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心如初,天地予怀
——品读申雨霏诗集《雨霏时间》
文/蒋军荣
近日,读了少年诗人申雨霏的童诗集《雨霏时间》。这部诗集是申雨霏9岁时出版,共收入135首小诗。诗集问世之后,不少评论家都曾撰文解读。因为是同乡相赠,捧起这本书的时候,心底便多了一层别样的亲近。
我常年也在写儿童诗,心里常有很深的感触:成年人落笔写孩童的诗歌,大多是历经世事之后,回头去追忆、去揣摩那份童真,是阅尽人间之后,慢慢修来的返璞归真。可孩子写诗不一样,那是生命本然的流淌,未经世俗打磨的一颗本心,直接去打量这个鲜活的大千世界。
读这本书之前,我刻意没有翻看已有的各类评论,不想被别人的见解先框住自己的感受。就以普通读者,也是同行的身份,一页一页,读完集子里的诗作。合上书,内心久久难以平静。很难想象,出自孩童笔下的文字,竟拥有这般柔软的共情,还有对生命如此深沉的思索。
李贽在《童心说》中感慨:“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很多人简单地把童心等同于孩童的嬉闹玩乐,其实并非如此。童心是人与生俱来的生命觉知,不被功利得失裹挟,不受世俗成见束缚。老子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所谓天人合一,并不是多么玄奥的学问,说到底,就是守住本心,与世间万物彼此呼应。翻开《雨霏时间》,申雨霏在7至9岁时写下的诗句,已然透出这样的生命境界。
本心苏醒:以童眼照见万物有情
童心慢慢苏醒,最先流露出来的,便是对世间万物平等而柔软的体察,这也是整本诗集最打动我的地方。
成年人久在俗世之中,看花草虫鱼,常常只是当作路过眼底的风景,带着一份旁观审视。可在雨霏眼中,世间每一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情绪,自有喜怒哀乐。
写花木,灵气扑面而来:“紫薇花,一棵紫/一棵白/一棵生气了/脸气得惨白/一棵害羞了/脸上的颜色/差点掉到地上”。写田间物象,又带着孩童独有的俏皮:“玉米/你真懒/有一大把/胡子/自己也懒得剃”。没有繁复华丽的修辞,只是孩子直觉般的感知,静物便在纸上活了过来。
面对微小生命,这份感知化作宽厚体恤。《我原谅了一只蚂蚁》写被蚂蚁咬伤之后,转念之间生出体谅:“蚂蚁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天/原来,蚂蚁也想看飞机呀”。一念之间消解不快,生出谅解。就连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在她想象里,也成了结伴远行的伙伴:“和蒲公英/一起去旅行/蒲公英就是我的/小飞船/只要爬上它的背/就能带我/在时光里穿行”。
《中庸》有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是儒家对待众生的开阔胸襟。这样的道理,未必都要靠书本灌输,它本就藏在孩子天生的心性之中。雨霏用孩童的眼睛平视万物,不以强弱分高下,不因渺小而轻看生命,善待生灵近乎本能。内心被外物触动,而后生出感触,孩子未必熟读典籍,与生俱来的共情力,已然靠近古贤向往的精神境地。
时序自守:建立属于心灵的内在主权
当本心挣脱世俗固有的认知,目光便从庭院望向更辽阔的天地,慢慢搭建属于自己的心灵时序,构筑独有的精神角落。
成人世界,总被钟表刻度推着向前,追逐效率,计较得失。很多人在时代浪潮里,慢慢弄丢了内心的节奏。书名《雨霏时间》,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世间有钟表计量的公共时间,也有安放于心底,不被外界惊扰的精神时间。
雨霏擅长从寻常日常,捕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时光》观察细腻,读来回味悠长:“晚上,我们在江心岛散步/看见一个人沿反方向行走/我们走逆时针/他走顺时针/他在把时光加速/我们在把时光逆转。”有人奔赴喧嚣,步履匆匆;有人愿意慢下来,守住内心从容。诗人不褒不贬,只是如实记下眼前所见,字句背后,藏着很深的生命思考。
普通行路,也会被内心的感受重新渲染。《去外婆家过年》写道:“一路上/房子/树木/行人……/全往我们身后跑远/只有外婆的家/朝我们跑来”。物理距离不曾改变,心底沉甸甸的思念,改写了眼中的风景。道家所说的守真,便是不用外界的标准评判自我,守住内心真实感受。一个孩子借诗歌做到了,在纷乱声响之中,守护好自己的精神小天地。
睁眼看世:于童真之中体察人间参差
真正的童心,不是躲进童话,刻意回避现实。保有天真的同时,雨霏也拥有直面生活的清醒。她看得见世间美好,也看得见成长的疲惫与缺憾,让童诗跳出浅淡趣味,生出难得的人间烟火格局。
