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身份的症候:从昌耀名片开始细读诗歌文本
文/胡丘陵
症候式文学批评源自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后经拉康语言学转向进一步发展完善。其核心观点在于:作家公开的自我陈述、身份标榜、创作谈,往往会构成一层心理遮蔽;文本当中出现的矛盾、回避、反复书写、意象代偿、不经意的情感泄露,才是主体被压抑欲望的症候显现。蓝棣之将这套批评方法引入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反复提醒研究者,不能把作家的自我认定当成解读文本的最高权威,要从文本裂隙之中打捞那些被主体刻意压抑、不愿直面的精神真实。
昌耀是中国当代西部诗歌无法绕开的重要诗人。历经军旅受挫、西北漂泊等,晚年定居西宁,他特意印制名片,以“百姓、行脚僧、诗人”定义自我。长久以来,学界多直接接受这套自我命名,据此阐释昌耀超然旷达、甘于苦难、扎根底层的圣徒人格,着重阐发其诗歌的西部史诗品格与历史悲悯意识。但如果把名片看作一种主动建构的身份面具,而非客观的自我写照,再回到诗歌文本内部细读,就会发现这套身份表述恰恰是典型的精神症候:名片越是强调平民化、漂泊化的自我形象,诗歌文本里就越是暴露出与之相抵牾的内心诉求。本文以昌耀的名片为中心线索,放弃外部生平材料的过度引申,主要依靠诗歌文本细读展开论证,拆解“百姓、行脚僧、诗人”三重标签背后的精神压抑,分析文本如何以意象、叙事、改写完成心理代偿,重新理解宏大诗歌外壳之下昌耀复杂纠结的精神世界。
“百姓”:平民标榜之下,传统士大夫情志被压抑的文本症候
“百姓”位列名片第一重身份。以普通百姓自居,意味着主动剥离知识分子、军旅精英的社会期待,主动把自己归并到底层民众行列。按照症候批评逻辑,这种刻意完成的自我降格,恰恰暗示主体内心并未真正消解植根于精神深处的士大夫情志。这份情志复合多重诉求:既有传统士人“修身济世”的家国担当,有青年军旅经历催生的建功沙场的功业想象,也潜藏着对权力、主宰力量的隐秘向往;“想当将军”只是士大夫权力‑功业理想当中的一个具体面向。时代突变将他抛掷到底层劳改境遇,济世报国、建功立业的现实通路彻底封死。现实层面他刻意标榜“百姓”身份,完成心理上的自我防御,然而被压抑的士大夫情志连同权力想象不断潜入诗歌文本,形成多处可以辨识的症候裂隙。
昌耀不少诗篇反复叩访古战场、怀古凭吊,将士大夫济世之志、戎马功业想象与权力主宰意象熔铸在历史书写之中,却从不直白袒露自我的理想诉求,全部借历史遗迹、古人命运迂回投射。《哈拉库图》书写废弃古城堡遗址:“这里曾有过将军的麾盖,战马嘶鸣踏碎冷月。”诗句浓墨重彩铺展将帅临阵、兵马驰逐的历史图景。“麾盖”本就是权力、号令权的物质符号,诗人把强烈的情感重心放置在将军麾盖所象征的号令四方的权力之上,自我却退守为历史遗址的旁观过客。表层是凭吊古迹,症候藏在意象的情感偏向:对将帅功业、沙场勋名、号令权力的沉浸式书写,正是被压抑的士大夫功业理想的代偿投射,将军想象是士人济世抱负结合军旅经验生成的具象化权力幻象。倘若他内心已然全然安于“百姓”的平凡定位,便不必反复沉湎于这一类英雄权力的历史幻象。现实中进取之路被时代斩断,士大夫“立功”的理想无法落地,只能借古代英雄形象完成文本内部的想象性满足。他化用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精神意脉,把士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悲怆与边塞英雄命运彼此叠合:“多少骁将猛士已随大江东去。”诗句慨叹骁将猛士消散于时间长河,不只是感怀历史人物,更是士大夫情志的间接抒发。陈子昂式“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本就是士人报国无门、不得执掌事权的精神悲鸣,昌耀将之置换为边塞骁将的消逝,把士大夫的济世失意与对权力位序的追慕合二为一。