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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戴志刚:雪落河洲

来源:红网 作者:戴志刚 编辑:施文 2026-10-28 12: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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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炎陵赵劲/摄

道水志之三:雪落河洲

文/戴志刚

时序农历腊月二十二,一个并不太冷的日子。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有些特别,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儿子出生,成了我血脉的延续。而一场雪,就是在清晨天亮后开始从天而降的,甚至骗过了头天的天气预报。站在三十楼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看团团精灵般的雪花漫天飞舞,仿佛是上天送来的祝福。

上班的路上,密集而酥软的雪花箭簇般迎面扑来,砸落在挡风玻璃上,旋即被雨刮器向两边扒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路边的树上、不远的菜地、散落的草地,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冷白。照这个架势,这场雪如果下个一天一夜,应该是近几年来难得的一场壮观雪景。车过一个小学,看到街角那对卖锅盔的夫妇照常出了摊,只是比平时多了顶塑料布棚子,几个缩着脖子的大人与孩子,一张张脸都淹没在热气腾腾的棚子下。小县城也有早高峰,滨河路人行道上去菜市场的老太太老大爷还是很多,弃了电动车牵着孩子去学校的人也不少,路上车行缓慢,驾驶员都心照不宣,没有喇叭尖厉的催促声,想必这种天气,上班迟会儿领导也能理解。在湘西北一个十八线的小城,这场雪下得突然,也下得安静,却并没有打乱大家的生活节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该出摊的出摊,只不过脚下多了一分小心,眼里多了一分景致。

也就十来分钟到达单位。这是一栋位于柳林公园内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此刻窗台、屋檐、空调外机上都积了雪,像是被谁用白色颜料随意涂抹了几笔。办公楼离道水河岸差不多两百米,中间隔着一块偌大的草坪,不过此时草坪已一片盐白。草坪四围有树,白色的草坪就像原本系着四角的一块大布,被雪压垮在了地面上。透过二楼办公室窗口看向河岸,隔着空中飘扬的雪花,中间如同立了一块磨花玻璃,这么短的距离竟只剩一片模糊。河中平素一览无余,甚至连树上睡觉的夜鹭也清晰可辨的三个小洲,此时只余影影绰绰的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而对岸一线的高楼,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居然完全隐匿不见。

反正也没有紧要的事情,不如出去到河边看看。想邀两个年轻人,一个说冷,一个说感冒还没好利索。我想他们可能只是单纯地没有这份兴致。我调来这个叫道水河国家湿地公园管理处的单位不过三四个月,而他们都在这里工作了至少五年。时间会产生审美疲劳,让人对这个世界所有东西失去新鲜感。一个待了很久的地方,已经惯看风月,就算下雪又能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或许也只是对这里的一切还保持着一种初来者的好奇而已。我理解他们,因而并不沮丧,一个人提了部单位进行鸟类监测拍摄的专用相机,又在脖子上挂上一架双筒望远镜,拉下冷帽帽檐拢住耳朵,下楼推门,把自己丢进这顶美不胜收而又妙不可言的雪帐之中。

公园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沙沙”声。踩着积雪,沿着草坪边缘的游步道向河边走去,脚底下传来“嘎吱嘎吱”的歌声。路边的乔木只剩光秃秃的枝杈,雪附其上,勾勒出一幅幅美术作品般的线条。我突然发现,其中一棵树的一根横着的细枝上,居然一溜排蹲着五只麻雀,它们把身体缩成绒球状,羽毛蓬松。我与它们距离很近,它们竟然都没有飞。看见我后,哥几个甚至还把身子凑得更紧了一些。我本想用相机拍下它们,但想到端相机的动作又像举枪射击,怕被这几只抱团取暖的小家伙们误会而吓飞它们。冰天雪地的,距离这么近,我可不想被它们把我当成一个“凶手”怀恨在心,毕竟以后我还得经常在这个公园和它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河面看上去比平时宽了一些。不是因为涨水,而是两岸的洲滩被雪覆盖后,与河水的界限变得模糊,视觉上连成了一片。河水是铅灰色的,沉沉地铺在眼前。雪落进水里,没有声音,也没有涟漪。三个小洲连带着附生其上的植被,静静地泊在河心,隔着雪幕,像三只卧在水中巨大的怪兽。站在河岸,能听见雪落进雪里的声音,那是一种极细微的,似有人在河对岸翻一本厚书传来的声响。人类虽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但平时隔着房子、衣服、汽车、手机等各种人造的东西,其实与自然之间存在一层隔膜,很难产生真正的亲近感。但此刻,雪落在我的帽子上,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裸露的手背上,丝丝的冰凉感,好像一下子把我和大自然之间的这层隔膜溶解了。哦!原来我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和那几只抱团取暖的麻雀、那些岛上的植被、河里的鱼一样,都在经历这场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雪。

