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德之桥

文/王琼华

每次往汝城外沙村，去瞻仰朱良才上将旧居，或是寻访村中古宅，我总爱步行从惠德桥过江。即便上游不远处早架起数座大桥，车行便捷，我也依旧偏爱这一径老桥。

如此过往惠德桥，是被这里的意境迷住了吧。

惠德桥，静卧于耒水之上，三孔石拱宛若新月沉波。青石经流年摩挲，早已温润如玉，不复初时棱角；藤蔓与青草自桥缝间蔓生，在风里静静诉说着远去的光阴。

桥下碧水如镜，将桥拱、云影与两岸浓绿的林木一同揽入怀中。树影婆娑间，远山如黛，峰峦在云气里若隐若现。风过林梢，叶声与水声轻和，桥便成了连接天地的纽带，既载着往来行人的脚步，也盛着乡野间的清风与明月。

它不事张扬，却以古朴之姿，与耒水、林木、远山共绘一幅温润的山水长卷，在时光里静静流淌着德泽与诗意。

如此描绘，真不是夸张。

这座青石拱桥，三四十米来长，五米来宽，始初是在五百多年前由朱英掏钱造的。

村人跟我说，朱英一过耒水，便成了明朝中期著名的政治家、理学家、诗人，还是一个太子少保，也以一生光明磊落换回一座让外沙村人引以自豪的国保地标——太保第。

在村人的讲述中，我似乎看见朱英当年涉水过江的身姿。那时，耒水没桥。不过，水也清浅，漫不过河心那一排搭石。石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一顺溜地排在水里，供着往来的乡人踏脚过江。朱英一踏搭石，便没半点迟疑，一步紧跟着一步，身子轻轻向前倾着，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去。但在前几日，朱英看到，小堂妹过江时，稍一犹豫，脚下一滑，溪水便溅湿裤脚，惊得人心里一紧。朱英便跟她说，紧走搭石慢过桥。结果这小堂妹问朱英，桥呢？

我想，那一刻，朱英真被噎了一下。

朱英升任布政司参政时，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回乡守丧。清晨，他又看到村人跳石过江的场景，一老者步子不稳，跌落水中。他不由想起小堂妹当年的质问，当天召集族人商议在村口前的耒水河上造桥，银子当然是他爽爽快快掏了。忙了一年半时间，桥造成了。竣工那日，朱英捎了一个口信给已经外嫁的小堂妹，回娘家时，用不了你再跳石过江。

朱英是个进士，村人也就把这桥叫成进士桥。之后，这桥曾因洪水两度冲垮，但朱英孙辈朱承芳和清雍正年间朱族人氏皆是倾囊倒箧，及时重建。

那怎么又改称惠德桥了呢？

桥建成不久，有一孤儿流浪到了外沙，躲入进士桥的小孔洞。这孤儿除了出来找吃的，大多时间即躲在孔洞读书。村人见了，十分怜悯，便把孤儿引入进士桥东北一侧的福主庙寄居，村里婶婶嫂嫂姐姐们天天给他送吃的，好让孤儿一心读书。但不久，村人发现，孤儿除了晚上住福主庙，白天仍是钻到进士桥小孔洞读书。这是啥意思？孤儿当即给了村人一个说法，在桥中小孔洞读书，脑子特别清爽，能让自己过目不忘，触类旁通。

哦，进士桥小孔洞里还给人这般能耐？

村人称奇之下，这孤儿后来也考中进士。不久，他特意回到沙洲，跟进士桥下跪谢恩。他称，进士桥惠及四方，德泽万民。从此，进士桥就换了一个名字，称惠德桥。

自此之后，惠德桥声名远播，文风蔚然，往来士子行人络绎不绝。从这座桥上走出的贤才层出不穷，或登科及第，或造福一方，远近乡邻皆受其福泽，桥因德而名，人因桥而兴，惠及百代，有口皆碑。仅仅外沙村，朱英之后，这村里有2000多人考得功名。所以，惠德桥又有一俗名，叫“高桥”，意指一过此桥，即可高中功名。

从惠德桥上走出去的最见标志性人物，当然要数革命者朱良才。

朱良才1岁时，父亲病逝，家境日渐艰难，但母亲对孩子读书的事，一点也没有懈怠。他刚6岁，就被送到村里蒙馆读书。不过，因家中生活实在困难，朱良才很快辍学，天天放牛拾柴，但仍是挤时间看书。他时常坐在惠德桥上，面对耒水及大山，大声朗诵朱英咏颂故乡的诗句：“溪头影落渔人钓，岩畔阴移杖者藜。莫道黄昏轻仰止，晓来依旧作云霓。”后来，他被村人称为村里的“探花郎”。外沙村人介绍朱良才时，最喜欢说他写出了《朱德的扁担》一文，那支朴素的笔，把红军的艰苦奋斗刻进了几代人的记忆里，也给了惠德桥传说不一样的禀赋。这座曾承载过寒窗苦读的青石拱桥，从此又多了一重革命的底色。

我再次站在惠德桥上，任凭风从耒水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岁月的温凉，心里忽然一动。这座古老的石拱桥，承载过朱英为民造桥的心意，收留过孤儿寒窗苦读的灯火，也目送过朱良才奔赴革命的身影。石桥默默无言，却把恩德与情义，都刻在了每一块青石上。它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桥上走过，从当年的搭石到如今的拱桥，从古早岁月走到今天，不变的，是外沙村人向善向学、勤劳笃行的根脉。

王琼华，笔名王京。籍贯嘉禾，生于汝城。中国作协会员。湖南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南美协会员。湖南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湖南省寓言童话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入选作家。全国文代会代表。曾在郴州市文联工作。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公开出版《还我风骚》《官方女人》《咣当》等长篇小说和小说集2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