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虚无”中重塑自我
——读陈丹长篇小说《风华》
文/梁嘉茹
陈丹在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中均有深厚造诣,《风华》(花城出版社,2026年)作为其首部长篇小说,展现出她渴望穿透纷繁复杂时空、建构女性家族谱系的创作“野心”。与《白鹿原》等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家族叙事不同,陈丹接续20世纪90年代女性书写的传统,以主人公风华的女性视角回溯母系家族的历史,推动女性从“边缘他者”转化为家族史的叙述主体。在小说中,梦境轮回作为一种叙事手法,同时也是推进风华拼凑记忆版图的线索,串联起20世纪中国七代女性细腻生命体验。本文尝试从轮回叙事、女性形象的自我重塑以及接纳“虚无”的主题内蕴三个维度,来解读《风华》的女性家族秘史。
梦的叙事功能
“梦”在《风华》中共出现了86次,作者汲取曹雪芹《红楼梦》中梦境轮回的叙事资源,将完整的故事打散、重组,为小说平添了一份迷雾重重却又极具宿命色彩的美学气质。首先,作者采用“嵌套”结构来搭建梦的层次,强化人物无法挣脱的循环命运。“嵌套”结构指的是“故事外叙述者与故事内叙述者共同叙述同一核心故事”,小说第一章“叠影”便明显展示了多个叙事层:风华叙述陆焕之的丧礼,这是第一层叙事;柳友之回忆萧凝之的逝世,这是第二层叙事;陆焕之回溯童年记忆中王嫣之、萧凝之的生平,这是第三层叙事……可见,作者始终在主梦外延出多个不同的旁支梦境,旨在揭开祖辈女性深受世情羁绊的循环悲剧命运,为小说奠定缥缈哀怨的“梦中之梦”整体基调。其次,部分梦境之间交叉折叠,甚至与现实交织、缠绕,读者需要根据潜藏于各子故事中的线索来拼凑出祖辈女性的历史真实际遇。不仅如此,作者还借助女性的自我救赎史来言说百年来中国社会的壮阔历史。例如,陆焕之创办树春厂带动关山咀地方经济,折射出改革开放背景下民营企业兴起的时代浪潮,体现出将小人物的微观史与大历史融合的写法。小说还包含谭继洵、谭嗣同、李闰等历史人物真实姓名,以及浏阳赤卫军第六师、浏阳女子师范学校等地方志细节,达到了一种梦与历史和现实互相交汇的美学境界。
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声音、意象与空间,同样承载着轮回的深刻蕴意。首先,那句反复响起的稚嫩童声——“姐姐,你还是好好练吧”,实则是触发风华进入梦境的关键“装置”:第一次引领风华踏入陆焕之隐居的祠堂,第二次则让她撞见萧凝之在阁楼中对镜盘髻。需要注意的是,作者在串联两个时空的节点处,有意交代风华“被两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携着”,并被询问“彼世的姓名”,这一细节也巧妙透露出徐兰之、王嫣之及萧凝之等祖辈女性不是“别人”,而是风华在同一条女性谱系长河中的“历史镜像”与“精神分身”。正如作者在文中所说的,女性命运“是一条多面向的镜屋”,小说看似是书写风华不断追溯往代女性命运的源头,本质上是记录其在历史中“不断回返、寻找前身、解救压抑在无意识之河的祖辈女性”的一趟精神苦旅。此外,世代传承的器物“玉”,与祖辈女性构成了内在的“互文”关系,其在文中近似出现了40次。“玉”在传统文化中既象征着女性温润内敛、纯洁端庄的美好品格,同时又带有易碎、脆弱的自然属性。“玉镯”从在徐兰之手中“长出相思沁”,到传递给柳友之时出现“裂缝”并被“棉絮般的物质缭绕着”,以及后来周汝珊得到一副有“缺口”的玉耳环,由此可见,“玉”始终与“不完满”“被缠绕”有着难以割裂的关系,这也是风华家族女性在传统婚姻中为情受困、试图突围、又陷入失败困境的隐喻。