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菜腔》:水土里长出来的歌
文/朱炜泽
每年产石榴的季节,我都照例会去菜市场买上一袋来品鲜。石榴这水果,看着就十分喜兴。石榴皮是红的,石榴籽是红的,挤挤挨挨地长在一处,各是各的,又分不开。孔祥庚老师的《海菜腔》封面就画着这么一个大石榴。通过这本书的封面我们也能窥探到整本书的立意,这本书所讲述的就是一件事:人和人,民族和民族,处着处着,处成了石榴籽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讲述家族史的书市面上已经有很多了,该怎么起笔才能写出新意不落于俗套呢?孔祥庚老师的想法非常新颖独到,他选择了一个身份疑问作为全书的开端。这个疑问是这样的:作者姓孔,是彝族人。姓孔的人家,怎么就成了彝族?
孔祥庚老师并没有选择从理论出发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以一个历史旁观者的视角,用三十四万字的叙事,把答案放在了滇南的这片水土里。
他带领我们读者回到几百年前,从明朝开始娓娓道来。那时,孔子后裔孔厚从浙江衢州流落云南。一个外乡读书人到了彝家地界,没有居高临下的教化,也没有失掉自我的迎合。他学说彝话,学唱山歌,娶彝家姑娘,从“孔厚”变成“普厚”,从汉人变成彝人。
这样的一个身份转换在当代身份政治的话语里会被反复剖析,但作者的叙述极为精炼,就是一个“活”字。但这个“活”字的重量在于:孔厚没有把儒家文化当作优越的礼物赠予彝家,也没有把彝家文化仅仅当作生存的掩护。孔厚一句一句地把唐诗宋词教会给彝族的孩子们,把妻子吟唱的山歌调子视为珍贵无比的宝物。这个“活”字生动地展现了文化交融从来都不是观念的谈判,而是一个人活着活着,把别人的好装进了自己的命里,交错杂居,休戚相关,血脉相融。
孔厚记录海菜腔是整本书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情节。孔厚认真地听妻子唱山歌,妻子的调子里句句有海菜花,于是孔厚便依此把调子固定下来,取名“海菜腔”。这个“聆听和记录”行为的深意很容易被温情叙事所掩盖掉,我们在这里不妨深度追问一下。孔厚作为一个掌管过祭孔典礼的读书人,脑子里装的是礼乐雅乐的规范,而妻子则唱的是没有谱子、口传心授的山野调子。我们知道,这两样东西在传统文人的价值排序里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孔厚恰恰打破了这种排序。他乐意坐下来听,乐意拿笔记录,乐意把自己最熟悉的“礼乐”行为模式,即记录、整理、传世,用在了一个彝族的、民间的、女性的声音上。
这不是居高临下的“采风”或者说是“给予”,而是一种文明传统和另一种文明传统指尖相触的瞬间。从此以后,海菜腔有了文字,有了曲牌,有了可以被传唱的固定形态。交融的要义正是在这个“指尖相触”里,使得两种文明传统有了共鸣的起点,有了对话和互鉴的契机,才能真正汇聚为一股新的力量、新的文明生态。
在这本书的章节设计上,孔祥庚老师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创新。孔祥庚老师并没有以常规章节来划分《海菜腔》全篇,而是自然地借用海菜腔的腔调名目,即开场白、拘腔、行腔、舍腔、桠腔、尾声……这并非猎奇的形式实验,而是一种凸显彝族民族特色的乡土文本实践,很是有巧思。拘腔在彝族演唱中代表客气与谦让,书中便将孔厚一族如何谦卑地融入滇南娓娓道来;舍腔是伴唱,暗含付出与牺牲,书中便将孔繁猷医生背着药箱走村串寨,把自己“舍”给了乡民侃侃叙说。孔祥庚老师这样处理,使得形式与内容之间极其巧妙地构成了一种对位关系:读者顺着腔调名读下去,故事的节奏、情感的轻重、甚至阅读时的心理预期,都被海菜腔自身的音乐逻辑所塑造。我们读者读到最后甚至会觉得这本书不仅仅在“讲”海菜腔的故事,它是在结构上“成为”了海菜腔。这是纪实文学中少有的形式自觉。
