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李斌的年龄比我小，这是肯定的。李斌的头发比我少，这也是肯定的。最近一次见到他，发现“地方支援中央”的力度明显降低。本世纪初，虽然不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还是有“三方面军”，三面都挂着一些黑色的瀑布。

头发日渐减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不方便问。我只能归结于写诗。写诗多，头发少。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关联。

李斌什么时候写的诗，是一个谜。二十多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诗，一行诗都没谈过。是“不好意思”，还是“不够意思”？“不好意思”是拿不出手，怕我这个“著名”诗人见笑。“不够意思”是不够朋友，朋友之间完全可以切磋切磋。

《沙家浜》里，刁德一唱“想当年……”

当年，我到绥宁挂职当副县长。抵达当晚，县里“五大班子”接风。记得李斌也在场。他是新闻干事。

邵阳喜欢喊“县太爷”。县长、常务副县长、副县长、挂职副县长，统统喊“县太爷”。刚开始，他们喊我“陈太爷”，我还不习惯，觉得“封建”，搞得衙门似的。后来，如果某个人不小心没喊“陈太爷”，喊了句“陈老师”或“陈记者”或“陈诗人”，我更不习惯。李斌呢，懂事，两年时间没喊错一句。所以，印象好。不过，他不让我“指教”他的诗，是他巨大的损失。怪不得我。

我怀疑他写过诗，只是胆子小，怕别人讲他是“双重身份”，搞新闻不专心。为什么怀疑呢？到黄桑看铁杉，搞漂流。三十八棵铁杉，我看了八次，李斌陪了三次。一条河，漂了两次，李斌陪了一次。李斌抒情得特别厉害，比我更像诗人。事实证实了我的怀疑。他不写诗，骨子里是诗人。

今天，我正式鉴定：当年，李斌不写诗，是打了“疫苗”。后来不打“疫苗”了，就写诗了。

世界上，不缺真真假假的“新闻官”，缺的是真诗人。李斌是真诗人。不然，他不会在《民族文学》发那么一大组“赫死人”的诗。

“往日的酒歌

落满手中的空地

黄昏的动静 空白而盛大

只有窗边的落款

远离喧哗”

诗人吟哦《往日的酒歌》，浅唱低吟或引吭高歌，什么姿态，已不重要。我凝视的是“窗边的落款”。这是什么样的落款？是夕阳的余晖，还是饮者的回眸？“空白而盛大”的黄昏，恰似人生的落幕。

《雨醉了》，是人醉了。走在雨中，人成了雨。雨中的泪，也成了雨。“身后总有/恋恋的泪珠在飞”。到底是谁淋湿谁？到底是谁打动了谁？诗人眼前是一片水雾。

“老屋与灯火之间

仅仅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

那些张望的时间

遇到雨

便成功了却一种欲念”

诗人对雨，情有独钟。《遇到雨》，与其说是时间在张望，不如说是诗人在张望。“老屋与灯火之间/仅仅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我总觉得，老屋不再是老屋，灯火不再是灯火，是茫茫往事的对视与回光返照。

“夜色滴落

打湿月光下疯长的秘密

梦境跌宕”

《时光被微风吹开》，即便纷纷扬扬，也会散落一地。诗人踏着时光的碎片，无法复原“月光下疯长的秘密”的全部。一些秘密被永远带走，一些秘密只能存放在心底。

“门前步履扎堆

屋檐的固执滴落成冰

惊扰落叶

听见星光赶路的纷繁”

李斌的每一首诗，看起来都是情诗。其实不是。诗人努力打破《对面的沉默》，只能达到“靠近”的程度。这是期许，更是默契。人世间需要维持平衡。睿智者能把“星光赶路的纷繁”稀释成一种简明，获取心灵的解放。

“一片落叶开始，割开雪天

草地

正在苏醒”

“倾斜的草

就是你刻意落下

温暖而不经意的风景么”

“落叶”与“雨”，是诗人常用的两个意象。这与诗人积蓄的抒情底色息息相关。“雨中的落叶”或“落叶中的雨”，寄托了诗人与生俱来的浪漫。《一片落叶割开雪天》《怀念落叶》不过是无限浪漫之中的缩影。这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抚摸铁杉、漂流而下的李斌。浪漫、抒情的诗人，永远年轻。

“时光留在石桥上

陈旧而泛黄

立冬后的小村庄

任风滑过”

“把心事埋入石阶

仍然看不透细密的雨丝

撕下一页忧郁

出门保持着低低的寂寞”

诗人穿梭在《村里村外》，遭遇的是《两个人的烟火》。“石桥”与“石阶”只是宿命的点位。城市，村庄，家园，故乡，都是命运的游历场。每一个人是棋手，也是棋子；是光源，也是光斑。诗人李斌，李斌诗人，是否同感？