再者,反复出现的炉烟洞、秋水山房、清凉寺等空间,不仅是徐兰之、萧凝之困于世俗后遁入空门的隐居之所,还是风华孕育幻想和碎片回忆的“记忆场”,风华多次流转此处并生发出“好像来过这里”的慨叹,也呼应一种历史轮回的宿命感。群山环抱、溪流潺潺、桃花树遍地等环境刻画,看似是想打造出古典乌托邦性质的理想“桃源梦境”,然而,深山幽径处反复传出的“你这是何苦呢?”的诘问,实则反衬出祖辈女性受困于一隅之地且无人问津的苦闷。
值得一提的是,《风华》中还有大量跳脱常规的细节书写:风华走进庙堂发现一座罕见的“如同蛇身”的神像,深山院子的佛像倏忽“消失”,兰之梦中庭院的牌匾怪异地由“兰”变成“道”,徐家祖先先后两次救济叫花子而富甲一方,林小桃赌咒后不久遭遇车祸身亡……这些难以言明的奇异情节,本质上暗藏儒道思想中轮回转世、因果循环、善恶有报的深刻内蕴,也进一步烘托出小说“虚无缥缈”的独特东方美学气质。
跨越代际的自我重塑
伊瑞格瑞指出,女性的颠覆性与重塑力量是建立在一种“女性谱系”之上的。《风华》中的七代女性,除却经历为世情、婚姻所累的轮回过程外,在纵向的时间层面上更写出了女性跨越代际的自我重塑历程。小说主要从两个层面对女性的主体重塑展开叙述:一个层面是女性“个人”的重塑,即女性通过主动言说身体欲望,实现从“被凝视的客体”到“主动言说欲望的主体”的内在精神觉醒;另一个层面则是个人在“历史”的重塑,即女性个体命运与时代实现同频共振的成长,即巴赫金“成长小说”中历时变化的成长主人公。
首先,女性主体的重塑与身体的欲望书写有关。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成长的女人在“欲望的陷阱”中挣扎,一旦感到愉悦和快感,马上又会“迅速约束和扼杀身上的欲望”,这与兰之梦到被王坤山蹂躏却“裆部濡湿”的矛盾情状相通。女性深受日常生活中隐而不见的伦理规训所害,对“性”持有罪恶态度且往往羞于启齿。从“她(兰之)过去没有自杀成”这一细节,不难猜测兰之并非首次在梦境中难以抑制生理欲望,且其性冲动的梦中对象始终保持不变,说明兰之看似采取“和离”方式与丈夫决然割裂,但潜意识中仍对其产生依恋心理(如梦见火宅时第一个联想到的是王坤山),故兰之一生都痛苦地压抑欲望,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因僭越纲常秩序而受到诅咒的“背德之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田乔乔在性爱中多次联想到茨维塔耶娃的诗句“猫的心不感到羞耻”,这是其突破“性压抑”精神枷锁后的自我解放意识,也是女性跨越代际、正视欲望的自我重塑体现。
其次,作者还从历时性的维度,写在“历史”中成长的“个人”,通过个体的轮回命运来呈现女性跨越代际的重塑。《风华》采用第三人称的回溯性叙事,即是说,叙述者风华是一个“回想主体”,小说借其对家族过往历史的追忆来完成叙事。具体来说,《风华》的故事由两条核心线索构成:第一是叙述者“风华”讲述回忆中祖辈女性过去发生的事,原本因时空阻隔及叙述者“不在场”等局限,叙述者与故事之间会产生一种“间离”效果,但作者通过梦境、轮回、穿越等形式实现叙述者的“在场”,读者得以追随“风华”的视角与故事时间同步移动,共同揭开其女性家族史的层层迷雾;第二,叙述者风华同时也在讲述自身经历着的故事。由于无法预知自身的命运走向,读者只能从风华的第一人称限知视角,来追踪其重塑自我的艰难旅程。故事中,风华深受虚无主义所困而倍感压抑,她与丈夫魏杰之间貌合神离,却始终“没有勇气斩断情缘”。但是,这一精神困境在祖辈女性命运的镜像投射中得到了解脱,风华在跃入历史深处的过程中,开始了自我审视,并由此重塑了自我。
