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的薄翼
文/魏冬林
那个黄昏的声响,是先于景象抵达的。
四月的湘南,被一种缓慢而固执的潮湿定义。那不是骤然的、暴烈的雨,而是从天空绵延到大地的一场无边无际的低语。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混合着泡胀了的泥土散发的微腥、腐叶分解的醇厚,以及来自万物复苏的甜润气息。
这样的日子,人会变得慵懒,思绪也会慢下来。我坐在书桌前,正对着窗口出神,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穿过雨幕,从屋侧的低空中炸开。不是寻常的鸟鸣,而是密集的、急不可耐的、近乎狂欢的叽喳声,像干涸溪潭前村民抢捞野鱼的哄闹。
我冒雨转到屋侧。
刚出廊外,便有几只飞虫蹿到脸上。我挥手挡开,却捞住一只。这虫子黑褐色,长三厘米左右,形似蚂蚁,却有两对硕长的翅膀。数不清的虫子在身旁徐飞,姿态谨慎而笨拙,好像刚练手的驾校学员。抬头时,我怔住了——在竹林和屋场之间,晦暗的天光下,庞大的虫群搅成团状飞舞,那是在空中织成的“活着的云”。
屋后的竹林是鸟类的天堂。平常这个时段,鸟雀争夺栖枝,总要在竹梢上吵成一锅粥。或者,那不是争吵,而是入睡前的友好聚会,鸣声听起来婉转清脆。虽然听不懂,但语言里藏着情绪,或喜或悲,总能感觉出来。此时的啁啾,没有了交谈的闲适,变得短促而急切,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欢快。它们不再蹲伏枝头,而是冒雨在虫阵中穿梭,精准地啄食飞虫。与飞虫的笨拙相比,这些老司机动作敏捷,一个俯冲,便能精准叼住一只。灵巧转身,又是一只。简直在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盛宴,在春雨黄昏里突然降临,鸟雀们忙坏了,也爽爆了。
我被这生命的勃发与喧腾钉在原地。震惊之余,心头浮生疑问: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有着怎样的习性?
可以肯定,它们不是远方来客。突然间出现在这里,与屋场和竹林之间这片长满杂木的坡地,必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我将目光投向它们的源头——土坡上那片褐色泥土。
果然,在漫飞的虫阵中,我看出规律来:一股虫流像烟尘一样从地面升腾,不断融入空中的阵容。拨开灌丛,弯下腰,凑近了看,便窥见了更加令人心悸的奇迹。湿润的泥土表面,有许多稻茎粗细的孔洞,那些黑色的翅蚁正一只接一只从这些洞穴往外爬。其急迫仓促,堪比《地道战》里的民兵。它们麻利地钻出来,似要去打鬼子。
事实上,这些飞虫毫无攻击性可言,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在我看来,它们这时从土里爬出,等于去送死。隧穴里信息闭塞,外面惨遭捕杀的情报无法反馈,送死是它们所料不及的。或者,也是满不在乎的。它们正被生物的本能驱使着,慌手慌脚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狂欢——婚飞,交尾。
我忽然想起一个名词来——蜉蝣。难道这种小东西就是传说中的蜉蝣么?这么一想,越看越像,就认定了它。蜉蝣是早就知晓的了,那是在古诗词里感知的唯美意象,一种情绪化了的动物。“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因为它“朝生暮死”的特性,让人联想到时间之匆促、生命之须臾,自古至今,都让人喟然感慨。
眼前的盛景截断千年的时光,让我直接邂逅了蜉蝣的实体。我再次从空中抓住一只,来到廊下避雨处,带着怜惜的心情细细察看。
此刻在我指间微微挣扎的,不是文学典故,也不是哲学象征,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柔弱生命体。我打开手机,查找有关蜉蝣的资料。据介绍,蜉蝣长年生活在水里,需经过多次蜕皮才能羽化。一旦蜕变为成虫,口器便退化。这意味着,自它羽化出来、晾干翅膀的那一刻起,生命便进入仅有一天的倒计时。它告别长久的黑暗,来到这光明的世界,不再为进食,不再为成长。它燃烧生命所剩能量的唯一目的,便是集群飞翔,寻找伴侣,完成基因的传递。
我忽然发现,掌心的虫子分明是有口器的,而且是咀嚼式口器。这让我对它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蜉蝣前翅宽阔,后翅则小得多,几乎退化成附在前翅基部的一个小片;这个虫子的两对翅膀几乎是等长的。蜉蝣的尾端,有三条轻柔的飘须,像飞天帛带,有着天然的艺术气质;这种虫子头覆硬壳,屁股圆鼓鼓的,一副粗俗耐劳的模样。而且,蜉蝣是水生的,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里,只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才从水中羽化出来,完成交配即刻死去;眼前的虫子分明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这么多的不同,让怀疑变成了否定,同时生出邂逅落空的遗憾。再次搜索,得到肯定的答复,这不是蜉蝣,而是白蚁的繁殖蚁。它们和蜉蝣一样,在这个湿润的季节婚飞,同样遭遇鸟群的捕食。
