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暮年爱财

文/蒋献辉

进入暮年，老娘似乎很爱财。冬去春来，油菜种下，会有短暂的一段清闲时间。枯草尚未发青，晴日的早晨，天气极冷，枯草菜叶上一片凛冽明霜。日上三竿，方将白晃晃明霜慢慢收去。

老娘趁这段农闲，手携一柄小锄，挎一只篾篓，到处挖茭儿，学名野山葱。不掬土坎边，或是尚未耕种的田地里，茭儿青葱，正长得旺盛。一天可挖大半篓，有十多斤。

回来后洗净，一小把一小把缠好，挂在竹篙上晒至半干。待收拢来，老娘放在簸箕里耐烦剁细，茭儿这时半干，好剁，又香又冲眼睛。待全部剁好，老娘早准备好圆口土瓷坛子，将茭儿填进去，用棕叶封好坛口，反扣在水盆里，封几日，就成为人见人爱的腌菜。

有时炖鱼汤，或干煸豆角，我会从坛子里挖出小半碗。老娘多半不大乐意，连说“少挖点，吃好多挖好多。”她要拿上街去卖钱，十块钱一斤，面馆酒馆皆要，不掬多少。

地上渐渐发青，茭儿也罢了，老娘寻思就去掐野菜，水芹菜、蕨梧子、枸杞芽、折耳根。这些量不大，价钱随行就市。买家也图个新鲜，野菜费油，吃多了燥心。

掐野菜这个营生，不止老娘一个，心底里都知道哪块田坎地头，喜欢生长那个野物。去迟了一步，别个早捷足先登了。

有一天，老娘钻进河岸边一片杨树林里，枝叶尚未发青，枝干光秃秃的，仿佛冬天枯死。她勾着头慢慢掐水芹菜，头顶上喜鹊正恰恰叫，忽然踩断一截干枝，笔直落下来，差点打在头上，倒把她吓一大跳。

入夏后，老娘很会抓季节，趁天气不冷不热好挖半夏。一天下来，运气好能挖五六斤，时价，每斤八块，有时十块。半夏是中药材，挖来不洗，只将泥土细细筛去，老娘乐此不疲，有那么十天半个月，直到资源不多。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苞谷正扬花，虫少，基本不大经管。好像突然有一天，听到蝉“嗞嗞”叫了。我们不叫蝉，以声命名，称嗞叶儿。

生物专家说，蝉一生多半时间藏身泥土里，三五年出土，就近爬上低矮树枝上脱壳。壳遗弃后，幼虫就嘴上一大头针管子，专以树汁为食。待成熟了，生命极短暂，三个月。爱叫的公蝉，肚皮下藏着一具小小的风琴，之所以拼命一声长嗞，直到一口气尽，那是它在拼命找对象。母蝉却没有，我们称哑巴嗞儿。

我小时候捕蝉最拿手。长竹竿不难，再找一个塑料袋，取一截铁丝做一个小圆，将袋口套在圆环上，锁紧，就是一个拿手的小网子，网嗞叶儿最好。

地下修行三年多，本当树上唱情歌。怎奈八间馋鬼多，情歌未了下油锅。据说有些地方人喜欢油炸蝉吃，我们从来没有吃过，只拿在手里玩，不掬公母，冷不防屁股会嗞一手尿，气味难闻得很。

不知道古人为何美其名曰“金蝉”，蜕皮称金蝉脱壳。唐僧就是金蝉子轮回托生。嗞叶壳入药，治风热感冒，咽喉肿痛，发风疹头，小儿夜惊等等，正因如此多用途，所以价格有点贵，两百一斤。

老娘得到这个大利市消息，就到处去打嗞叶壳，工具也简单，一根长竹棍，一个小篾篓，一个早工能捡上百个。当然，得到这个利市消息不止老娘一个。哪块橘子树林有，可是去得不巧，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她也不去争，就会越跑越远。

有天中午，天正热的时候，她喜欢中午休息一会，没看到她人影，大家都担心，心想万一跌了，万一被蛇咬了呢。下午两点多终于回来了。我埋怨她，电话都没带一个，万一热滑倒了，到哪里找你去？

她回家第一件事，先大口喝凉茶，只说快热死了，又说今天跑得远，到了琵琶。去年到那个地方，谁知道今天跑去，柳树林中并不多。

人平安回来就好，我也不再说什么。某一天，老娘取了一杆秤出来，一大篓嗞叶壳，堆头大，她要我看秤，竟有五斤多。她要先告一下秤，怕药贩子宰人。

下午媳妇把钱带回来了，两百一斤，却不上一千块。媳妇耐烦告诉她，药贩子鬼得很，先用细筛过筛，筛下有半斤多杂质。老娘倒也不好说什么，反倒替人家着想，他收了去，药店里再论几克几克卖出来，病人抓药时干干净净的，贵似药引子，一分钱一分货。

老娘一年四季闲不住，农闲挖野菜打嗞叶壳为附带，一年重头戏在种苞谷，也最辛苦劳累。她和父亲种四五亩地，交秋后，把苞谷从地里收回来，待晒干后，用小脱粒机脱粒，装袋，忙前忙后十天半个月，才将数千斤苞谷整理干净。

谁知苞谷行情不好，一块钱一斤。那收苞谷回去喂猪的，是我多年老伙计外甥女。她倒不好意思起来，说加三分钱吧，一块零三分。

大市行情，老娘也不好说什么。辛苦一季，总共卖四千五百多块钱。老娘自个说，钾肥尿素种子铖一两千，工钱不心说，白跟和尚困了一年，种生产真没搞头。

老娘中风大半年，过世后，两个媳妇收拾她的旧衣服，准备当烧的烧，当塞棺材的塞棺材。谁知道放衣服几口旧木柜子里，竟然翻出来一分两分，一毛两毛，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早退市多年的旧版纸币，一起有一百多块。老娘一辈子勤耕苦做积积攒攒，可能是她卖小菜一时放失了地方，过后忘记了。唉！愿老娘在天国安好。

蒋献辉，土家族，张家界市作协会员，先后在《人民公安报》《湖南日报》《作家报》《张家界日报》及红网等平台发表散文、小说若干，曾有作品在《湖南日报》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