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黑
文/雷文军
谷雨刚过,松针上还缀着昨夜的雨珠。
我随朋友造访这处山庄庭院时,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小黑。
“汪!汪汪汪汪汪……”
这是个怎样的待客之道?
“平时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今天来了几个活物你倒不欢迎?”
见它“呜呜”在叫,我脱口挖苦道。
在山道边弯好车,拎起东西往里走时,这才打量它,却见它朝我身后叫。并非虚张声势,一脸正气凛然。莫非察觉什么动静,在予以警告?对呀,进山时我们遇见过两人。应该没错!见我们走近,它低头近身嗅了嗅,转身友好地在前面带路。耳尖闪过一道暗红弧光,像被晚霞吻过的月牙。一路小跑,身材修长,一身纯黑毛发抖得灿烂,四肢矮壮,长尾平举,一只颇具山村特色的漂亮农家犬。我险些误会它。
山庄主人是位隐居画家。
庭院依势而建,高高低低,曲曲回回。前面一水库,潋滟碎金;后山一寺庙,风吟梵音。青砖黛瓦间,老石磨倚着陶瓮,风化的木犁悬挂于土墙,凝固着旧日时光。
“雨哥哥、哥……雨哥哥、哥……”山上布谷鸟有节奏地鸣啭,呼应着水库里的蛙声,春山愈显幽静。
废弃陶瓮里,睡莲正舒展翠绿;石臼中的多肉植物探出肥厚触角,与墙缝钻出的蕨类共享晨露。藤本月季攀着岩墙疯长,将毕生芳华倾泻成粉白瀑布。
坎坡边,藤蔓交织的野生紫藤,正值花季。一串串瀑布般依恋半空,春风摇曳着一树树紫色铃铛的烂漫。搞得我这个水泥丛林的寄居者,稀奇着周遭的新鲜,狂拍起面前的眼花缭乱。
不是排练,确是捕捉:小黑领着三只煤球似的幼崽穿过花影,肚皮垂坠的乳房随之晃动,肿胀的乳头泛点紫红,像历过秋霜的山茱萸。
它缓缓踱至石墩旁,三只小黑宝宝争相往它怀里拱——争夺生命甬道。圆滚滚、毛茸茸,呆萌。小东西吃奶都不安分,顽皮。吃着嘴里的瞧着边上的,黑眼珠贼溜溜转。一只正试图挪往外侧,伺机抢占“别人”的。又不舍含在嘴里的奶头,拉得小黑生疼。看它疼得一颤一颤,却不懊恼,顺势挪个位,又安静呆立,一脸舐犊情深的安详。
三个小东西吃饱了兴奋,竟在水泥地上耍起宝来。两个绣球般窝成一坨,玩起叠罗汉。紫藤花影荡在它们背上,像是着了件迷彩战袍。
都只顾往对方身上爬,样子像打架。又不懂如何使力,往往白费力气。憨态可掬地爬到对方身上,底下那位却被挤了出来。可并没打算逃,转身又往回扑,送上门受虐。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玩着我们看不懂的游戏。
旁边那只哪肯错过这等热闹,像只帝企鹅蹒跚崴过来,皮毛泛着乌桕籽油的幽光。招呼也不打,闷声不响就往它俩身上码,压得底下两只气喘吁吁,钻又钻不出。许是感觉舒服,干脆静伏“肉山上”享受。憨憨歇口气,攒足劲,又一寸一寸往上蹭。其实哪里还有高度可攀,一不留神,滚落下来,像坠个黑色煤球。它不急也不气,笨拙地翻过身,一脸调皮捣蛋后的满足。等站稳脚跟,不知是忘了还是懒得再去凑热闹,自顾自就地一倒,四脚朝天晒起肚皮。浑圆身躯好像不好把握平衡,左右轻晃。看得我直想笑。等小黑走开,它又毫不知耻地舒展四肢。还不时抬起小脑袋瞅我,生怕遭我偷袭。滴溜溜的黑眼珠泛着水灵灵的光。我不禁想伸出手,抚摸一下这肉茸茸的小宝宝,“呜……”一个拖长尾音的低声闷吼,小黑紧盯我,明显是警告。我差点忘了,这是属于它们的天伦。
