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奶奶
文/覃萍
在晚点的返程客列里,全程无座。
发车后,窗外熟悉的、陌生的,俯卧的、矗立的,葱郁的、混凝土的,远的、近的风景,模糊着,模糊了。泪眼朦胧,对话另一个空间的另一个灵魂,像电影回放,一帧一帧,又像极度不舍而强行挽留,生命已然永离。
2014年7月18日晚,接到堂妹电话,奶奶病重。19日凌晨四点多,火车速回。
奶奶已形如枯槁,因病已经五六天粒米未进。儿女子孙满堂围坐,爷爷健步如飞却面无悲怜。奶奶靠在六叔怀里,目光里大概有听见我们声音的欣喜,又或许有对死亡的接纳,但又似乎透着控诉,我没办法读懂,因为于我,也只能无助地望着她,告诉她,我是萍儿,带着小李和孩子回来了。其实这苍白的只字片语,耳背的她也许根本听不见。
2014年7月26日午,妈妈报丧,奶奶驾鹤西去。当日五点多,汽车火速奔回。也曾有心理建设,知晓时日不多,但真既成事实,却宁愿不信。
回顾奶奶这一生,我了解的只有几个印象。
民国24年,慈利发三十年一遇的洪水,她还是七八岁、穿大草鞋的毛丫头,顶着斗笠捡板栗,披着蓑衣牧牛羊。孩提时代的我不知道民国24年是个什么概念,所以在我第一次翻开近代史时,最先去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的揣测。
奶奶一生育有儿女共十一个,而今留有后人的有四男三女。妈妈曾经告诉我,奶奶在怀六叔的时候吃不下饭,整天以廉价糖维持,但从没落下生产队里该挣的工分。二姑是养到十多岁夭折的,我懂事以后,没见奶奶为她流过眼泪,但是逢年过节,奶奶都会默默地拿着柴刀为二姑的孤儿坟(未成年夭折的在老家都叫孤儿坟)清渣除草,焚纸燃香。她一直都记得生下便已夭折的四姑埋葬的确切位置。
但是我见奶奶真正痛不欲生,哭晕数次,甚至多年后说起都抹眼泪的,是二十多年前我爸爸的早逝。爸爸排行老五,最叛逆、最倔强、最有骨气,但也最让人心疼。他的离世于奶奶而言,可谓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最无奈和痛彻心扉的变故。到后来我们大了,奶奶还是边自责边叨叨。爸爸出事当天清晨,从偏夏茅房窜进厨房,边提裤子边商量奶奶,他这趟下石门做柑橘生意,找奶奶挪点钱,爷爷凶神恶煞地骂了爸爸一顿。爸爸出门前,在奶奶面前发了最后一通牢骚:“娘有伢有不如自己有”。她每每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以至于听她唠叨多了,这通牢骚,也让我和弟弟听进了心里,深入骨髓。
在自己做母亲以前,我是怎么也不能理解不能想象,在她最年轻力壮的二十多年里,十一次之多十月怀胎、撕心裂肺,这一生中5次丧子之痛,还不落下下地劳动拿工分的繁重劳动。我怎样也无法将她和现在卧在我眼前的小小一把骨架联系起来。
奶奶常常在我们面前提起的还有饥荒时期顺澧水而下,关于大通湖的美好经历。从她的滔滔不绝里,我读到了洞庭的浩瀚,冲积平原的一望无垠和富饶,以及益阳人民的友好与包容。她常说如果不是爷爷一次又一次地书信催促,借以公公病重以及家中年长一点的孩子们缺吃少喝养不活为由牵绊她,她的命运也许会和大通湖平原永远的定格在一起。因为这些小时候的听闻,在后来我开始识字认知世界的时候,总是向往碧波翻涌的芦苇荡,向往苇柴火堆里噼噼剥剥散发阵阵诱人香味的豆子,向往架在手臂粗的芦柴上悬空的床,苇草叶当铺,星云当被,还有虫鸟的随兴鸣唱,向往那些在我看来无比浪漫和充满冒险的,属于她的记忆和经历。
小时候,我睡觉很烈,很不老实,常常床头睡到床尾,甚至翻到地上压垮蚊帐。继父来到我家后,奶奶要求我去她屋里和她同住。在那段日子里,常见奶奶清晨往身上的瘀肿处涂药酒,边嘟囔嗔怪。依然记得那时候贫血,晕倒下晒坪坎坎,摔破了头,奶奶送给我橘子罐头和麦乳精,这在当时是只有看望老辈才有的礼遇,别人送她,她攒着舍不得吃。
读大学的时候,每次回老家都会在她的柜子里清出各种过期的副食品。老了,苦惯了,舍不得吃。有点好东西,总惦记住你、惦记他。惦记没有保质期,物事却在暗柜里度过了虚渺一生。
80多岁了,奶奶还是记得家里大大小小几十人的生日,包括我家贝贝的生日。也常为晚辈们攒着鸡蛋,留着腊肉,她记得并时刻挂记着五湖四海的子孙们,甚至算好了我们临产的期限,早早的为新妈妈们孵一窝鸡,还未临产就早早捎进城里,不偏不倚,都在她的鸡笼里。
听堂姐说,奶奶病入膏肓之后,儿女们为她换洗床铺,翻出了四五千块钱,有用烟袋装着的,有“恭喜发财”红包装着的;有脏兮兮皱巴巴满是叠痕的,也有崭新红艳艳的。奶奶拼命护着,坚决不肯交给爷爷,最后好像交给了六叔才放心,奶奶嘱咐,用这些钱给她请几个道士开个路,买几个纸钱给她在那边用。最后这点钱还是交给了爷爷,奶奶的后事自有叔伯处理,没有遵从她的遗愿,我心里挺为奶奶难过的。
她把最后尘埃落定的地点,选在后山坡上,自家开荒的薄地正中央,正望着高耸的星子山。她要求不入祖坟,不许合葬。她说,生不与人争,死了落个清净。她就睡在这里,她熟悉这里每寸土地的肌理、气味和脾性。
来源:红网
作者:覃萍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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