不仅如此,女性主体精神复苏的重塑历程,还集中体现在“题-文-女性命运”互相印证的叙事结构上。小说共分为八章,标题分别为“叠影”“春雪”“奔流”“新月”“白玉”“冰山”“落花”及“天风”。看似是简单、无序的自然意象及场景组合,实则对应着女性生命历程中各个时空维度的关键节点,女性身上同时也寄寓着时代转型的重要转折点。由上文可知,“叠影”一章中嵌套着多个“梦中梦”,这不仅奠定了小说虚实相生的“梦境空间诗学”基础,还隐喻家族女性不断从逝去亲人的“叠影碎片”中找到彼此重合的轨迹,如凝之身上有嫣之“纤细敏感的神经”,亦有兰之婚姻不幸的投射,为后文后代女性的重塑蜕变留下伏笔。第二章“春雪”则是冬春交替“新生”与“易逝”的象征,小说在此章把叙事时间重新拉回到陆焕之在世的期间,后者开办树春厂,为自己和浏阳当地女孩开辟出象征“新生”的道路——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与此同时,“雪”的脆弱性也隐喻着人生往日光景及生命的“易逝”:焕之晚年追溯父亲陆湖生被陷害的过往,最终领悟出只有“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才能使湮灭的个人历史重新浮出的真谛。作者在本章末尾把焕之与母亲凝之加以对比,强调焕之“活得豁达而通透”,旨在彰显女性突破代际的创伤传递而实现自我重塑。第三章“奔流”既指宏观的时代洪流,也指微观个体的生命轨迹。周汝珊是小说《风华》中受到时代洪流裹挟最深的人物,“奔流”尤其凸显其在苦难中坚韧挣扎的顽强生命力:她因受父亲“坐过牢”的身份牵连而无法转正,为躲避计划生育而命悬一线,后又随打工潮南下东莞……区别于前代女性迷惘地审视自我伤痕、被迫接受时代“奔流”的浮沉流转,周汝珊的重塑体现为其以一种“主动”的姿态艰难挤入社会缝隙中,是小说中主体意志最为彻底的女性形象。第四章“新月”与第六章“冰山”可构成对照,“新月”一般为残缺的“镰刀形”,“冰山”则以八分之七隐藏在水下的特质为人熟知,这呼应的是陆湖生遭陷害蒙冤的“被遮蔽的真相”,露出水面的是“劳改犯”的标签烙印,水下和新月的阴影部分则是复杂的人性与淹没的真相。陆湖生申诉失败后郁郁而终,与风华始终不遗余力从族谱、家书中探求女性家族史形成鲜明对照,凸显风华即使身处困境仍为祖辈其他女性的重塑“贡献”自身力量的坚韧品质。第五章“白玉”则主要围绕“玉耳环”书写田乔乔被诬陷的经历,其同时也是七代女性自我重塑的隐喻:兰之如玉般坚守尊严,焕之如玉般豁达通透,风华如玉般理性纯粹等等。第七章的“落花”与第八章的“天风”,对应风华直面落花飘零的“虚无”,最终实现自我和解、接纳与重塑,“天风”则是女性精神自由的象征。需要注意的是,小说结尾两章较多直抒胸臆的抒情议论,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文本中神秘、缥缈、含蓄的总体基调。
接纳“虚无”的精神超越
小说《风华》既“显写”女性历经家族兴衰、爱情幻灭的轮回悲剧,又隐藏着女性实现自我重塑的隐性成长线索。笔者认为,无论是为情所困的磨难、抑或是跨越代际的蜕变,小说最终指向的是七代女性直面“虚空”后的自我意义叩问,是对《红楼梦》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一“虚无”哲学思想的当代延续(小说中有类似表述的复现,如“茫茫大地上只有雪飘落”)。这点主要体现在物质的虚无、情感的虚无以及自我身份的虚无等方面。
