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长调

1

有巴颜喀拉雪山馈赠，亦有天赐甘霖

约古宗列盆地准备了一百多个“炒青稞的㶽”

——装满了生命之源，叫水泊

这片沼泽地里水草丰美，生长虫草、贝母、大黄

还有众多朝夕相伴，风雨同舟的朋友：

野驴、野耗牛、藏羚羊、岩羊、白唇鹿、黑熊

藏民们已经记不清楚祖上多少代人

在此放牧牛羊、生活、风雨、星星和岁月

涓滴之水汇成小溪

再聚成小湖、大湖、大河

终于，开始拥有了撕开地表的洪荒之力

2

黄河之源，每一滴水

身世都清清白白

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炎帝、黄帝、尧、舜

择黄河而居，钻木取火，刀耕火种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黄河赋予他们生命，他们赋予黄河生命力

黄帝依托黄河的富饶，打败炎帝，成为各部落共主

他们集体狩猎、捕鱼、采摘野果

种植大麦、小麦、黍、稷

驯养家畜

造犁、造车、造船、造宫殿，制作五色衣裳

黄帝的妻子嫘祖

驯化野生的蚕，教人们养蚕、缫丝、织帛

炎黄子孙从此走出山洞

脱掉树皮、兽皮、原始、蒙昧

穿上柔软光滑的丝绸

黄帝发明亭子后，嫘祖还发明了

雨天可以移动的亭子——伞

黄帝的左史官仓颉，仰观奎星环曲走势

俯看龟背纹理、鸟兽爪痕，山川形貌，手掌指纹

依事物形状，创造了象形文字

从此告别了年久月深，绳结记事难于辨识的困惑

黄河完成从原始到文明的飞跃

服饰华采之美为华

广阔的疆界与和雅的礼仪为夏

黄河为华夏民族的摇篮

3

水往低处流。黄河以自己的方式

冲破一切阻力，滚滚向前

围堵拦截，河水还以咆哮、泛滥

沟通疏浚，黄河顺风顺水、造富一方

大禹借助自己发明的测量工具

——准绳和规矩

走遍黄河上下，用神斧劈开龙门和伊撅

凿通积石山和青铜峡，使黄河之水畅通无阻

鲤鱼得以跳龙门。成全别人

这是黄河奔腾不息、始终不渝的追求

大禹从父亲鲧治水的失败中汲取教训

改“堵”为疏导

让黄河迈开步伐，昂首阔步走向远方

大禹长年在外与民众一起奋战，天当蚊帐地当床

时间紧迫，食物滚烫

折树枝夹肉或粉粢，食之

——筷子，两根普通平常，其貌不扬的木棍

凝聚着一个民族智慧

从随意到考究，从粗糙到精致

扶持着华夏文明，从远古向未来走去

4

渭水北岸的磻溪，一位年已古稀的长者

日日在河边垂钓，目光炯炯

杆短线长，线系直钩，不挂诱饵，离水面三尺有余

樵夫见之，大惑莫解

只听他自言自语：“姜尚钓鱼，愿者上钩。”