名片宣称自己只是一介“百姓”,诗歌却反复追慕英雄勋业与统御权力,公开身份与文本无意识形成尖锐错位。诗人不直接言说自身抱负,只借古人古事婉转抒发,这是典型的症候性回避:主体不愿直面自己未曾熄灭的士大夫理想与权力想象,于是把内在欲望投射到历史人物身上;《河床》一诗,以河床自拟,流露出另一重权力想象。河床作为大地的主宰者,掌控大地水系,支配往来行旅车马:“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马车,沿着我的堤坡,鱼贯而行。轮子跳动在我鼓囊囊的肌块。”诗句中“我让”这一动词极具症候意义。作为物理地理客体的河床本不具备主动“令行”的能力,但是抒情主体赋予河床一种支配、调度万物的权力姿态,车马、行者都要服从河床的疆域秩序。抒情自我化身大地的主宰,获得一种统御万物的想象权力。现实境遇中诗人长期被剥夺话语权与社会行动权力,现实里无从实现的支配欲,转移投射到大地化身之上。而现实名片上,他却谦卑地标记自己只是一介“百姓”。现实身份的自我矮化,与诗歌内部这种大地主宰式的权力想象构成巨大张力;《紫金冠》更进一步,借用王权符号完成精神层面的自我加冕:“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紫金冠”本是世俗王权的象征,代表至高的权柄。在现实世俗秩序之中,昌耀作为被放逐的“百姓”,完全无缘这类世俗权力。于是他将紫金冠由世俗王权置换为内在精神王国的冠冕,完成只属于自我的精神加冕。这顶不会被外力劫掠的紫金冠,意味着抒情主体要在自己的精神疆域之内,手握绝对的掌控权。现实社会剥夺了他施展抱负、执掌事权的可能,他便退回内心世界建构独立的精神王国。但症候恰恰在此:即便剥离世俗权力实体,诗人依旧要借用“冠”这一套王权符号体系确立自我精神权威,足以见出权力想象已经深植其精神结构。现实名片谦卑的“百姓”身份,和诗歌文本里自我授予“紫金冠”的精神王者形象,形成醒目的文本裂隙;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慈航》,诗人又主动拉开自身与世俗权力体系的距离:“他已属于那一个没有王笏的侍臣。”“王笏”是君主手中象征世俗统治权的权杖。“没有王笏的侍臣”宣告主动放弃世俗王权体系内部的权位,拒绝由外部权力机器定义自我价值。同一诗人一边渴望借紫金冠完成精神王国的加冕,一边又宣称做“没有王笏的侍臣”,看似矛盾,实则是同一心理结构的两面:现实世俗权力大门对他已然关闭,他既拒绝接受世俗权力的规训与册封,又无法彻底消解士大夫根植的权柄想象,只能把权力欲从现实社会转移、收缩到纯粹精神领域。外在接受“百姓”的平民身份,内在却要做精神世界的王者;《峨日朵雪峰之侧》则把权力想象转化为个体生命意志层面的征服叙事:“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征服”本就是带有权力意志的动词。肉体攀爬高度有限,世俗功业无从达成,诗人便把征服对象转向雪山。在苦难挤压之下,他以对山峰的征服确认主体力量。现实中无力征服命运与现实处境,就在与雪峰的对峙之中赢取属于个体的胜利。这种意志层面的征服冲动,同样是被压抑的士大夫功业想象的变体;《慈航》在确认自我受难者身份的同时,无意识地浮现出士大夫视野下的征伐权力秩序图景:“我也是被驱遣的人群中的一个。”此句主动将自我归入被命运拨弄的底层群体,呼应名片给出的“百姓”身份。但就在同一段落,穿插:“旌旗如林,号角在旷野轮回。”旌旗、号角是军事权力、集体号令的符号。一边主动认同被驱遣的平民处境,一边又不由自主描摹旌旗号角所代表的英雄权力秩序。同一文本内部出现两种价值取向的撕裂:理智层面要求自己安做寻常百姓,可深层的士大夫情志仍向往匡世有为、执掌号令的主体位置。“将军”只是这套情志衍生出的一种具象图景,背后更为根本的,是士人渴望有所作为、不甘埋没、向往权力位序的精神诉求。文本内部这种并置矛盾,正是士大夫理想连同权力想象遭受现实压抑留下的症候痕迹。
