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丛谈•谷雨

文/刘国瑛

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节气。

据明朝介绍植物栽培的《群芳谱》记载：“谷雨，谷得雨而生也。”将“谷”和“雨”联系起来，蕴含着“雨生百谷”之意，反映了谷雨的农业气候意义。

谷雨有三候，三候观天知农时。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这些物候密码，指导着农人把握“谷雨前，好种棉；谷雨后，好种豆”的播种时机。

这个承载着农耕文明密码的节气，在物候更迭与农事变迁中，始终保持着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洞察。站在现代农业的视角回望，谷雨是指导农事的历法刻度。

“萍始生”，是古人对植物变化的细心捕捉。在中国古典诗词里，浮萍是最早入诗的物象。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魏晋时期，社会动荡不安，世人多朝不保夕、人生苦短的身世之叹，诗人也常将自己比作随波逐流的浮萍。如曹丕的“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曹植的“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

唐代王勃《滕王阁序》的“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感叹人世间那浮萍逐流水般的聚散离合。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这春季最后的一个节气，气温回升加快，“万物竞生长，不觉夏已至”。此时华北冬小麦拔节孕穗，江南早稻插秧正酣，天地间奏响春耕交响曲。

这是一个“雨频霜断气清和、柳绿茶香燕弄梭”的节气。“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叶间鸣戴胜，泽水长浮萍。”虽已值暮春，但江南的春景又生发出了新的风物，春风和融，芳草萋萋，山川青苍，柳絮飘飞，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鸟弄桐花，雨翻浮萍。“谷雨天时尚薄寒，梨花开谢杏花残”。

如果说，春天有颜色，那一定是湘江边、梅溪湖畔。春光在这里搁浅，翠绿在这里停歇。水面潋滟波光，日影斑驳，飞鸟、花海、绿道，在这里相映成趣，山水与文化在这里交融，灵气与活力在这里齐飞。

谷雨，雨生百谷，这个时节是断然离不开雨的。《诗经·下泉》云，“芃芃黍苗，阴雨膏之。”青青麦苗在细雨的滋润下茁壮成长，正是人们心中最理想的谷雨节气景象。

暮春的雨，是希望的甘露，每一滴都饱含着对丰收的期许。江南地区烟雨氤氲，华北平原麦浪翻涌。不同于春季另外两个节气“雨水”和“清明”之乍暖还寒时的绵绵细雨，“谷雨”前与后的雨，往往是充沛而迅疾的。此时，大地承载着神妙且浩荡之气，生命在细密雨帘中，舒展开肆意张扬的姿态，在大自然的时序里，万物顺节而律动。雨是绿的，风是暖的，每滴雨都蕴含拔节的勇气，连空气都带着生长的力量。

雨落千山润，风过万物新。被雨水尽情滋润的田野沃土，那是禾苗蓄势待发、茁壮成长的地方。在湿润的泥土气息中，万物与春天在作最深情的拥抱，氤氲天地间，听雨打新叶，看万物拔节，感受生命最蓬勃的律动。

古代诗人以谷雨为题材，创作了许多优美的诗词，将谷雨时节的美丽与浪漫定格在了历史长河中。比如，唐代诗人‌元稹的《咏廿四气诗》‌：“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叶间鸣戴胜，泽水长浮萍。”宋代诗人‌范成大的《晚春田园杂兴》‌：“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许飞花减却春”等等。

农耕文明的活态传承也体现在谷雨的民俗上。

陆羽《茶经》记载：“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谷雨前后的茶，因得“贵如油”的春雨滋润，叶质柔软、芽叶肥硕，香气清冽。“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在南方，此时的茶园最为忙碌。茶农们抢摘的雨前春茶（芳烟）叫“谷雨茶”。与清明时采摘的明前茶相比，虽少了两分细嫩，但多了七八分纯正鲜浓的滋味。

‌郑板桥有诗云‌：“不风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道出了谷雨品茗的闲适之意。其它如“谷雨收寒，茶烟飏晓”“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等，都是描写谷雨茶清雅韵味的好诗。

和雨前茶类似的，还有香椿。那“雨前香椿嫩如丝”的时令美味，醇香爽口，无论炒、拌、炸、腌，都能尝出春天最令人期待的感觉，俗称“吃春”。

牡丹开时正值谷雨，人称“谷雨花”。牡丹国色，玉笑珠香，端庄秾丽，笑傲群芳，自古就被人青睐，故“谷雨三朝看牡丹”的习俗自唐代延续至今，姚黄魏紫间流淌着“国色天香动京城”的景象。是这个时节人们最爱看的风景之一。

又是一年别春时。

如果说清明是仲春与暮春的交界点，那么，谷雨则直接就把季节带入了暮春时节。所有属于春的温度、光照、花草，都将远离我们而去。在李清照的笔下，它是“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杨花柳絮随风舞，雨生谷雨夏将至。谷雨过后再无寒，人间芳菲已向暖。谷雨，是春天最后的回眸，那一眼的温柔与丰沛，足以滋养整个夏天的繁茂。它告别了春的姹紫嫣红，那淋漓畅快的雨，是写给夏天的最后一封情书，也为夏的葳蕤铺上了最丰沃的底色。

谷雨，是春天最后的脚步，也是最美人间四月天。既然春风已经撞到了夏日的南墙，那就不用为春天的谢幕感到遗憾。告别春天的温婉，去迎接夏日的热烈。春天尚未完成的诗篇，就交给漫长的夏天吧。

其实，春意盎然的季节正在过去的途中，夏日的鲜花也已在绽放的路上了。难道不是么？生命的脉络下沿着时间的缝隙，正在悄然疯长。

“为人虚怀若谷，处事笑对风雨”，这是谷雨留给人间最宝贵的箴言。

时序、季节，同一些事情一样，已经这样了，谁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春天，回到过去，但谁都可以迎接灿烂的夏天。春天过去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人不能总生活在过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包括坎，包括劫。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就这么样了。

随它去。

刘国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从事过教师、编辑、记者、新闻出版行政管理、大型传媒集团运营等工作。出版的著作主要有《心态与诗歌创作——大历十才子研究》《中国当代阅读面面观》《感悟美国》《新闻传媒——制衡美国的第四权力？》《美国出版研究》。另外，曾在美国、加拿大、新加坡及国内报刊发表有关文学研究、学术论文、报告文学、散文、游记、书评等作品54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