漫步柳庄，重温左宗棠“抬棺入疆”的传奇，左柳的长丝飘拂到湘阴。杜华不声不响、不疾不徐，跟着大队伍，像她以诗人的身份游走在名噪一时的文坛“岳家军”之中。

有位诗人，在水一方。杜华站在尾闾，留下尾声。

“潇湘八景”至少有一处在湘阴。我数次游历湘阴，寻觅“远浦归帆”，但古意不在，看到的只是挖沙船。而杜华依旧吟哦《潇湘八景》，借助古代景象，重塑精神家园。

“蘋岛泊在细雨中，只见

半垄烟雨，一江山色

湘水来处，云天之上

野狗岭，瑶歌，竹影

投映一场歌剧”

《潇湘夜雨》触发我的遐想。从古至今，潇湘都有夜雨。我在永州“古潇湘”也聆听过这种淅淅沥沥。潇水昼以继夜地奔流，朝拜一个方向。杜华站在野狗岭上，凝视清亮的乳汁，是不是联想到母亲的长发？

“雁阵来到回雁峰

一部分停下来

歇在旧年的窠臼

嘎嘎长颈

吐出清脆的寒意”

从《平沙落雁》中，我体味人类的聚散、前程与归途。整齐的、散装的人，或孤独的人，都在“时间的节点”上。衡阳和回雁峰只是一个驿站。

“我正迷失的大山

迷失于巨大的虚空

如同宿命

我要寻访的寺

却在此刻传来

——摆渡的钟声”

诗人为《烟寺晚钟》所激荡，心中有一座自鸣钟。此岸彼岸，摆渡人被时间摆渡。“身后的风景不断收拢/如合上一本相册”。“独钓寒江雪”与“门泊万里船”，其实是心境的AB面。往返人生的河流，任钟声飞扬，任何人都是游客。

“大风的墨汁也泼向了我

在冰山样的白云下

我深情地伫立着

向大山，捧出烟火人间”

《山市晴岚》在湘潭昭山。湘江流经长沙与湘潭，没有段落，没有回眸，只有一心一意的北去。诗人“向大山，捧出烟火人间”，是捧出虔诚之心。

“依然远去的江流，车马

从围脖中露出眼睛

它们凝视，并留下

------此刻，尘埃中的我”

迁居长沙40年，我写不出《江天暮雪》。无数次，我在湘江边来回踱步，只看见岳麓山与橘子洲。江还是那条江，天还是那个天，暮还是那种暮，雪还是那些雪。但无法再现往昔的排列组合。消逝的美好，只能在拼凑的情怀中闪现。

“湘水，村庄与城市

停靠在光阴的拗口

夕阳手执橙光

把回忆的脸庞抹亮

当我长久凝视，我又看见

水天的来处响起摇橹声

它们，正穿过时光的罅隙，结伴归来”

故乡凸显诗人，诗人处于故乡的低处。《远浦归帆》是真实的幻觉。最熟悉，又是最陌生。让我想起26年前创作的《两栖人》。“站在村庄与城市的关节处/我很可能腹背受敌/其要害正是/流动城市血液/却传出村庄声音的/那枚双重间谍的心脏”。我深信，杜华也有一枚“双重间谍的心脏”。心跳的节奏，就是山河的节奏。

“在厚厚的草甸上

诗人心满意足

开始放飞诗歌

一捧天鹅的足音

进入村庄的和声。越时空

敬画者——你铺下的金子，正在闪光”