居然是白蚁!心里便有了疙瘩。在我固有的认知里,白蚁是害虫,于是萦绕心头的关于蜉蝣的诗意消失了。原来我掌心的,不是诗词里纤薄易碎的蜉蝣之羽,而是另一群,从大地厚土里挣出来的、同样单薄却执拗的薄翼。我凝视掌心的虫子,它笨拙地在指纹沟壑间爬行,试图找到起飞的角度。它的动作缺乏灵敏与机警,对方向和力度的把握都很生疏。这或许解释了空中那场“屠杀”——它们并非不知躲避,而是在进化的天平上,敏捷与机警并非被优先选择的性状。它们将所有的能量与设计,都押注在了“快速成熟、同步羽化、集群婚飞、集中繁殖”这唯一的策略上。个体的牺牲,是这场宏大种群仪式里估算好了的余量,是计划内的代价。当一个物种弱小到无法自保,就以足够的数量对抗消亡。比如鲤鱼产仔,动辄上万颗,任由杂鱼捕食,总有部分能够存活下来。
误会解开了,我重新审视这场“盛宴”,心情已截然不同。我知道,眼前沸腾的生命,与《诗经》无关,与阮籍和东坡无关。它们是另一种沉默王国里,关于生存与延续的、同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白蚁也是高度社会化的昆虫。它们的一生,绝大多数时间蛰伏地下。此刻笨拙的飞行,只是它们生命中最辉煌也最脆弱的一个时段。
这些从土穴中挣扎而出的深色羽蚁,是专门负责繁衍的“王子”和“公主”(有翅繁殖蚁)。在它们身后,在那片我看不见的、深邃潮湿的土壤之下,是一个结构精密、分工明确的庞大王国。那里有终生劳碌、盲眼的工蚁,有负责保卫、颚部发达如钳的兵蚁,还有深居“王宫”、不停产卵的蚁王与蚁后。整个社会一年的辛苦经营,或许都是为了孕育出这批在特定气候条件下(通常是湿度极高的春夏雨后)破土而飞的有翅个体。
它们生来只为飞翔、寻偶、坠落,然后,奔赴一场新的开始。
在这场盛大的、以天空为舞池的“相亲大会”里,弥漫着浓郁的信息素。靠着信息素的释放与接收,雌雄羽蚁们寻找来自不同家族的伴侣,以避免近亲繁殖。找到彼此后,它们会成对落地,迅速挣脱那对珍贵的翅膀(翅膀基部有预先长好的断裂缝),然后,一雌一雄,携手钻入一个它们选定的、潮湿的土壤缝隙,开始一场豪赌——尝试建立属于自己的、新的地下王国。
绝大多数参与者,会在这场豪赌的起点就输掉。天空中那些兴奋的鸟雀,是它们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关卡。白头鹎的精准点啄,画眉鸟的优雅捕捉,黑八哥的贪婪吞食,短时内便会将庞大的虫阵消灭过半。这对鸟群而言是丰盛的美餐,对这支“婚飞”大军而言,则是无情的淘汰。能成功躲过捕食、成功找到伴侣、落地、掘土“创业”的,百不存一。
残酷吗?对个体,的确。但对种群,对生态,这是精妙的设计。这些“王子”“公主”的身体,浓缩了整个白蚁社会积累的营养与能量。它们的“婚飞”,本质上是一场能量与蛋白质的“转移”。通过鸟类的捕食,这些来自土壤深处的优质蛋白,流向食物链更高端。而那一对对侥幸成功、遁入地下的雌雄,则像飘散的种子,将生命的火种和族群的基因,撒向更宽的地盘。
不知何时,雨悄悄停了。
风过竹林,带来湿润的凉意。空中的虫云稀薄下去,仿佛一张被无形的手逐渐抽走丝线的毯子。鸟声渐歇,餍足地隐入竹影。
土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依旧敞开,幽暗,寂静,像遗落大地的句号。一整年的地下蛰伏培育,短短数小时的地面辉煌,就此临近尾声。
我静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最初那点为蜉蝣而生的文学性哀愁,早已被一种更辽阔、更复杂、近乎肃穆的心境取代。对白蚁的固有偏见,也在悄然消解。如今民居建筑与家具材质早已迭代更新,遭白蚁蛀蚀的概率微乎其微;反倒林地间堆积的枯枝落叶,正待它们啃噬分解。益虫害虫之论,本是人类中心主义的独断。蜉蝣或白蚁,都是生态系统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生命的设计,从不提供单一的答案,也不诉说廉价的伤感。它将恢宏的史诗写在江河湖海,也写进沉默的厚土。我眼前的坡地,与书中的溪流,原是同一生命叙事的不同舞台。流水中的蜉蝣,以稚虫之躯昭示水质清澈;泥土中的白蚁,以稚虫之口参与物质循环。它们以不同姿态蛰伏,却以同样方式绽放;以个体瞬间的消逝,成全族群跨越岁月的绵延。
盛宴散场,光华敛尽。
我转身走向透着暖光的屋子。身后夜色温柔,包容万物生死起落。风起,竹林沙沙作响,那是大地均匀的呼吸,也是为这场泥土与翅膀的生命史诗,低吟一曲亘古不息的安眠曲。

魏冬林,毛泽东文学院素人班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永州市农民作家协会副会长,冷水滩区作协副主席。

来源:红网
作者:魏冬林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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