正愣神间,河面上传来一连串“嘎嘎嘎”家鸭般的叫声。有货!我顿时兴奋起来,赶紧端起望远镜朝水面扫描。镜头里先是一团混沌的白,随着对焦环轻轻转动搜寻,生命的痕迹便从这片静谧里一点点浮现出来。没错,那是一群斑嘴鸭,是道水河湿地最常见的一种野鸭。我反复数了几遍,这是一个由十六只斑嘴鸭组成的种群。它们聚在两个河洲之间的一片水域里,似乎是在享受这场大雪,慢悠悠地凫着,不追逐打闹,不潜水捕鱼,似一群超然世外的隐士,在水与雪交织的帷幕后,过着小家庭族群惬意的生活。

雪太密,望远镜的配置精度又不高,我无法看清这群斑嘴鸭的羽毛和颜色,自然也无法辨认其雌雄。于是我放下望远镜,改用相机,利用长焦镜头观察它们,顺便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很清脆,像折断几根极细极脆树枝的声响。它们显然也发现了我,其中一只斑嘴鸭发出“嘎嘎嘎”的叫声,估计是向同类提醒,于是有几只原本朝我方向游来的小家伙,也打了转向调头游去。柳林公园是一个临河城市公园,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散步、遛狗、跳舞。道水河比较窄,斑嘴鸭又是一种警惕性很强的水禽,因此它们平时都在远离人群的道水河其他河段活动,若不是今天这场大雪隔阻了人类活动,它们根本就不会选择来到这里休闲。我目测与它们保持着大约八十米的距离,这也许是它们能接受的安全边界。人与自然万物,需要以距离保持微妙的平衡与和谐。

我将相机镜头在水面向右扫寻,又发现了五只小䴙䴘。它们实在太小了,在阔大的河面以及相机焦距放大之下,也不过像几片被风吹落在水面的深色树叶。小䴙䴘是湘西北地区河道、水塘常见的水鸟,我们这土话唤作“洣鸡儿”。“洣”字在我们临澧方言里是“扎猛子”的意思,而且是很灵动、很调皮的那种扎猛子,叫“扎洣孔”,这就很形象地赋予了这种小精灵活泼、顽皮的特点。可不,镜头里的这几个小不点,游着游着便倏忽一下钻进水中,十多秒钟后又在十几米外一下子冒出来,还不忘抖抖头上的水珠。这只刚浮起来,那只又接着扎进去,乐此不疲,看着就很有趣味。它们可能也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对下雪有着天然的喜欢。人类的孩子堆雪人打雪仗,它们便不停地扎猛子,以此表达内心的欢悦。

惊喜总是一重接着一重。当我的相机镜头扫过其中一个河洲的浅滩,又发现了九只白鹭。它们沿着洲岸排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间距大致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动不动,似被这场雪冻住了。洲滩已积上厚厚一层白雪,与白鹭的羽毛颜色混为一体,空中飘舞的雪花又影响目力穿透度,如果不是相机长焦镜头放大聚焦,肉眼还真难发现它们。这是一群小白鹭,也是道水河的常见物种。我长时间地观察着它们,发现它们其实是在活动的,比如过一会儿身子会抖动一下,可能是抖落身上的积雪吧。我确定有一只白鹭在走动,只是移动得很慢,低着头,偶尔将长喙探进水里搜寻几下,应该是在觅食,然后便又抬起头保持静止姿态。它们这种状态,或许是应对寒冷天气的方法,减少活动量,保持体温,等待偶尔游过的小鱼,从而把能量消耗降到最低。看来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我正要放下相机时,忽然发现离九只白鹭不远处有一道灰影。定焦细看,居然是一只苍鹭。它脚踏白雪,背景是深灰暗沉色的洲上植被,与它青灰色的羽毛浑然天成,在这个大雪天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就更难被发现。这个家伙显然比那几只白鹭高大许多,差不多两倍的高度。苍鹭的耐心是出了名的,老百姓都叫它“老等”,它们可以在一个地方纹丝不动站上几个小时,只为等待一条不小心的鱼游到脚边。它还有一个别名叫“青桩”,意思是它站在水里像一截青灰色的枯树桩。我意欲和这只“老等”较较劲,硬是足足观察了它十多分钟,它真的一次也没有动过,我只得败下阵来。苍鹭这种极致的耐心,被人类文化赋予隐忍和孤独的含义,而在生物学上,这不过是它们一种高效的捕食策略,等得越久,猎物放松警惕的可能性就越大。以不变应万变,看来也是人类在动物身上获取的智慧。