首先,“物质的虚无”体现在小说对梦境空间及家族祖宅的想象上。上文有所提及,小说中轮回发生的空间寄托着作者建构乌托邦“世外桃源”的意图,然而,笔者认为,这实际上更多的是作者“虚无”思想的流露。其次,“情感的虚无”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家族女性“情深不寿”的悲剧宿命中。看似是金木良缘的姻缘,实则沦为“终究是虚化”的泡影,她们都落得生命短促艰辛的结局。作者看似是在写饱受情感虚无折磨下“千红一窟”式的家族女性集体悲剧,实则亦借助风华的回溯,发出即便是受独立意识启蒙的女性个体,也难以在世俗规训面前挣脱悲剧宿命的诘问。最后,“自我身份的虚无”则集中体现于风华的叙述视角。“虚无”在文中直接出现了8次,而以“空”字间接传达“虚无”思想的表述亦有多处:
风华神情肃穆而凄凉。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空虚?
“人生没有意义”啊,“空虚包围着我的全身”啊,在写下这些语句的时候,未尝不自以为直抒胸臆。但尝试进一步自问: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空虚”?
不难发现,小说一旦与“虚无”产生联系的情节,大多都是风华面向自我的精神拷问:“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空虚?”二十九岁前少梦的她,突然被祖辈女性的梦境纠缠,“这些不属于风华的记忆,可又如此真实”。在梦中,兰之、嫣之、凝之等人的意识“到了她的身体里”,醒来后她又不得不重新以“风华”的身份活着,这都使“风华”陷入“我是谁”“我在何处”的存在主义困惑中。当滑入更深层的梦境时,幻境的朦胧及其持续感使风华难以辨清梦境的碎片及自身情绪的残留,甚至产生把名字改成任何其他先祖女眷都无妨的“虚无”想象——她成为了被动承载家族女性记忆的客体“容器”。
然而,《风华》的底色不是绝望,也并非宣扬一种生命丧失意义的悲观主义式的“虚无”,恰恰相反的是,作者将女性个体的惨痛际遇,升华为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接纳、和解与重塑,即人摆脱世俗关联,以本真的态度面对生活并重新拥有自己的意义,最终达到小说中乔乔和风华矢志追寻的“真正的自由之境”,近似于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所探讨的“向死而生”命题。风华不仅在回溯家族记忆中重新了解自己命运的来处,且在历代女性的命运中得到抚慰,于这场死者与生者的“跨时空”对话中汲取自我觉醒的力量,因而变得“不再做梦”并“开始日常的生活”,由此更敏锐地感受到“人间的慈悲”,这也是小说接纳“虚无”、实现精神超越的核心主旨要义。
结语
陈丹在小说末尾以“她感受到了人间的慈悲”作结,初读认为是生硬的主旨升华,但在重读后才参透出作者的匠心打磨。何为人生?何为有意义?何为空虚?这同时也是深陷意义焦虑的现代人在碎片化时代下共同的精神困境。《风华》试图依据这一哲学的终极追问做出回应:小说重新打捞起被历史湮没的女性个体记忆,书写她们于接纳“虚无”中实现重塑的细腻生命体验,且着重呈现主人公风华在这场跨越代际的“梦的洄游”中如何进行自我解救——从被动追随家族记忆到确认自身主体存在价值,因而风华在结尾处完成了从“深陷虚无”到“重新感受人间慈悲”的成长重塑。希望本文“轮回创伤-自我重塑-接纳虚无”的递进式思考,能为小说《风华》提供一种可行的解读空间。
来源:红网
作者:梁嘉茹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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