哺乳的母亲自带神性。小黑一直静立一旁,如根廊柱。我小心翼翼退至石磨处,角落荫凉,似还囚着去年的秋光。
山风徐徐,掠过小黑背脊。突然,见它耳尖微颤——我们无从察觉的异动在它血脉中敲响警钟。果然,松针簌簌处闪过黄鼬的金色尾尖。
山庄庭院设施还在完善。距离街市较远,平日里就画家和他徒弟两人,缺一个女主人的温馨。小黑不知是土著还是移民,却用瘦骨,托着三个浑圆的小宝宝。
午饭前,画家从火锅里夹出几个鲫鱼头,边扔脚下边叮嘱:“烫,等会吃。”小黑闪电蹿出,烫得嗷嗷直叫就是舍不得丢弃,吧嗒几口连刺带骨囫囵吞进了肚里。我赶紧夹出几块排骨冷在桌上。我丢一块它吃一块,并不觊觎手里的。没了就蹲守一旁,沉稳、绅士。在外人面前,它又找回了原本的优雅。
我边吃边把桌上的骨头扔给它,它望我一眼再吃,很快有了属于我们的默契。突然发现,它左耳头皮上好大一块殷红伤疤,皮被撕去了一块,血迹凝成了硬痂。“小黑头皮被咬去了一块!”我告诉画家。画家有些吃惊,说有可能是同黄鼠狼搏斗造成的。前几天他就看见过好大几只,也有可能是和其他野物。很难说,山上生态几乎原始,夜晚它孤守这空山一角,面临太多未知。眼下,还要照顾三个摇篮中的宝宝,营养跟不上,晚上不能好好休息,是否能抵得过接下来的挑战?我有些担心。
饭后我漫步至前庭,它悄然尾随。我就坐于石墩,用手招呼它过来,却见它右耳头皮也失去了同样一块——巴掌大的血红痂块。我没敢抚摸,害怕触痛它。于是竖起鞋尖轻点了几下,它似乎听懂了,谨慎走过来,静望了我一会儿,下巴轻靠我鞋尖,双眼微眯,头枕我的鞋尖假寐,一脸小女人的幸福安闲。
“铛……铛……”寺庙响起钟声。
惊醒了小黑。
钟声切开鸟鸣,荡入心际,撞出一串禅音。我好想拥它入怀,用我掌心翻译几句心里话。
有那么一阵,我就保持一个姿势,静望它,任思绪放空,任山泉叮咚,看幼崽吮乳、舔食光阴。
我不敢想象,它经历了怎样殊死搏斗,才捍卫了自身领地。它的勇敢忠诚显然吓退了那些入侵者,至少近期没敢骚扰过。它耳际的伤疤,折射阳光,像山神颁发的勇者勋章。
不畏敌,不生仇,使命担当。感受我的关爱,即能卸下心的铠甲,将片刻温存释放于我的鞋尖之上。要是人类情感能像电流一样传递,我真想告诉它此刻我心里的五味杂陈。
“雨哥哥、哥……”布谷鸟的鸣啼,流淌耳际,渗入陶瓮,意将整个春山酿成酒窖。我走进厨房,一不小心,瓷碗碰着青石板,感觉惊醒了灶王爷。我悄悄把剩余饭菜都倒进了狗盆。我们共同完成了这场寂静布施。
离去时,小黑送我们至庭院边,倏然驻足,目光沉稳望向我们,仿佛在恪守一条无形界限。我忽然明白,它倾力守护的,何止是这个庭院,更是一个家——一个有它和三个孩子的家,以及脚下这片土地,本该绵延的生机。

雷文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专修班学员,岳阳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省市报刊。

来源:红网
作者:雷文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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