“行脚僧”:漂泊的诗意命名与归属于文本的隐秘渴求
名片第二重身份是“行脚僧”。行脚僧自带漂泊四方、看破世俗、随缘自适的文化内涵。学界常据此解读昌耀:他主动选择漂泊,看破世俗得失,以苦行的姿态行走西部大地。但细读诗歌文本可以发现,“行脚僧”更多是对被迫流离人生的诗意美化,而非发自本心的价值选择。现实命运强加给他无尽迁徙、居无定所的生存处境,他将苦难现实包装为主动修行,然而诗歌文本多处泄露他厌恶漂泊、渴盼定居归处的内心。昌耀笔下大量长路、孤旅、戈壁的意象组构出“行脚僧”的外在诗歌形象。《河床》以河床自喻:“我从昆仑山皑皑的冰峰走来,我是大陆的一部分。”河床无止境地承受冲刷、不停歇地向着远方奔走,对应行脚僧永不止息的跋涉苦行。诗歌极力渲染这种永无停歇的行走,把流离塑造成一种主动承担的修行。然而文本细节之中,却不断溢出对停止漂泊的渴望。同样是《河床》,在铺陈完奔涌不息、永在路上的宏大叙事之后,落下一句短促喟叹:“我也会疲倦。”这句简短的感慨打破了河床坚不可摧、永不知倦怠的史诗面具。宏大意象努力建构行脚僧苦行自持的形象,这句不经意的情绪流露,恰恰是被压抑的心理症候:无休止的漂泊并不是自我选择,生命本体仍会为无尽流离感到疲惫不堪;《哈拉库图》直接吐露漂泊之下对安身之地的焦灼追问:“而我在何处觅得安身的土屋?”旷野山河辽阔,容纳万千生灵,唯独诗人找不到属于自己一方土屋。如果诗人真正达到行脚僧四海为家、随遇而安的境界,便不必反复追问安身之所。诗句直白暴露:“行脚”是命运强加给他的生存状态,不是精神自觉的选择。名片把被迫流浪美化成行脚苦行,诗歌却将对安顿家园的渴求从文本缝隙流露出来。昌耀对游牧生存的书写同样显现文本裂隙。他欣赏牧人逐水草迁徙的自由,诗中写道:“牧人随季节迁徙,无牵无挂。”表面赞美游牧式行脚般的自在,可紧随其后,诗句笔锋一转:“可谁不向往有一围土墙,圈住黄昏的炊烟。”一边歌颂浪迹旷野,一边眷恋土墙炊烟代表的定居家园。假若诗人真正达成“行脚僧”看破尘俗的精神境界,家园定居便不该成为反复盘旋的念想。他把命运强加的颠沛,用“行脚僧”这一身份包装为自觉修行;但诗歌文本不会完全服从自我美化,将对归宿的渴求悄悄泄露出来。宗教精神是“行脚僧”身份重要的精神支撑。昌耀诗歌把苦难理解为命运给予的磨砺;《慈航》通篇贯穿着受难、救赎的宗教情绪,苦难被赋予试炼的意义。但症候恰恰出现在:越是反复在诗中将苦难神圣化、修行化,越是说明现实的苦难本身难以承受。诗歌常常大段铺陈宗教化的悲悯叙事,在层层叠叠意象堆砌之后,突兀出现直抵命运的直白独白:“命运呵,你何以如此苛待众生。”跳出苦心经营的禅意超脱,流露出凡人式的怨怼。繁复意象搭建起行脚僧超然物外的精神壁垒,猝然迸发的朴素感叹,是压抑冲破防御的文本症候,证明“行脚僧”更多是名片塑造出来的人格面具,底层仍是渴求安顿的血肉个体。
“诗人”:代偿性书写与自我形象的文本重构
“诗人”是名片上第三重身份,也是另外两重身份得以成立的载体。“百姓、行脚僧”的自我定位,都依靠诗歌写作完成呈现。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士大夫济世功业、权力想象、得不到的安稳归宿,都可以在诗歌世界内部完成代偿。同时,持续改写、打磨旧作,是昌耀非常突出的创作现象,这一行为也和名片所代表的自我形象建构高度相关。诗人身份为昌耀提供现实之外的精神领地,现实中受阻的士大夫情志转移到诗歌之中完成想象性实现。在诗歌文本里,他可以成为大地的代言者、历史的沉思者。但文本症候体现在:他刻意消弭诗歌中世俗化、个人化的欲望痕迹。对照早期初稿与后期定稿,很多直白宣泄困顿、委屈的诗句被修改、删削,原本粗糙的个体情绪被替换成大地、历史的宏大意象。以《慈航》的版本变迁为例,早期文本中一些个体怨怼的语句被处理,强化众生救赎、大地悲悯的史诗维度。改写旧作,和印制名片具有同构的心理逻辑:名片塑造现实层面的身份,不断修订的诗歌定稿,就是文学世界的精神名片。诗人通过文本修改,修剪掉自我形象当中狼狈世俗的部分,打磨出坚韧悲悯的圣徒式人格。