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星照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邓星照不是一般的邵东人，更不是一般的邵东诗人。所以，聚会的时候，门口要挂一块牌子，上书“邓星照在此，闲杂人等莫入内”。

最近，邓星照一个电话，将我从长沙河西招到了河东。十多年前，我就结识了他。这家伙的诗，写得格外的好。这家伙的人，长得格外的帅。他的诗集《星语心弦》，成了一个“诗歌地标”。

进这个屋，我堂堂一个“陈台长”，被这个众人皆呼“邓部长”的人控制了。他坐在我的右手边。我的右手开始负累。我提醒他，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点将台”的“呈堂证供”，但他“置若罔闻”。聚会接近尾声，我已经列举他“三大特征”。

一，诗特别好。这一点，容我后述。

二，话特别多。我当着一众新旧朋友，对他说：“黄永玉讲的，就是你。鸟是好鸟，就是话多。”

三，劲特别大。他一敬酒，先扼腕，让我不能动弹，然后握住手不放。据我不完全统计，一个小时之内，我的右手被他掌控了二十次以上，左手为零。

回到河西，在明亮的灯光下，我仔细辨认左手与右手的区别。右手的青紫程度严重。如果是春天，手掌可能骨折。如果是冬天，手臂可能成为枯枝。幸亏处于春夏之交。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邓星照。诗人手劲再大，诗歌不带劲，喊我一百次，我一次也不去。左右手都不给机会。

邓星照回邵东去了，我也解脱了。不过，我一直在琢磨他的“三个特别”。

“诗特别好”，不难理解。他是“乡野里的文人”，既有牛屎味，又有墨水香。

“话特别多”，分析起来有那么一点费神。我估计主要是三个原因。小时候上课，一边听老师，一边学鸟语。上台宣讲，下台聊天，喜欢叽叽呱呱。酒喝得有点多，控制不住。

“劲特别大”，可能是跟一只野山羊和一个单身汉扳过手腕，也可能跟一个民间高手学过一点武功。

总之，邓星照“三个特别”，有了第一个“诗特别好”就行。我对他不能严苛。

“我要拔出

掩埋在野草繁密里的

那些踩得发白的田间小路

我要叫

狗一样有事没事地吠上几声

在沉寂里点亮一盏灯

我怕野草绑架炊烟

星空更低垂

我怕没有牲畜的村庄

昏迷不醒

我要拨开山峰

倾听

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邓星照的劲，真的特别大，见识了吧？！《野草绑架炊烟》是野性十足的代表作。拔出小路，拨开山峰，非常人所为。诗人的力道，就是钟爱村庄的力道。

“不敢吃下太阳

不是怕烫嘴

而是因为每一棵庄稼

不能摸着黑生长”

《夜里我要吃一颗星星》是一个神话，叹为观止。在邓星照面前，我充其量是一个“摘星的人”。而他吃了豆子般的星星之后，即便太阳是一张煎饼，也“不敢吃下太阳”。“因为每一棵庄稼/不能摸着黑生长”。要把太阳，留给庄稼。这是诗人的大爱。粮食是人类的生存之根。爱粮食，就是爱人类自己。

“盐

把小村调养得

桃红柳绿

血气方刚

擎着清白

村庄

从小小的盐罐里

站起来

高高大大”

邓星照之所以“诗特别好”，从众多的诗歌中凸显，是因为善于捕捉细小的事物与细小的情节，以小见大，章法自然。《盐成为最后的家底》就是佐证。至少小我一个年代的邓星照，是幸福的。“什么都缺”的岁月，已成为背景。高高大大的诗人，替代“村庄/从小小的盐罐里/站起来”。而油盐不进的我，只能靠后天的诗歌滋养精气神。

“站在磨得光亮的石板桥上

我满耳里回响着童年的

涛声”

“我想大声喊它的名字

让它醒来”

我与诗人有同样的心疼。小溪消失了，大河变小了。《消失的涛声》成为寻常。呼喊是徒劳的。每每我回到流沙河，都要去看看楚江。被掏空的河床，被逼紧的河堤，水面虽然恢复了碧绿，但长诗变成了短诗，短诗变成了三句半。

“珍视如孩子的

还有

林中的雀声

垅上起伏的麦浪

我被落在城里

如一株卑贱的稗子”

“墙上的木楔还会挂着月光

人间的每一场风雨

依旧与他们息息相关”

我看了《我如一株卑贱的稗子》，忍不住笑了。诗人应该明白，为什么“被落在城里”，因为稗子混杂在稻子里，争夺阳光与养分，必须拔除或移植他处。这是稗子的必然归宿。而墙上的木楔“悬挂生活闲置的部分”“还会挂着月光”，与粮食与生存《相关》。当然，城里的稗子只是比喻，不是诗人。诗人在城里，比一棵风景树还要活得有滋有味。

“井边溪畔

凡阴湿地带

在我的故乡 节骨草

一长就是一大片

不扎人

不开花

这种草头顶长圆形孢子

有着竹子一样的节和空心”

在我的眼里，《节骨草》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批可以培养的乡野诗人。小时候，我认识它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要重新辨认，像一群旧友。“夜深人静/仔细端详内心的伤痕和尖刺/我羞愧 而又惘然”。诗人如此意难平，到底对节骨草干了什么？

“一打开门

我就看见你了

你在墙壁的斗笠和镰刀上

在门后光滑的锄头把上

你在水罐边

你在柴灶前

你在饭碗菜碗的瓷白里

在条凳藤椅的余温里

抖落一身风和尘

隔着生死

今夜母子回来重新相认”