——他钓的是王与侯

光阴不负有心人，他的满腹经纶赢到施展的契机

辅佐周文王成就了千秋霸业

纳百川而成其大

渭水率滔滔之水加入黄河大家庭

助其声威，壮其气势

洪流如刀刃，切割大地

积石峡、刘家峡、八盘峡、青铜峡

悬崖峭壁、河床狭窄、水流湍急、鬼斧神工

走自己的路，黄河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不知是黄河之水，漂黄了两岸人民的肤色

而是他们的皮肤，给黄河之水上了颜色

黄肤色的文明，已然在东方崛起

5

喝黄河之水长大的大汉，羽翼渐丰

千里沃野，粮食满仓，骏马奔腾，气吞河山

多年休养生息，已然兵强马壮

排除来自北方游牧民族威胁的时机，已然成熟

张骞、卫青、霍去病、李广、董仲舒、主父偃、东方朔

策马扬鞭，横渡黄河，所向披靡

联手凿通河西走廊，打通联通中西方的丝绸之路

曾经让中原谈虎色变的匈奴铁骑

与黄河不辞而别，遁走他乡

简牍，把那些闪光时刻，一一记录在案

甲骨、竹简、木片、丝绸

这些传递人类生活和情感的媒介

不是材料过于昂贵，就是过于沉重不便携带

制约了黄河文明的传播和发展

沤浸、蒸煮过的树皮

经过切割，捶捣

用篾席捞浆，纸浆在捞纸器上交织成薄片

大汉宦官蔡伦造出来的纸，薄如蝉翼

纸，解放了竹子、树木、肩膀、脑袋和思想

黄河的秉性跃然纸上

东方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新纪元

6

没有谁能阻挡黄河向前的脚步

土不能、石不能、树不能、山不能、人不能

王朝也不能

拐多少道弯，心中的远方矢志不移

黄河在贺兰山以东，古狼山、大青山以南

拐了一个马蹄形的弯，撒下一片沃土

又急吼吼地向前进发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里唱的，远不如河套平原的庄稼和青草

长势良好，青葱、茂盛，令人过目难忘

黄河在动，山岳在动

盯着肥沃土壤的眼睛，一动不动

汉人、匈奴人、敕勒人、党项人、吐蕃人、突厥人、回鹘人

有人想在这里播种，有人想在这里放牧

有人在这里升起炊烟，有人在这里支起帐篷

有人在这里歌舞升平，有人在这里擂响战鼓

仿佛黄河水，奔涌而来，奔涌而去

贺兰山东麓，住着西夏王朝的几位君王

他们踩着黄河的鼓点

在黄河以北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征战杀伐

倦了就地躺下休息，睡榻绝不含糊——

内外神城、阙台、碑亭、献殿、角阙、角台、陵台

气势恢宏，一点都不马虎

一丝不苟地维护着党项拓跋氏的尊严

只要夜夜能听到黄河的鼾声，他们就心中泰然

7

黄河是有脾气的，你心怀敬畏

你的付出就会被黄河尊重

大汉的王景听懂了黄河的呓语，与之赤诚对话

八百年间，黄河流域的人民就远离噩梦

大宋平民毕昇，一个从事雕版印刷的工匠

摸透了方块字的灵性

他用黄土渗入黄河之水，制成胶泥字

一字一印，用火烧制成陶质

然后排版和印刷，字体循环使用

省时、省力、方便、快捷，效率迅速提高

告别容易抄错、抄漏的手抄本

加速了文化的传播，被誉为人类文明之母

与黄河朝夕相处的大宋

只想像牵牛鼻子一样，让黄河改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步履忽东忽西

不是淹了自家粮仓，河北成为一片沼泽

就是陷都城洛阳，成为摇曳在黄水中的一叶孤舟

大宋王朝苦心积虑想以黄河为天堑

抵御外患，最终弄巧成拙

假如人云亦云，摇摆不定

轻易就能因他人的意志为转移

黄河就不配叫黄河

8

滔滔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能滋润心灵、能庇佑庄稼

能让一个荒芜的世界，蜕变成生机勃勃的绿洲

亦能轻而易举摧毁那些虚拟的繁荣

大元疆域“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

南越海表，汉唐极盛之际不及焉。”