这种文本层面的自我修饰,是十分典型的症候行为。情爱书写进一步印证“诗人”身份之下的自我美化防御。现实情感多有缺憾,昌耀极少描摹世俗烟火的男女情爱,诗歌中的女性大多被提纯、圣化。《慈航》里对女性救赎者有这样的书写:“是你以母性的光辉抚慰我流血的创口。”女性形象剥离俗世情爱纠葛,升华为精神救赎符号,承担疗愈诗人苦难创伤的功能。文本不去触碰真实亲密关系里的琐碎、矛盾,只保留理想化的精神依恋;再如《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她是雪山孕育的女儿,心地纯净如未被触碰的雪原。”土伯特女人被塑造成不染世俗尘埃的圣洁形象,没有凡人的欲望与缺点。这一套书写策略,配合名片“百姓、行脚僧、诗人”共同塑造超然苦行者形象,现实情感的匮乏被宏大诗意遮蔽。但恰恰是这种对世俗情爱场景的刻意回避,构成文本症候:越是回避世俗情感细节,越是说明现实情感缺口难以直面,只能依靠诗歌想象完成代偿;昌耀主动吸纳艾略特《荒原》的诗歌资源,借用现代主义宏大意象框架容纳个体痛苦,同样属于文本代偿;《慈航》直接出现“荒原”核心意象:“我行走这片世代的荒原。”荒原既是西部土地实景,也是诗人内心精神处境的镜像。外部诗歌范式帮助他搭建宏大容器,把个人失意、漂泊痛苦收纳进荒原的集体命运。但文本依然留存没有被宏大叙事完全消化的个体痕迹。在荒原、高原、历史的宏大铺排间隙,时常钻出短小的个人感喟;《荒原断想》中写道:“只有我,背负一身无人知晓的创痛。”宏大的荒原叙事试图把个体苦难消融进集体命运,而这句独白固执地把属于个人的伤痛重新拉回文本。宏大范式用来遮蔽个体压抑,个体情绪却无意识地破茧而出,成为不可抹去的文本症候。除此之外,诗人还时常以“歌者”“行吟者”的诗句自我命名,强化名片的“诗人”身份;《内陆高迥》:“我是旷野孤独的歌者,对着万古长风独白。”诗句把自己定位为面向大地发声的孤独歌者,放大诗人精神先知的形象。但就在同一首诗中又出现:“可谁人倾听我心底细碎的哀鸣?”前一句建构宏大崇高的诗人主体,后一句泄露不被人听见的个体哀痛。两处文本形成鲜明张力:诗歌着力建构的是名片所需要的宏大诗人形象,而不经意的一问,泄露出面具之下孤独脆弱的自我。诗人借助诗歌建构理想化自我,文本缝隙却持续泄露被压抑的个体感受,构成一组典型症候。
通过对名片“百姓、行脚僧、诗人”三重身份的文本细读,可以看到:名片是一套完整的自我表演方案,是诗人面向外部世界出示的精神面具,用来缓冲现实带来的多重压抑。标榜“百姓”,是对传统士大夫济世功业理想连同权力想象破灭现实的心理防御;自称“行脚僧”,把被迫流离美化成主动苦行,遮蔽对家园归属的渴望;自居“诗人”,依托诗歌改写与艺术建构,完成自我形象的美化,在文字之中代偿现实人生的种种缺憾。三者合在一起,构筑起昌耀广为人知的圣徒人格。但诗歌文本并不完全服从名片给出的叙事。意象之间的矛盾对立、不经意流露的世俗渴求、结尾处猝然出现的个体感慨、理想化的情爱想象,都是文本自身撕开的裂隙,是精神症候的显现。症候分析不是否定昌耀诗歌的价值,恰恰相反,正是面具与真实自我之间形成的精神张力,让他的诗歌摆脱空洞的宏大抒情,拥有饱满的生命质感。昌耀以名片完成自我命名,又以诗歌文本泄露真实心迹,这一案例也提示当代文学研究:作家的自我陈述、身份标签,不能当作解读文本的标准答案。研究者应当回到文本细读,留意那些矛盾、回避与反复书写之处,在文本裂隙之中发掘被主体刻意遮蔽的精神真实。昌耀诗歌的力量,一部分来自他建构出来的宏大精神形象,另一部分,恰恰来自那些被宏大外壳包裹、却无法彻底消除的个体欲望、不甘与渴求。这些属于普通人的精神隐象,最终沉淀为一代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诗性见证。
来源:红网
作者:胡丘陵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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