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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刘流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5-12 14: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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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流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诗人交往,线上线下。半年前,刘流对于我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茫茫诗海,谁认识谁,谁不认识谁,不是跳水比赛。没有规定动作,只有自选动作。

认识,然后认可。这是关键。

先是“线下”。2025年12月,湖南省作协九代会召开。也不记得是谁介绍,一个叫“刘流”的诗人,进入我的视野。所谓“视野”,也就是“点头之交”。哦!湖南澧县的,写诗。很明显,她与我是“两代人”。她的诗歌,我一首都没有看过。

后是“线上”。2026年2月,我订阅的《诗刊》如期抵达。随手翻阅,我发现“双子星座”有刘流的“重要痕迹”。一个是组诗《我只去有光的地方》,一个是文章《我只写河流最诗意的部分》。一个“我只去”,一个“我只写”,印象深刻。凭直觉,刘流是一个有个性、独来独往的诗人。

瞧瞧《诗刊》上的简介“刘流,女,1991年生,湖南澧县人,自由职业”。99%的女诗人、33%的男诗人,有意或无意地“隐瞒”年龄。刘流的“不隐瞒”,说明她的率真。因年轻而自信,因自信而年轻。

刘流说:“我的名字,是名词也是动词,刘是姓,流是动——流动的动,动作的动,运动的动。”她就是一个动态的、充满活力的诗人。“点将台”也是动态的。我与诸位诗人之间的互动,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取彼此的动能,推动诗歌前行。

线上线下,刘流在线。我决定邀约她。她爽快答应。对于新乡土诗派,她是迟来者。当她降生在常德澧县水泗村的时候,新乡土诗派已经发轫,如火如荼。不是新乡土诗派等着她长大,而是涔水河畔正在养育未来的诗人。谁能预知呢?多年之后,盛产五谷杂粮的澧阳平原听到了刘流诗歌的回响与回报。

刘流说:“我回到故乡,是为了写下波浪。”别犹豫,跟着刘流走吧。看一看她诗歌中的波浪。

“盘腿坐在田野里的故乡

会随时向我打听

炊烟的消息

假如葡萄想走出它的身体

必须逐字地背下

河流的公式”

《夜晚的城头山以及它的葡萄》是一首奇特的诗歌。“围绕城头山走了一整晚”的葡萄藤。真是一阵风吗?六千年前,生活在澧阳平原的先民,构筑中国“最早的城市”。我也浏览过城头山。隔着围栏,凝视厚重的城墙,我闻到的是先民的汗气与血腥味。“想走出它的身体”的葡萄,是被时空放大的汗珠和血珠。“河流的公式”首先由血汗运算。

“早晨,九只鸭子走在水泗村土路上

杨树上最后的叶子

即将背弃枝条

俯冲进斜坡上的阳光

雪松紧抓住长长的根

在一阵风里变化”

诗人回到水泗村,回到胞衣地。“两栖人”的共享时刻,回放所有的《曾经》。我在流沙河的田野里看见的是九只羊羔,刘流在水泗村的土路上看见的是九只鸭子。这就是故乡的诗歌,形状不一、品质相同的九章。故乡山水间,逝去亲人的身影就是回音壁。“我用尽气力朝他们喊去/声音面对着我,裂开了”。撕心裂肺之后,生活归返安静。

“我认出那条河流

它比我性子急

它一把将自己拎进了城里

但我不走

我身上的孤独

嵌进水泗村,刚好五英尺”

《刚好》是刘流的代表作。“一把将自己拎进了城里”的河流,简直就是诗人捎带的行李。这样的洒脱,也只有刘流具有。而诗人自己留下来,想替代河流的角色吗?诗人回到故乡,是为了写下波浪。但她超过了预期,写下了自己。那些波浪是她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的怀想。

“那群雪趴在河滩

饮着黑色冰水

喝饱了噘起嘴轻轻一吹

整个湖面铺开

像一扇透明的窗户,很快

就罩住了大树和石头”

诗人在《雪》中卧底,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潜伏者。不然,为何观察得如此逼真细致?这样的诗歌,让人欢喜。“探出绷紧的脖子”的小草,真是冰雪聪明。“斜坡一样放松了下来”的雪中人,不用搭救。活着或死去,都有自然的规则。

“我出来,会有豌豆花

认出我的五官

最后见到的亲人

离我更近了

我知道,那不是他们

我出来

白鹭会用翅膀和膝盖

把昨天一整个推开”

我品赏刘流的《昨天》,感觉她这样写下去,写得如此“天方夜谭”,会让为数不少的诗人“失业”。我也怀疑我还能写什么。“白鹭会用翅膀和膝盖/把昨天一整个推开”。石破天惊的诗句,推开的不只是昨天,连今天与明天也会推开。

“两头石狮子蹲在那里

脸对着脸

仿佛要替对方

赞美另一条缺失的前腿

它们单腿承重,在我没来之前

保持前所未有的清醒”

《切片,或者溪上美术馆》,再次凸显诗人独特的视野。“仿佛要替对方/赞美另一条缺失的前腿”。“单腿承重”,让我联想到从战场上幸存的勇士。这是别样的英雄赞歌。

“小草在夜晚

把自己一退再退

它退到田野上是笔直的

没有人催它,它也会做上

几千道乘法题

后来它退到我尚未翻阅的书中

成为陌生的一行”

《小草》是诗人的自画像。浮想联翩,诗人的夜晚是不规整的,是相当潦草的。诗人的心思,自己也不懂。

“一只画眉

站在黑色枝条上呼唤着

另外一只

丝滑的声音仿佛就要

把两根树枝合拢

我确定它们就在附近

高过头顶的声音

通过我的睫毛垂进灌木

痛得快要裂开了”