淮北地区一场暴雨，致白茅堤、金堤决口

济宁、定陶、巨野等地水灾泛滥，人民苦不堪言

穷一点没关系，家和万事兴

被河水洗劫一空，家已荡然无存，就无需再忍了

黄河的涛声，此刻成为揭竿而起的号角

苦涩泛滥，非黄河的本意

不要让隔阂演变成隐患，一发不可收拾

远离苦水，是那些泡在水中的人

一生不变的追求

他们容易把水中的一根稻草，看作是一叶扁舟

9

河道的宽窄，并不决定渡河的难度

从此岸到彼岸，近在咫尺

有人却要付出毕生的心血和精力

从东岸到西岸，在银川黄沙古渡

我乘坐的是古老的羊皮筏子

——传说它是黄河的初恋

黄河张开臂弯，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至爱

如此汹涌的亲密，我竟手足无措

筏工保持着清醒，划动桨片

半推半就地划向对岸。只有掌握黄河脉搏的人

方可驾驭黄河涌动的情感

黄沙与绿野，长城与烽火台

滩渚与芳草，飞鸟与渡船，戍卒与渡客

仿佛时光的道具，黄河才是亘古不变的主角

王昭君出塞和亲，康熙皇帝亲征噶尔丹

黄沙古渡的经典插曲，得到了黄河的认可和资助

方可建功立业，彪炳千秋

对于强者，黄河总是给予肯定和尊重

渡人就是渡己

漫漫岁月，发生过多少次过河拆桥的事

黄河已记不清楚，却牢记着

那些越筑越高的堤坝，是为自我约束

10

安塞腰鼓响起来的时候，是黄河的开心时刻

即便道路逼仄如壶口，脚步依然欢快

一路上吟唱着陕西民谣

这是由衷的，绝非苦中作乐

黄河心里清楚，曾经富饶的黄土高原

因为战乱和滥伐林木，才使生活变得千沟万壑

土质松软肥沃，树木茂盛

一直以来是农牧文明征战的焦点

硝烟散去，风摧雨蚀，高高耸立的塬、梁、峁

阻隔着人们的目光和财富

生活被贫困、落后、闭塞所折磨

却从不掩饰人们对黄河、对这片土地的挚爱

他们用信天游与这个世界做着精神和情感的对话：

“羊啦肚子手巾呦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的难

一个在那山上呦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个话话哎呀招一招个手

瞭的见那村村呦瞭不见个人

我泪格蛋蛋抛在哎呀沙蒿蒿个林”

黄河孕育了粗犷、豪放、质朴的陕北人

他们的理想竟如黄土一样朴素：

修建几孔窑洞，娶妻生子，是他们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只有黄土高原，才配拥有这般淳厚的子民

黄河不停地带走这里的黄土

去填补远方的空虚

11

来到东营，黄河的步履变得从容

广阔无垠的大海，已然向黄河敞开了胸怀

万物皆有因果循环，黄河心知肚明

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嬴政的牛人

想活到万万岁，不远万里

从都城咸阳来到黄河出海口，寻找生命的奇迹

他派出三千童男童女，去仙境采药

从蓬莱出海，至今未归

他痴迷于找寻长生不老药，术士们各显神通

没有炼出仙丹，无心插柳

发明了豆腐和火药，饱了人民口福也改变了世界

黄河更不曾想到，荣辱与共

跟随自己长途跋涉五千多公里的泥沙

竟然留恋海岸边的人文景观，欣然在这里落户安家

能在齐鲁大地站稳脚跟，接受圣人——

文圣孔丘、兵圣孙武、艺圣鲁班、医圣扁鹊的革心熏陶

必定是春风拂面，意气风发

刺槐、榆树、臭椿、加拿大杨、侧柏郁郁葱葱

水稻、小麦、玉米、高粱、棉花茁壮成长

丹顶鹤、白鹳、金雕、大鸨、中华秋沙鸭、白尾海雕

这些漂泊不定，四海为家的精灵

来了去，去了来

最终认定黄河三角洲就是自己离不开的家园

12

黄河愤怒的时候，黄涛滚滚，地动山摇

黄河温存的时候，清澈如镜，静如处子

黄河肆虐过的地方，满目疮痍

黄河浇灌之所，生机勃勃

黄河该沉默时沉默，该咆哮时咆哮

黄河该弯曲时也会低眉顺耳

黄河能伸能屈

黄河即便是拐九十九道弯，也绝不后撤

黄河没有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

除了向前，黄河拒绝任何别的选择

黄河以其独立特行，在古老的黄土地上

不受他人左右，始终走自己的路

13

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拥抱大海

有些水，走着走着

就迷失在烟波浩渺的世界，虚无缥缈

有些水亦步亦趋，俯首帖耳

被自我禁锢在风平浪静的方圆之内

那些汇入小沟小渠的水

于无声无息中，生命在付出中得以升华

拥有流动的水，才叫江河

否则，叫荒滩

这么简单的道理，黄河和水当然清楚明白

一滴水无论多么高贵，离开黄河

就会风干，只有众多的水凝聚成一片浩荡汪洋

同呼吸、共命运

才能走得更久、更远、更加波澜壮阔

注：此诗是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中的一首（选自阳光出版社出版的长诗集《黄河长调》）。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