她如实写下当代孩子真实的处境,《困》直白道出成长的疲惫:“作业真多/我太困了/原本想早点睡觉/却没想到/梦里的我/更加/困”。没有激烈控诉,只是平平实实吐露心绪,却很容易戳中无数孩子的心。
《深呼吸》极具思辨力量:“小朋友们/做深呼吸/吸到的是/健康/吸尘器们/做深呼吸/吸到的是垃圾/龙卷风/也想做/深呼吸/于是/一吸——/却吸来了/许多/骂它的话。”同一个动作,落在不同生命身上,结局全然不同,短短数行,写尽世间境遇的落差。
看清现实,却不走向怨怼,反而生长出柔软期许,于是有了《复印》:“我要复印出绿树、红花/让世界充满生机/我要复印出一个蓝色的地球/让人们多一个心灵家园。”儒家所讲的“仁”,正是体察众生之后生出的体恤。这份悲悯不是教化硬塞而来,而是本心自然流淌。由此便能懂得,纯真不等于懵懂无知,天真,同样拥有洞察世事的力量。
虚实相安:烟火与幻想的心灵栖居
见识现实的不完美,接纳生活本来模样,雨霏的诗歌,搭建起现实与幻想交融的精神世界,以此获得内心安顿。天人合一,不是要求现实毫无缺憾,而是身处并不圆满的尘世,依旧可以安放自我;脚踏人间烟火,内心亦可奔赴漫天星河。
人间亲情,是她精神世界最厚实的土壤。《妈妈的怀抱》朴素动人:“我知道谁的怀抱/最温暖最芬芳/那就是我的妈妈”。烟火日常细碎的爱意,成为童心安稳的归处。
同时,丰盈的想象构筑起童年独有的精神自留地。《一棵春天》把季节写成向上生长的生命:“春天/是一棵小树苗/雨水将它滋润/微风使它美丽/春天努力向上/长成一棵大树/长成一片森林/春天背着希望长大/结出的果实/是一缕缕阳光。”
现实承接生活重量,幻想托举心底向往。现实与幻想彼此滋养,一颗童心,既能接纳世间缺憾,又始终怀揣希望。这般虚实相安的心境,不少成年人历经岁月沉浮,才慢慢参悟明白。
本心圆满:向外追寻,终归于内
从感知万物,到确立自我精神,体察人世百态,再到虚实相融的内心安顿,思考走向更深一层。长诗《寻找爱的鹿》与短章《夜明珠》彼此呼应,写下一颗童心对于爱、对于自我的追问。
灵鹿,便是纯粹本心的化身:“大脑很丰富/知识是叶绿的/想象是透明的/理想是炫红的/唯独爱/是闪烁着/飞舞着/灿烂着的桃粉色。”它离开故土,穿过旷野,踏入荒漠,执着追寻爱。绝境之中,没有轰轰烈烈的救赎,只有一个个微小生命彼此递送善意:仙人掌裂开缝隙流出甘泉,流云漫过黑夜相伴,细雨送来丝丝慰藉。
一路跋涉,接纳点滴暖意,灵鹿最后安然睡去:“他知足了/他感受到爱了”。这算不上悲剧结尾,而是精神层面的圆满。孩子理解的爱,无关占有,也不奢求永恒,被世间温柔善待,内心便已然知足。
《夜明珠》又把这份感悟再推进一步:“这一颗夜明珠/不在天上/也不在梦中/它一直藏在/你的心里。”迷茫之时可以照亮自己,低落之时可以温暖自己,浮躁之际可以警醒自己。儒家讲“君子反求诸己”,很多时候,我们向外苦苦寻觅的答案,原本就藏在自己内心。一个孩子,以诗歌的直觉,触碰到东方古老生命智慧的内核。
余响:有爱,是童心生长的土壤
读完整本诗集,回头再读后记《有爱,真好》,整部作品的精神脉络就此收拢闭环。雨霏澄澈的诗心,不是凭空而来,它扎根在包容、尊重孩童的家庭土壤。家人尊重孩子本来的表达,不去刻意打磨修饰文字,不用成人的标尺改造童心,接纳创作当中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任由心性顺着本然舒展。
冰心说:“有了爱就有了一切。”诗里的灵鹿四处寻找爱,现实之中,恰恰是周遭源源不断的爱意,教会孩子怎样感受爱,懂得爱。
从老子的道法自然,李贽的童心之说,再到尊重儿童天性的现代理念,古往今来许多思索,最终落向同一个地方:人最珍贵的禀赋,便是那份不加伪饰的本真。《雨霏时间》的价值,不只是一百多首优美童诗,它完整留存一颗童心觉醒、观察、思辨,一步步走向自我圆满的全过程。
童年终会悄悄走远,书页却被好好留存。这份本心如初、共情万物的生命底色,可以越过岁月,持续带给读者感动与启发。
有爱,真好;本心如初,便是对天地万物最温柔的回应。

蒋军荣,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硕士,任教长沙音乐学院。作曲家、诗人、文艺评论家。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少儿音乐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

来源:红网
作者:蒋军荣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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