阅读过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书中那些看似散漫的闲笔。这些“形散而神不散”的笔触自然而然地组成了全书最结实的地方。书中写大凹子村缺水,祖祖辈辈找水,唱的是“种粮食的山凹,小伙子找不到姑娘”。苦中作乐的调子背后是几百年无水可饮的生存史,是对苍天、土地以及命运的诘问;后来水通了,再唱同一句调子,滋味全变了,我们在其中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乐观以及兴家立业的祈盼。作者并没有跳出来抒情,甚至没有解释这种变化,而是让同一句歌词出现了两次。任何议论都不比这种克制的重复要更有力量。
同样地,孔祥庚老师在书中,让一个彝族老太太嘴里说出“儿孙不读书,黄金如粪土”这句话,没有半点违和感。因为彝族老太太并不是在转述儒家格言,她是在说自己活出来的道理,一辈子吃苦、一辈子盼后人有出息,这话是从日头底下、灶台边上长出来的。这样的情节生动地说明了儒家的“重学”和彝族的“盼头”在生活的根子上本就不分彼此。闲笔之所以不闲,是因为作者始终坚信着道理不用讲,人活到了,话就自己出来了,这就是阅历。
孔祥庚老师在书中将情感重心落在孔繁猷医生身上。孔繁猷医生这个人物的塑造方式值得注意,孔祥庚老师并没有过多着墨于一些直接的描述性语句,没有正面渲染他的仁心仁术,而是通过写了一个极具体的细节——账本,来进行侧面烘托。孔繁猷医生给看不起病的乡亲记账,密密麻麻,从不追讨。儿子在他死后将账本翻出来看,一页一页全是“某年某月,某某某,药费若干”。这个账本在叙事中完成了两次符号转换:一方面,这本账本从“债务记录”变成了“功德簿”,欠的不是钱,是人情,是命。另一方面,这本账本从“父亲的遗物”变成了“文化交融的物证”。一个彝族医生,姓孔,行着儒家的“仁”,做着彝家的“义”,两种文化在他身上没有打架,并不突兀,而是相交相融,长成了一副菩萨心肠。账本上那些从未被讨要的欠款成功地塑造出来一位鲜明的医生形象,这位医生的血脉里流着孔子的仁,行着彝家的义,你能分得清哪个是哪个吗?不仅分不清了,还长在一起,长出了丰硕的成果。
孔厚当年在彝家玩场上认识他媳妇的时候,想的不过是对一个姑娘好、对收留他的乡亲好。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礼教讲给他们,也把他们唱的歌、信的理装进心里。六百年后,他的后人身份证上写着彝族,会唱海菜腔,也读《论语》。这不仅仅是一种血缘的延续,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的层累。每一代人都往里面加了点自己的东西,却没有把之前的扔掉。
不知不觉间,我又来到了一个石榴丰收的季节。我买回一袋剥开了一个,石榴籽都红着,甜是一样的甜,各自又有各自的形状。这也大概就是这本书留给我最深的感触:交融不是变成同一个颜色,而是在同一只石榴里,各自饱满。海菜腔还在滇南的山谷里响着。唱的人不一定知道这调子是彝家的山歌还是孔家的诗礼,他们只是唱。好听,有人听,就唱下去了。一种民族的共同体和文化的共同体,大概也隐喻于此间。

朱炜泽,湖南双峰人,应用经济学硕士,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班学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双峰县青联委员。诗歌作品入选新时代大学生诗歌行动五年计划;随笔作品见推于共青团中央官方微信;理论文章曾刊载于共青团湖南省委“青湘平”栏目。作品散见于全国、省市各级报刊杂志。
来源:红网
作者:朱炜泽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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