李斌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即便“地方支援中央”的力度接近于零，只要诗歌茂盛了，就有底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头的，不怕蓬头的。

2026年3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斌的诗

◎往日的酒歌

继续着草地的许诺

握不住的只能是彼此的归途

注定有一场雨

浇湿所有欢愉的现实

认识枝叶的惊喜

光顾另一个不相识的自己

记忆粗糙

一丝感动

带来鲜香无比的猜想

灯光里活着

游动的黑 删除表情包

往日的酒歌

落满手中的空地

黄昏的动静 空白而盛大

只有窗边的落款

远离喧哗

◎雨醉了

走远的

是一抹心事

守着摇摇晃晃的月光

蝉声依旧冲动

雨醉了

溅湿辗转的季节

孤独的时候

登上崭新的琴弦

身后总有

恋恋的泪珠在飞

面对自己的天涯

一帘叹息

令小巷不知所踪

◎时光被微风吹开

抬头不见雪

初冬是一幅无比冷艳的速写

积过水的故事

在诗行中纷纷扬扬

小镇一片宁静

时光被微风一点一点吹开

此时此刻只想

能给彼此些许尘世的甜蜜

修剪过的心事

比燃烧过的天空更澄静

可以告慰的是

细密的目光开始活跃起来

夜色滴落

打湿月光下疯长的秘密

梦境跌宕

◎对面的沉默

门前步履扎堆

屋檐的固执滴落成冰

惊扰落叶

听见星光赶路的纷繁

长时间摇曳

湿润的记事本越来越冷

翻阅一段距离

记忆中无数个美好的瞬间

落寞成灰

双手无法扯住泛白的天空

对面的沉默已靠近

一场雪散落

所有的故事干净起来

◎遇到雨

老屋与灯火之间

仅仅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

那些张望的时间

遇到雨

便成功了却一种欲念

无论多么深情

此时的季节也只能捧出

疲惫的花朵

心事沿着池塘

看着鱼

啃着水淋淋的寂寞

一片叶子已走到面前

众多的影子

在暗暗地毕现原形

手执时光

抖不出心中的狼藉

◎一片落叶割开雪天

冬日深处

有鸟，在发出呐喊

孤单一人

如摆动的枯草

随遇而安

越过水竹的，是些许空寂

点燃纸上歌词

隔岸观火

吹散了，可以忽略的风景

等待下雪

静下心，玻璃窗上重逢

随风起舞

悄然握住，终不能带走的残霜

以及，冰凉的眼神

一片落叶开始，割开雪天

草地

正在苏醒

◎村里村外

时光留在石桥上

陈旧而泛黄

立冬后的小村庄

任风滑过

翻出阳光

明媚的枝叶，带不走

紧锁的记忆

打磨镜像

路上飞溅的笑声

更加高清，心头的疼

再次看到了干净利落的牵念

想着善良

不问结局，剖开

一贯超凡脱尘的风景

克制无奈

村里村外，凝露淹没

最新的心情

撞开了季节，坠入草丛

青翠欲滴

◎和雨一起奔跑

近处，有水在移动

清澈的音乐

远远地，开始扑面而来

不起眼的草香四起，厚厚的

面对荧火虫的诱惑

夜里的灯

在路人的脚步声里

蠢蠢欲动

隐约传来

被风吹乱的故事

陪着季节

放下纸张，和雨一起奔跑

不再纠结内心的挣扎

月色在上

有些日子，醉在了手中

◎怀念落叶

缝补往事

收到一地思念的碎片

穿过雨做的黄昏

脆弱的眼神，躲在

寂寞的角落

剪不断旧时光

顾忌远方，冬天的鸟

已不会歌唱

所有的日子，都想知道

倾斜的草

就是你刻意落下

温暖而不经意的风景么

折断晨钟暮鼓

手中的光，真实而平凡

除了怀念落叶

某种心事，高低起伏

破译尘世

自己真的一无所有

◎两个人的烟火

把心事埋入石阶

仍然看不透细密的雨丝

撕下一页忧郁

出门保持着低低的寂寞

开始在意

手心里笨拙的语言

真实的

不只是伤感的拥抱

相信更多的清晨

会出现霞光

让你我也能享受一种平静

两个人的烟火

打量着季节鲜明的个性

再次握住你的手

一场雪

静默了我的江湖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李斌，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现供职于绥宁县文联，《绥宁文学》执行主编。作品发表于《中国文化报》《民族文学》《星星》《绿风》《诗歌月刊》《中国诗人》《湖南文学》《特区文学》《延河》《海燕》《牡丹》《鸭绿江》《湖南日报》等百余报刊，有诗入选《青春 友谊 爱情诗历》《当代青年抒情短诗集萃》《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湖南诗歌年选》《中国苗族现当代作家文学作品选读》等40多种诗选本，结业于湖南省首届少数民族作家班。出版诗集《双手握着思念》《静静地凝望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