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古井淌乡愁

文/高志平

青山叠翠深处，一脉清泉在岁月的褶皱里藏了千年。清代名臣陈鹏年故里——湘潭县分水乡东雾山，青葱的山峦向着东南缓缓铺展，约莫一公里远近，一口古井静卧于此。它不言不语，却把一千多个春秋的日升月落，都收进了那一汪澄澈里。

此井，名为白沙古井。一听到这名字，我们可能会联想到与之同名的长沙市天心区的一口名井，然而，此井与长沙白沙古井只是因井底白沙翻腾、泉水清澈而得相同名字，二者并无直接渊源，且其独特与神奇之处亦各有千秋。

古井井底横着一块浑然天成的白色花岗岩，硕大无朋，温润如玉。泉水从岩石的三孔罅隙里挤出来，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带着细细碎碎的白沙翻腾滚动。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翻涌的白沙披上一层金光，乍一看，如白龙吐珠，又似锦鲤戏水，盯的时间久了，竟觉得那水里头藏着活物，藏着千百年来不曾散去的灵气。

走近些，会被那水的清透摄住魂魄。

井水澄澈得像融化的琉璃，晶莹得像刚打磨出来的玉镜。水底的水草是那么鲜灵灵油亮亮的翠绿，嫩得能掐出水来，根根脉络纤毫毕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水面上漾起细细的波纹，水草随风轻轻摇摆，摇啊摇的，偶尔从水草尖上绽出几朵细碎的小白花，素净雅致，在水波里一颤一颤，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三五尾小鱼小虾，在水草间钻来钻去，有时追逐嬉戏，有时静静地趴在石头缝里歇凉，浑然不觉井边站着人——那人也看得痴了，分不清自己是站在井边看画，还是人已进入画中。

井口不大，约莫六平方米光景，却把整片天地收进来了。天上的云，山间的翠，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面，小小的井口，装着大大的乾坤。云在天上飘，也在水里飘；人在井边站，也在水里站。一时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这井最奇的，是那股子永不枯竭的劲儿。泉水往外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像有使不完的力气。2013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周遭的池塘见了底，稻田裂开孩子手臂粗的口子，可这井，一天到晚出水汩汩不断。周边几百亩田地，都靠它维系生命。那年夏天，来挑水的人从早排到晚，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木桶咣当咣当地碰，井水却还是那么多，那么清，那么凉。

水温也怪，常年守着十八度到十八度半，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数九寒天，井口升腾起袅袅白雾，薄薄的一层，像轻纱，像梦，把整个井台罩在一种朦朦胧胧的诗意里。三伏天里，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皮肉发烫，可只要捧一口井水喝下去，那股子清冽便从舌尖一路凉到心窝子里，浑身的燥热都散了，通体舒坦。更稀罕的是，这水搁十天半月也不变味，还是那么甜丝丝的，像刚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东雾山的青，白沙井的秀，不光养人，还养出了一方风骨。

离井一里地，曾有座东岑禅院，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树后面。那是陈鹏年少时读书之地。青山为邻，清泉为伴，晨起有鸟鸣，夜来有蛙声，渴了喝一口白沙井的水，困了听一阵东雾山的松涛。那水那山，浸润着他的少年时光，也浸润着他的心。后来他出山做官，做到了河道总督，一辈子跟水打交道，治黄河，修堤坝，清正廉明，心里装着天下苍生。可到了晚年，身居京城，千里之外的繁华深处，他念念不忘的，还是东雾山的青翠，白沙井的甘洌。他写《东雾山》，写《东岑禅院》，把一肚子乡愁都搁进诗里。这口井不光养人，还养出了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从此，白沙古井便不再只是一汪清泉。它融进了乡人的血脉里，成了游子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

千年古井，自有灵韵流转。

老辈人说，古时候有两只白仙鼠，世世代代守着泉脉。雨后初晴，云开雾散的时候，井口常常架起一道彩虹，流光溢彩，赤橙黄绿，像是仙人路过时遗落的腰带。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白沙古井凭着那一汪好水，成了省里、县里的科研基地。红萍、绿萍的繁殖试验，在这里进行了好多年，一批批珍贵的样本从这里走出去，走进实验室，走进论文里。20世纪90年代，湖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403队的专家们来了，带着仪器，做了细致的检测。结果出来，真相大白——这泉水是货真价实的天然矿泉水，富含偏硅酸、锌，还有好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对骨骼好，对心血管好，对皮肤也好。水里的细菌、大肠杆菌，微乎其微，直接喝都没问题。乡人常年生饮，从不见闹肚子。所谓“神水”，哪里有什么神，不过是大地母亲用了一千年的时光，细细涵养出来奉献给后世子民的乳汁罢了。

古井藏在群山的怀抱里，却不偏僻。

通往宝庆、邵阳的麻石古道，在岁月里磨得光光滑滑的，刻满了先人的足迹。如今，古道旁边又铺了平整宽阔的水泥路，串起潭歇线石鼓镇，连起青湘线横铺镇。东边是湘潭市区，西边是双峰县域，南边挨着衡山，北边靠着湘乡。四通八达的交通，让这方清泉能够联通四方，让远方的客人也能来尝一口这千年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