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候
日光在城砖上停留得过于耐心,
把碑额上模糊的年号,一点点照成可以触摸的往事。
行人不多,各自踩着自己的影子穿过空阔的牌坊,
衣料与石阶相触,轻得像一句被咽回的叹息。
河水并不流动,它只是持续存在,
托住云,托住桥洞,托住两岸垂落的枝条,
托住那些被生活反复折叠、却始终未能展开的命运。
茶寮里有人沉默对坐,瓷碗冷掉也不言语,
话题早就在半途散了,只剩时间在桌角慢慢堆积,
像檐下积了一冬的尘,到这时才缓缓松动,
却并不落下,只是悬在将落未落之间。
草木在墙内自顾自地舒展,不与人事相认,
它们只记得节气走到了某个临界点,
旧的正在收束,新的尚未完全成形,
人间所有仓促的奔赴,都在此刻忽然停顿。
没有人宣告季节的更替,
一切都在沉默里自行完成。
◎晚春信
风把薄寒揉碎在枝头
桃瓣落尽,新叶已掌灯
溪声慢下来,像一句
不必急着说完的抒情
云影漫过田埂
草色漫过石阶
日光斜斜,不灼人
只把影子拉得温软些
燕影剪破空阔
柳絮不似轻狂
只轻轻一扬
便落进半开的初夏
人间渐次葱茏
心事也跟着舒展
不必寻花问柳
三月将尽时
春天自有归途
◎二里半测绘报告
我携带全站仪重返旧址
标尺在木兰路口突然弯曲——
第一观测点:图书馆西侧
混凝土裂缝向上生长
在第三级台阶分叉
左转通向2004年雨季
潮湿的借书证在扉页发芽
右转连接昨夜线上会议
变焦镜头里野蔷薇突然像素化
卡在缓冲的半个春天之间
是扫码枪未能识别的条形码
第二观测点:堕落街遗址
烧烤摊余温呈负指数扩散
辣度峰值停留在二十三点方向
啤酒瓶底的海浪退回瓶盖时
有人用方言修改月亮经纬度
“要得”与“莫策”的等响曲线
在霓虹灯故障间隙
突然坍缩成静音键
乡愁是倒放的磁带
B面录着未拆封的情书
第三观测点:三棵树
树干阴影每天移动2.7厘米
追上它需要逆向行走
像逆流打捞碎镜片的起重机
晚高峰车灯是延迟显影的胶片
显影液配方:
三分湘江晨雾
七分打印机碳粉
最终校对:
误差值等于粉笔灰沉降速度
当黑板长出年轮
当钟楼把倒影折叠成纸飞机
二里半其实是莫比乌斯尺
起点是未寄出的邮戳
终点是持续到站的提示音
此刻我站在等号中央
等待天平另一端
飘来二十年前的桂花
与下个春天的雪
同时着地
◎夜航书
理想浮在第三杯咖啡的浮沫里
而河西的夜晚是旋开的风口——
我们隔着玻璃,舔舐同一片潮湿的银河
花在隔壁阳台揉皱自己的香气
像旅人反复修改未寄出的明信片
二〇二六年,春天走了一大半
江面就漂满发光的歌词碎片
我们被浸泡成两枚舒展的茶叶梗
在瓷白的长夜中央缓慢旋转:
要是闭上眼,就能游回
所有琴弦尚未生锈的傍晚
但此刻花枝正斜斜地穿过防盗网
探问着杯中逐渐降温的宇宙——
请用你眼睫的桅杆
为我悬起不落的帆
我忽然尝到歌声里漫出的苦
原来春天啊
终究是首被反复冲泡的,
不舍得倒掉的诗
◎再过一个月,风车茉莉开花了
门板上,苔痕缓慢地迁徙
用四十二年占领一个水渍的地图
藤蔓蜷在扶手的凹陷里
练习拥抱早已离去的温度
木纹暗涌着
年轮般的咖啡印记
被无数个黄昏的余温浸透
而它只是坐着
收集光线在叶片上偏移的刻度
直到某片阴影终于
认出自己多年前
遗落的轮廓


叶泽钦,男,1986年生,江苏南通人,媒体人、诗人,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叶泽钦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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