《洞庭秋月》升起。这是诗人的脸庞。左看，上弦月。右看，下弦月。转身，就是圆月。我借用诗人的诗句。“敬诗人——你铺下的诗歌，正在闪光”。

2026年4月9日于长沙德润园

杜华的诗

◎潇湘夜雨

蘋岛泊在细雨中，只见

半垄烟雨，一江山色

湘水来处，云天之上

野狗岭，瑶歌，竹影

投映一场歌剧

或许更像史诗

缠绵，激烈，恢弘，漫长

大多数时候

词语保持沉默

诗人使用夜的指尖

继续创作，写意江南

油画家捧出江水

将暮色与墨色，摆揉擦砌

听雨者的理想，莫过于

琵琶轻抚，与宋人对弹

宣纸铺开，在对岸唱和

还得是雾霭的迷离

才涂抹得了柳子的愁绪

一叶扁舟，一蓑烟雨

孤孤零零，泊在寒烟一隅

“帝之二女”仍有足印

遗落。又不止是遗落

触抚濂溪脉络，书生满腹惆怅

……

潇湘无限意，岂止在潇湘

墙外，风雨依稀。

◎平沙落雁

雁阵来到回雁峰

一部分停下来

歇在旧年的窠臼

嘎嘎长颈

吐出清脆的寒意

一部分踟蹰着

向南盘桓，许久

方又落下来

抛却莫名的憧憬

栖进头雁的长翼

惟有一头瘦小的雁

敢为人先，呼喊着

一路向南飞去

在更为广袤的海滩上

洗净桎梏的魔咒

南风吹过梦呓

《梦溪笔谈》清晰的彩页

向七十二座高峰递出

史册上时间的节点

◎烟寺晚钟

毫无征兆的

一脚踏入了山界

大雾围拢过来

把我变为一名隐者

身后的风景不断收拢

如合上一本相册

乡道，小河，村妇，孩童

伴着屋舍的家坟

在斑斓的行迹中

变得昏黄，扁平

山中空空如也

山峦，河谷，悬崖，茂林

先我一步来到并隐匿

更高明的隐士驱使云雾

似袈裟阻断凡尘

我正迷失的大山

迷失于巨大的虚空

如同宿命

我要寻访的寺

却在此刻传来

——摆渡的钟声

◎山市晴岚

大风远道而来

用蓝水在天上泼墨

信手绘就的抽象派

冰山样在头脑里飘

思想纯粹的石头

稳妥地，守着一座城

大风的墨汁泼上山峦

纯澈的汁液漫山遍野

绿意盎然地流淌着

水汽蒸腾的时候

矮山迟疑着褪了色

远处兀立的高峰依然深绿

如一位赤胆英雄

从宋朝盛世

来到了大雨初晴的这个午后

大风的墨汁也泼向了我

在冰山样的白云下

我深情地伫立着

向大山，捧出烟火人间

◎江天暮雪

“除了洁白，我一无所有。”

几片雪花

令橘子洲停下脚步

-------此刻天色向晚

圣洁的事物，悄临人间

林木伸出手臂，向天空

捕捉寂静。滩涂，茅草

缓慢生长的花瓣

垂钓者隐去踪迹

西边的苍茫处

——城市亮起灯火

飞絮，寂静的词语

让空间充满兰草的芳香

仿若鹤氅掩惜肉身

依然远去的江流，车马

从围脖中露出眼睛

它们凝视，并留下

------此刻，尘埃中的我

◎远浦归帆

大江踟蹰北去，依依不舍地

在南门港上歇了一程

它爱河湾的那份守望，甚至惆怅

那一场走失

是风帆和渔火的诀别

是麻石码头与市井的断裂

杨柳依旧舞蹈

象征港口的影子戏

也借助水的音域和

风的技法来抚慰心伤

而时光的思想，依旧深邃

在那酒肆的旌旗上晃荡

仿佛秋天的稻谷

湘水，村庄与城市

停靠在光阴的拗口

夕阳手执橙光

把回忆的脸庞抹亮

当我长久凝视，我又看见

水天的来处响起摇橹声

它们，正穿过时光的罅隙，结伴归来

◎洞庭秋月

悄然升起雾气

是洲渚与大湖在进行对谈

话题涉及生命，宇宙，历史和时空

洞庭之秋夜，浩如烟海

水以及水生物的荷尔蒙

靠近潮间带的松软

无边水天敞开胸怀

思想的细节是碎浪

黄月从朦胧中醒来

悬在大湖的额头。涛声拍击胸膛

灰色有机物鼻息粗重

它小睡，就躺在湖底

神色安详。须弥又明亮起来

像大湖壮丽的史诗，群山跟着吟唱

它醒来，天空亲吻它

我们倚着船舷，轻轻滑向黎明

渔村夕照

渔船洗去欲望

渔夫放下裤脚

村庄向天空击缶

喊了千百年的号子

一把撒向宋人的天空

古老的渔猎已然落幕

——此时，万籁俱静

长风吹来

水波柔漾

轮船拖拽清影

梦一般滑向远方

溯江而上的人伫立岸边

用长焦相机

交出时光的芳踪

直到霞光浩荡

落日的翅膀

拍打一江绚丽的嫁妆

村庄的母亲，就披上了金砂

远山的孩子被一一拥抱

——她青春依旧

在厚厚的草甸上

诗人心满意足

开始放飞诗歌

一捧天鹅的足音

进入村庄的和声。越时空

敬画者——你铺下的金子，正在闪光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杜华，湖南湘阴县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海外版》《诗刊》《散文百家》《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诗潮》等报刊，诗歌入选《2017年中国诗歌选》《2018年中国诗歌选》《当代诗歌年鉴》（2020、2021、2022年卷）《漂移的镜像-2023中国诗歌精选》等多个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