“直到傍晚

海鸥收紧翅膀

停在缓慢移动的

空枝上

低下头去

大海在我的目光里

像一张白纸

推着黑夜前行”

从《小草》到《距离》《注视》,诗人的心中,不光有疯长的小草没有枯萎,还有扑腾的画眉与海鸥。灌木是地上的大海,大海是水中的灌木。诗人寻觅安放心灵的版图。“推着黑夜前行”,直至黎明彻底治愈了失眠。

突兀而平缓,炽热而冷峻。这是刘流的诗歌风格。独特的魔力,无法复制。能够位居《诗刊》“双子星座”,绝非偶然。照这样的势头,刘流进入《诗刊》的“青春诗会”也不远了。如此这般,我又多了一个“中国诗坛黄埔军校”的同学。不过,我这个“校友”有点老,有点“德高望重”。两代人做一样的事,诗人没有真正意义的年龄之分。

2026年5月7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流的诗

◎夜晚的城头山以及它的葡萄

葡萄藤随着炊烟,把自己站成一阵风

围绕城头山走了一整晚

猫头鹰倒挂在香樟树的枝杈上

发出的声音比它的头顶

更光秃

但你又不能说那是

还没长出羽毛的问号

旁边的银杏在月光的发问下

一声也不吭


现在随便什么地方

都可以让我安静地待上数个小时

盘腿坐在田野里的故乡

会随时向我打听

炊烟的消息

假如葡萄想走出它的身体

必须逐字地背下

河流的公式


◎曾经

早晨,九只鸭子走在水泗村土路上

杨树上最后的叶子

即将背弃枝条

俯冲进斜坡上的阳光

雪松紧抓住长长的根

在一阵风里变化


当我以雪水的样子

走出冬天

最熟悉我的那只鸭子

用嘎嘎的叫声

跑过来和我交流

它的黑色舌头,直直向上

那被寒风刮擦过的声音

制造一个高空

又继续,走到了草地上


我看见熟悉的身影

变成曾经的亲人

在小路消失的地方

空气也没剩多少

我用尽气力朝他们喊去

声音面对着我,裂开了


◎刚好

斑鸠走了之后,就是白鹤

阳光比它们快一步爬出灌木丛

风站在斜坡上

还没来得及结冰


只有影子写出双腿的凌乱

阳光跑进一条小路时

身上涂满了金色

冬天已经来了,我想象雪花

撂开双腿,跟在它身后的

是一条沟渠,一棵倒下的白桦树

以及我


我认出那条河流

它比我性子急

它一把将自己拎进了城里

但我不走

我身上的孤独

嵌进水泗村,刚好五英尺


◎雪

那群雪趴在河滩

饮着黑色冰水

喝饱了噘起嘴轻轻一吹

整个湖面铺开

像一扇透明的窗户,很快

就罩住了大树和石头

有人爬上河堤,脱下外套

雪最先击中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斜坡一样

放松了下来


我跟着走出屋子

想抓住它们,静静地观察一会儿

小草探出绷紧的脖子说:

孤独的雪会很快死去

于是我迅速

抽回我的手


◎昨天

与白鹭站在一起的是土墙

它的桩斜插进松软的泥土

有那么一瞬间

我以为它要乘翅膀飞走了

即便它们都离开

我也不能被找出来


我出来,会有豌豆花

认出我的五官

最后见到的亲人

离我更近了

我知道,那不是他们

我出来

白鹭会用翅膀和膝盖

把昨天一整个推开


◎切片,或者溪上美术馆

两头石狮子蹲在那里

脸对着脸

仿佛要替对方

赞美另一条缺失的前腿

它们单腿承重,在我没来之前

保持前所未有的清醒


二月的雨比我先来

它把十多栋木雕房子顺着山脊一侧

往上提了提

我站在雨的位置,随流水直行,转弯

只为替换掉风的尺寸

似乎我也有吹不动的时候

一只白色小猫头枕着傩面具

爪子对向大门

认出我,站起来转了两圈


◎小草

小草在夜晚

把自己一退再退

它退到田野上是笔直的

没有人催它,它也会做上

几千道乘法题

后来它退到我尚未翻阅的书中

成为陌生的一行


没人知道,我就在这一行之中

为了找到答案

我裹着睡袍走进田野

小草退到我冰冷的拇指和食指间

叩问我

因为贴得太紧

我们同时低下了头

直到有比它更低的东西

从我的身体里面撤出

仿佛我就是那行字

每天睁着眼睛

面对成千上万棵小草,各执一词


◎距离

这儿没有路

或者说在那灌木之下

仅存的沼泽中

还没有形成覆盖


一只画眉

站在黑色枝条上呼唤着

另外一只

丝滑的声音仿佛就要

把两根树枝合拢


我确定它们就在附近

高过头顶的声音

通过我的睫毛垂进灌木

痛得快要裂开了


我还没有找到一条

通往它们的路

就像我无法确定

画眉要用一种

什么样的力

才能将另外一只

喊醒


◎注视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

灰色海边

影子落在水里

仿佛被闷久的冬天


一只海鸥专注于

将翅膀

递向高于头部的天空

它的眼睛围绕湖面

如笔尖落在

滚动的咸味之上

写出一些让我

无法否定的词语

留在它

尚未伸展的脚尖

漏下的光里


直到傍晚

海鸥收紧翅膀

停在缓慢移动的

空枝上

低下头去

大海在我的目光里

像一张白纸

推着黑夜前行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流,女,1991年生,湖南澧县人,自由职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东丽杯”鲁藜诗歌奖,常德原创文艺诗歌新人奖等奖项。湖南省第二十三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有诗歌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边疆文学》等。有作品入选年度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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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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