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黎明（组诗）

作者丨姜念光

◎枫树和少年

来自未来的我们

在湖南会同县伏龙乡的大枫树下

寻踪问迹时，那个聪敏的少年

已经避开了盯梢与回忆

他去了离乱的世界寻找，解救疾苦

生命从此是必然的火焰和暴雨

野史斑斓，长舌卷卷，传说他

曾在激烈的野马上过夜

游击数省，“消磨敌人”

他“绝少防御”，又“出没无常”

让命运和对手措手不及

而在红色正典的时间线上

一个打抱不平的黑瘦男孩消失了

一个智勇深沉的青年出现了

一个湖南会同县的乡亲消失了

一个将兵百万的常胜将军出现了

接着，怒目而视的三座大山消失了

一个热泪盈眶的共和国出现了

“如何不是他，又成为他自己？”

我们的探究，可用的诗句极为有限

而巨大的枫树古老葱茏，仿佛

百年一日，它还记得

昨天的那个少年

轻风吹下几片落叶，仿佛提示我们

舍身者要疼痛多久

三块弹片才炼成舍利子

一个人要打多少仗

粟多珍才成为粟裕

◎往事如黎明

夜宿军港附近，波涛隐约

往事的车轮又从心中转动了

同志们年轻的脸若隐若现

激动的内燃机彻夜不停

但遥远的、浮沉的不是军舰

而是步枪、解放鞋和推土机

洪波涌起时，又听到队列的脚步声

多年过去，一个历尽沧桑的陆军

仍然会和整个军营一同醒来

需要怎么解释啊！在黎明的海边

他梦见了绿色山坡上的滚石

◎静夜思

如果李白来到军港，今晚

他将如何用现代中文

写一首《静夜思》

放弃月光和它的依稀可辨吧

相控阵雷达，让世界精确到颗粒

保留一种朗朗上口的轻盈语感

但需要替军舰，寻找音节

并且押上二十万吨排水量的韵

他会再次感叹吗？

眼前有景道不得

航空母舰停泊在深水码头

明月照耀着。大海

仿佛一个刀鞘

巨型风暴在其中跃跃欲试

◎正午时刻

星期日，演训场上兵阵烈烈

你正在指挥战车，投入搏斗

荒野，为装甲的轰鸣和弥漫的尘土所填充

两千公里外，北方小城

你的女儿，刚刚从滑雪馆出来

走到阳光下

她因为突然的灿烂和温暖双眼朦胧

你再次大声呼号的时候

你的女儿正要登上公交车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茫然回头

你的明珠，看了看身后

◎恋爱中的海军

雨后清晨，一层薄薄的雾气

看她带着光波，穿过马路

哦，她有大海一样的波涛和天赋

泉水也从广场心中升起来了

怎样把一生最美妙的话对她说

花园里鸽子挤着鸽子

嘴唇焦渴，喉间响着低低的鼓

上午去远游，登一座青山

回来时手握碧绿的诺言的新枝

到夜晚，在桌上支着胳膊肘

看她甜美的脸，几个小雀斑

时光悠扬，酒杯深远

她宠溺的眼神里

大海浩渺，有一艘军舰

◎充分必要条件

想得到蜜

必要，面对凶猛的蜂群

想吃到肉

必要，经历屠戮的血腥

暴风雨中心的宁静

必要，走进去把雷鸣听完整

所有的音乐与诗歌

必要，教导习惯了聋的耳朵

想久久地安心地活下去

必要，首先纪念曾经活过的牺牲者

想搬动老世界铁打的宝座

必要，斗胆从黑暗里提前动手

实现云的松绑和大海的解救

必要，坐在规律的铁栅底下为天地赋形

而怀疑光芒不够的、沉默的大多数必要先蓝透

而踌躇的语言，必要

倾洒热血，用我们的身体作为贡献之鼎

◎暮色

如果在暮春，如果在黄昏

听到有人说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如果这个名字属于一个牺牲者

你会感到夜晚在降临

如果记忆触到了痛处，回想起

山岳，丛林，消瘦的青春

生还者心中如果有一粒水银

你会感到夜晚在降临

与子同袍，意味着共同承担命运

如果，怀念是反复的告别和重聚

如果你是一个军人，归来的

军人，你会感到夜晚，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