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远人著，现代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

读远人《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

文/张璞

远人兄“宋代名人传记”系列，第四部本《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以下简称“《陆游传》”）已面世热售。陪远人夫妇在江西旅游时，这部书还在印刷厂，我提出能不能寄份打印本，先睹为快，他回东莞便将《陆游传》打印本寄过来了。已经是修改的第五稿，但依旧随处可见远人的修改增删痕迹，治学态度之严谨，让人钦服。在远人潇洒的笔迹引导下，我将40多万字厚厚的稿本读了两遍。

读完第二遍的那晚，忍不住还是问了远人一个问题：“陆游传是不是写得比前几部艰难？”他回复：“是的，陆游这部书牵涉的细节和人物实在太多了。”个人读书有个习惯，先读序言、目录和后记。远人在《陆游传》后记里表达了类似的感受，他说“我度过的是半年多异常艰辛的伏案日夜。原因无他，陆游的人生与其时代和创作结合得太过紧密，和他交往的人物遍及庙堂与江湖。在陆游身上体现的，是大半个南宋的历史缩影……落笔时的每个细节都需要全神贯注地面对。”

远人到底又是如何克服这份艰难的呢？他“找到的办法之一是进入陆游的创作”。陆游的传世作品数量巨大，不做专门研究的普通读者，很难也没必要去通读全部，最好的方法就是跟随远人的叙述去找寻陆游的心路历程，远人认为陆游作品中的“内在心路才构成他真正的传记”。

回过头来再研究目录，发现远人的整体谋篇布局是走心的。全书包括“引言”在内，一共二十八章，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章至第十四章为第一部分，主要讲述陆游出生至四十五岁，包括早期科举、陆唐情感、初仕宁德、受张浚父子赏识、两次罢归山阴等；第十五章至第二十一章为第二部分，主要讲述陆游四十六岁至五十五岁，九年巴蜀生活经历；第二十二章至第二十七章，加上引言为第三部分，主要讲述陆游东归后三十年的生活，除短期出任严州知州等地方官、入朝编修两朝实录外，大部分时间退居山阴。引言是典型的倒叙手法，借陆游七十一岁生日的感怀诗，引发出人生的“漫长回忆”。

《陆游传》总体结构是二十八章，可分为四个七章，第一部分两个七章、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各七章。记得远人说过，七是属于音乐的，八度内有七个音级的音阶，七声音阶在战国时期就有了。远人不仅仅用四句一节七节二十八句来写新诗，不仅仅爱倚声填词，还用音乐节拍布局鸿篇传记。

远人为这部传记命题为《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最能体现陆游“梦断”的悲怆与激愤的正是第二部分的七章，恰好是陆游人生乐章的高潮部分。巴蜀，一场长达九年的北伐之梦，当然也是失望的南柯梦，这九年之梦的起点和终点，正好成为陆游“怆旅人生”、思想发展的两大转折点。

陆游胸怀恢复中原之志，持续终生，期盼的是“并乞谢诸贤：努力光竹帛”（《送曾学士赴行在》），所以远人将他定义为“年轻一代士大夫的代表”。但由于陆游官职低微、居乡日多，所以作品中流露更多的是寄情山水的无奈。转机出现在乾道五年（1169年），朝廷命主战派参知政事王炎为四川宣抚使，王炎拟招陆游入幕府，陆游后经举荐被任命为夔州通判，乾道六年（1170年）十月入蜀到任。从夔州三载到南郑从戎，终于到了与金国接壤的前线，远人设身处地认为陆游“终于感到血液中的沸腾”“陆游到了南郑，便如追寻千年的历史沧桑和张浚的步履……这也是他自童年就萌发的理想终得以实现的重要一步。不论他途中遇到汉高祖庙还是武侯祠时有怎样的怆然之感……能见出其胸口的复杂涌动”。远人选择了陆游的一首《望梅》长调，第一次使用“怆然”二字，抒发陆游盼了四十八年的复杂的内心感受。

可惜，沸腾的心很快趋凉。陆游逐渐了解到，王炎虽为宣抚使，有北伐之意，但却没有军权。四川军权被吴氏家族掌控，北伐之梦终成泡影。很快，罢相的虞允文接替王炎任四川宣抚使，陆游赴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远人选择了一首《自兴元赴官成都》“平生无远谋，一饱百念已……今朝忽梦破，跋马临漾水。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表达陆游梦破后的失望沉郁、万念俱灰。

远人认为陆游“入蜀后的诗歌是一道明显的分水岭，他在赴成都途中写下的《剑门道中遇微雨》一诗则不仅是他创作分水岭的体现”。“恢复无望，只得将一腔悲怆付于诗歌”，这首七言绝句毫无疑问成为陆游的代表作之一。“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远人结合《东楼集序》观察，认为陆游终于在“现实中体会，连一部诗集也不得不暗自‘叙藏’时，他的北伐之梦大约是永无实现之期了”，只能抒发“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方”的悲愤。

远人评述“陆游在清醒中深知北伐成空，唯有在梦中和醉中才能离开苦闷的现实，抱紧伴随半生的志愿”。梦是人的一种潜意识表现，一个经常做梦的人，意味着他更容易与自己的内心世界对话，陆游就是用诗歌与自己内心对话，借梦表达最真实的愿景。