诗人《归家》，我陪着落泪。邓星照看见的是母亲，我看见的是父亲。我们都是“抖落一身风和尘”“隔着生死”“重新相认”。亲人逝去，背影依稀。多少年以后，我们也会成为这样的亲人。

“父亲老得拿不动一把柴刀

他找人把门囗两棵树砍了

水桶粗的树干被锯成数截

整齐地码在曾经树荫的位置

它们紧紧靠在一起

害怕失去对方害怕得

集体忘记刀削斧斫的疼痛

看上去像一场被哽住的恸哭”

《归家》的泪未干，《父亲老得拿不动一把柴刀》又把眼眶里的液体弄了出来。“我记得母亲栽下它们时/这两棵树还沒我的膝盖高”。“话特别多”“劲特别大”的诗人，此时此刻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诗特别好”指的就是这两首至深至情的诗歌。

将邓星照编入“邵东诗群”的阵容，理所当然。但我要“提拔”他，将他当作新乡土诗派一员大将，而且是极具潜力的一位。他视野的洞察力，他内心的沉淀力，他表达的穿透力，比他的手劲更大。他可以与我，与很多的新乡土诗人扳一扳手腕。邓星照唯一要做的，就是聚精会神经营已成气候的诗歌，心无旁骛。

还有一点，邓星照要长记性。下次聚会，坐我的左边。

2026年5月21日于长沙德润园

邓星照的诗

◎野草绑架炊烟

我要拔出

掩埋在野草繁密里的

那些踩得发白的田间小路

我要叫

狗一样有事没事地吠上几声

在沉寂里点亮一盏灯

我怕野草绑架炊烟

星空更低垂

我怕没有牲畜的村庄

昏迷不醒

我要拨开山峰

倾听

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夜里我要吃一颗星星

天空高得令人绝望

我把饥荒写在墙壁上

白天我要吃一朵云

夜里我要吃一颗星星

不然 我饿得

走路就像踩棉花

没力气应答妈妈

不敢吃下太阳

不是怕烫嘴

而是因为每一棵庄稼

不能摸着黑生长

妈妈 饿的时候

我其实想躺下变成一块田土

你在上面种满水稻

或是高粱

眼里不再蓄满泪水

◎盐成为最后的家底

村庄隐居在盐罐里

盐罐

隐居在盐里

重于所有金银

盐

成为最后的家底

淌了你家盐罐

这样的咒骂

在村里慢慢失传

风平浪静

炊烟安详

每家每户小心翼翼

守着自己的盐罐

守着富有或清贫

盐

把小村调养得

桃红柳绿

血气方刚

擎着清白

村庄

从小小的盐罐里

站起来

高高大大

◎消失的涛声

站在磨得光亮的石板桥上

我满耳里回响着童年的

涛声

孩提时长着 宽着

高着的

石板桥

现在短了 窄了

也矮了

桥下生龙活虎的

溪水

现已奄奄一息

我想大声喊它的名字

让它醒来

◎我如一株卑贱的稗子

老家屋前屋后的

蔬果草木

父亲珍视如孩子

该浇水时浇水

该施肥时施肥

珍视如孩子的

还有

林中的雀声

垅上起伏的麦浪

我被落在城里

如一株卑贱的稗子

◎相关

他们在墙上打下木楔

悬挂生活闲置的部分

岁月静好

他们一丝不苟地劳作和歇息

耕种时取下犁耙

收获时取下镰刀

取下酒和腊味

与来客开轩话桑麻

取下蓑笠

独钓寒江雪

他们最终被植入大地

墙上的木楔还会挂着月光

人间的每一场风雨

依旧与他们息息相关

◎节骨草

井边溪畔

凡阴湿地带

在我的故乡 节骨草

一长就是一大片

不扎人

不开花

这种草头顶长圆形孢子

有着竹子一样的节和空心

一年四季兀自绿着

夏秋季节采来熬汤

味甘而微苦

可以明目壮骨

当然还有其他诸种功效

但我看重的不只是这些

夜深人静

仔细端详内心的伤痕和尖刺

我羞愧 而又惘然

◎归家

一打开门

我就看见你了

你在墙壁的斗笠和镰刀上

在门后光滑的锄头把上

你在水罐边

你在柴灶前

你在饭碗菜碗的瓷白里

在条凳藤椅的余温里

抖落一身风和尘

隔着生死

今夜母子回来重新相认

◎父亲老得拿不动一把柴刀

父亲老得拿不动一把柴刀

他找人把门囗两棵树砍了

水桶粗的树干被锯成数截

整齐地码在曾经树荫的位置

它们紧紧靠在一起

害怕失去对方害怕得

集体忘记刀削斧斫的疼痛

看上去像一场被哽住的恸哭

枝桠被丢在旁边

这些迎抱过星星和风的臂膀

不久将会以灰烬的形式

变成泥土

三十年了

这两棵水桐树越长越高

在母亲死的次年蹿过了屋脊

秋风一起

它们宽大的叶子便落满房顶

“沤烂瓦了常漏雨”

父亲躲开我质询的目光

眼神闪过树蔸一样的空洞

他已老得拿不动一把柴刀

我杵在父亲面前如一棵

站立的悲伤

我记得母亲栽下它们时

这两棵树还没我的膝盖高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邓星照，曾有笔名唐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诗潮》《诗林》《诗词》《辽河》《湖南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作品入录多种选本，著有诗集《星语心弦》《峥嵘或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