手臂有点发酸,刚放下相机,忽然一道带着杀气的影子箭一般迅疾地从河洲掠过河面。从飞行的速度、姿态判断,我能确信这是一只雀鹰,我小时候在农村生活时见得太多,民间叫它“鹞子”,是一种猛禽。那时它们只要在半空发出一声“鸡——儿——”的长啸,地上的老母鸡就会慌忙地呼唤小鸡并护在翅膀下。当然,老母鸡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一只鹞鹰子就俯冲到我家禾场抓走了小鸡,气得老母鸡连飞带跳向空中扑棱,我抄了把竹扫帚去追,那家伙早已飞上了半空。今天这只雀鹰应该是在河洲上一棵枯柳枝头观察了很久,因为它掠过靠近我这边的水面时,近岸的水草丛里闹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伴随着水鸟惊恐而急促的“叽叽叽”叫声。不用猜,这是黑水鸡的叫声,我不用看到它们红嘴黑身的样子,从叫声就能笃定。它们其实离我最近,就在我脚下的河边延伸的水草里,因为有吊高的堤岸遮挡,我先前居然没有发现它们。雀鹰速度太快,雪幕又太密,我不能确定它是否得手了,但从黑水鸡群的应急反应来看,这家伙应该得逞了。这只雀鹰,只如一个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的剑道刺客,倏忽一下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只留下惊愕的我和几只惊魂未定的黑水鸡。

而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时,又一道黑影从河洲的阴影里蹿出来,只不过速度比雀鹰慢很多,而且是径直向高远处飞去,并发出一声“呀——”的叫声。是一只乌鸦!它可能是受到了刚才雀鹰捕食的惊扰,迫不得已才从河洲上的高树上飞起。我举起相机随它移动,它飞行的速度足以让我的镜头跟得上。哇塞!这竟然还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鸦,它的脖子明显有一圈雪白,如围着一条白围巾,与周身漆黑形成鲜明对比,竟然是一只白颈鸦!这种鸦科鸟类在我们这里曾消失多年,前几年才重新出现。不过让我疑惑的是,白颈鸦通常成群活动,这只单独出现的个体,到底是一只生病掉队了的迷鸟,还是一只犯了错误被逐出种群的调皮鸟呢?是的,我对它的处境一无所知,却从它身上读出了孤独和苍凉。这到底是飞禽的情感,还是我自己的情感?就在我思绪漫游时,它已飞出了我的视野,消失在无边的雪空之中。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而且下得似乎更大了。我的体温好像也在一点点散失,而同时,落在脸上和手背上的雪花,让我感到一种奇异透明般的冰凉感。我放下相机,想用肉眼去看刚才我看到的那些精灵,但雪落如织,水天一色,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甚至在想,它们是不是也如我先看它们一样,也在远处某个地方观察着我,谈论着我。其实,在这场大雪的遮蔽下,我并不是在“观察”它们,而是在“参与”它们。雪抹平了人类的足迹,稀释了都市的噪音,将这片湿地暂时还给了它原本的主人。我们彼此是闯入者,也都是依存者。如此想来,在这冰冷的联结中,我与自然之间,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亲近感,悄然而生。

踩着积雪往回走,两只肥硕的喜鹊在一张大白毯似的草坪上来回跳跃,“喳喳”朝我聒噪,似是烦我打扰了它们小两口的亲密,或是嘲笑我不合时宜在这个雪天还四处闲逛。也许在今天这些鸟儿的眼里,我倒成了稀有动物。回到办公楼,抖落一身雪花,翻看手机,看到儿子在家庭微信群里有一句“谢谢爸爸妈妈”的话,眼眶不禁有点温热。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也是一场雪,我在产房门口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再往前二十五年,我也不过是一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在继续。单位两个年轻人问我拍到什么没有,我只说就是平时搞越冬候鸟监测时拍到的一些水鸟。这些鸟也确实是我们道水河湿地最常见的,不是什么稀罕物种。但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它们是不一样的。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变了,而是因为我是在一场大雪里看它们的。雪改变了彼此看见的方式,也改变了彼此遇见的心境,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让日常的东西变得珍贵。而同时,一场雪也提醒我们,人类并不是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主宰者。

戴志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鲁迅文学院和毛泽东文学院进修。出版散文集《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月光皎白》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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