陆游经常梦中醉中读诗写诗，醒来还是写诗。比如他在这一时期写的《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就是记梦之作，描写梦中率军出征、招降敌城的壮烈场景。“杀气昏昏横塞上，东并黄河开玉帐”“‌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更呼斗酒作长歌，要遣天山健儿唱。”‌既抒忠勇与豪情，也发失地未复的惆怅。醉梦中写“我诗欲成醉墨翻，安得此雨洗中原”，初心不改，做梦都想恢复中原。

远人对陆游这一时期‌“人讥其颓放”，反取“放翁”为号，作了深入分析。认为《和范待制秋兴（其一）》中“名姓已甘黄纸外，光阴全付绿尊中。门前剥啄谁相觅，贺我今年号放翁”“并无半分颓放，有的只是一种难言悲怆”。确实，陆游自号“放翁”‌，代表着士人的风骨、自由与不屈，从他人贬义的“放纵”转变为‌自我认同的“放达”‌，标志着陆游精神的独立。所以才会有“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说明“放翁”已成为当时一种文化符号。

报效国家的“豪气时时被压抑”，希望破灭的痛隐忍在心，终于在七言古诗《关山月》中爆发，远人评说是“怆然到了极点”。“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传达的是无限的苦闷与悲愤，与“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处境、心态是一贯的。一次次失望，必然让陆游与沦陷区的子民一样，“幸我梦断狂已醒”，放弃了对南宋朝廷的幻想，不再做梦了。

陆游东归回到山阴老家，怀念成都岁月，写下《怀成都十韵》，发出的是“放翁五十犹豪纵，锦城一觉繁华梦”的感慨，用一个“梦”字给九年巴蜀生活做了总结，晚年的陆游在《游山》中写“吾生清绝烦君看，不枉人间梦一回”，用“清绝二字做了最后的自我评判”，也用一个“梦”字给自己一生做了总结。故而远人最后一章选用这两句诗给陆游“盖棺定论”。理想的“梦”与现实的“怆”，纠缠一生。

那么又该如何来理解第一部分两个七章和第三部分的七章呢？远人《陆游传》基本延续了前几部传记的写法，坚持以大历史观铺叙传主生活的历史大背景，努力将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交代清楚。但同时远人也没有忽略小的存在，包括小事件、小人物、小细节，个人认为恰恰是这个大小“通吃”的过程，充分展示远人作为画家的个性气质。

首先是叠压支撑纵深。远人将传主八十五年生活的前前后后相关联事件和人物，视作一根根粗细线条、一个个大小色块，以一种复杂的视觉逻辑进行相互交叉、咬合、叠压，拓展支撑出多维的空间纵深。他拒绝蜻蜓点水式的轻浮讲述，拒绝空疏无根的议论，拒绝带领读者搞浅尝辄止的浅表消费，而是将来龙去脉给你分析透，一层层指给你看，成功避开了人物传记书写的平面化和标签化，展示了远人版历史人物传记特有的厚度和穿透力。

其次是主配互证统一。远人巧妙地将传主生活同时代的大人物（帝王权臣名相）与传主、小人物群体，置于同一个宏大的画面，让他们相互渗透，互为背景，有意识地模糊他们主角配角关系，消解他们的边界。很多章节的叙述文字里，传主好像缺席了。但他不过是一只放得很高的风筝，你只要用手一拉，会发现线绳始终牵在手中，所以陆游也始终在读者的感受之中。远人通过这种互证的方式确认传主的历史存在，确认传主与历史的内在关联，实现凸显传主形象，增强历史片段整体性的目的。

这些在作为作家兼画家远人的笔下是留下了过程痕迹的，在那些或详或略的文字、或隐或现的线索、或疾或徐的节奏中体现出来的，这些笔触形成了远人携带画家气质的历史书写风格：阔大、深厚。

比较前几部传记作品，远人尝试做了些改变。比如减少了每个章节首尾主观评说的分量，甚至引用王夫之《宋论》的次数也明显减少。远人新的创作手法是增加传主的‌内心独白：不完全依赖叙述者的转述，改用传主自己的诗文作品表达情感、情绪，用主人公自己的话语总结自己，以第一人称视角直接展现人物的复杂而微妙的“心路”。他试图让读者真切地“听到”陆游的心声，从而更加深刻地理解人物的言行动机、思想波动，塑造出更生动、更真实、更有个性的人物形象，让陆游从大宋众多士人、士大夫中鲜活起来。陆游留下的作品极为丰富，远人在行文中的选择，或长或短、或详或简，可谓是取之左右，这无疑必须建立在对陆游作品的相当熟悉的基础之上。远人说他为“进行多元化叙事”，“找到的办法之一是进入陆游的创作”，诚不欺我呀！

再次感谢远人，带我重新领略大宋山川人物，下一站欧阳修。

张璞，湖南浏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文散见于《星星》《湖南文学》《文学天地》“红网”等报刊网络平台。

远人，197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千余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化》《随笔》《花城》《天涯》《山花》《文艺报》《创世纪》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长虹贯日：千秋女帝武则天》《秋盆河》、中短篇小说集《兜了个圈子》、散文集《新疆纪行》《画廊札记》、评论集《曾与先生相遇》、诗集《你交给我一个远方》、近体词集《愿换一江明月》、传记《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挑灯看剑：辛弃疾的悲旅人生》《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等30余部。曾获湖南省十大文艺图书奖、广东省第二届有为文学奖·金奖等数十种奖项，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发表海外，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