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草木有本心

文/杨榴英

“远方的客人，敬你一杯酒。香甜的米酒，专为你而留。侗家的米酒山泉酿成咧，贵客来，香满楼……”

夜郎寨口，盛装的姑娘手捧米酒，拦路唱起迎客的酒歌。酒香弥漫，人声喧喧，是侗乡世代相传的盛情。我端起酒碗应声而喝，没来由的，突然就百感交集。

我家在新晃侗族自治县的大山深处。作为云贵高原与武陵山脉的过渡带，小城山野广袤，草木葳蕤，靠山而居是老一辈长久的生活方式。侗人敬畏山野草木，很多名字之中，都虔诚缀上带草木偏旁的字眼。

“你是哪个‘英’啊？”“蒲公英的‘英’！”这样的对答多了，泪就无端滑落下来：我何尝不是从老家山林里连根拔起，随风飘荡到异乡的蒲公英啊？

我们参观了侗乡黄精产业园，在这里，我与一株细叶黄精久别重逢。

这株黄精被移栽到展厅一角的花钵里，它翠绿的身姿亭亭，枝叶细长，如同窈窕的侗家姑娘。在无人的角落里，安静自持地等。我走近它，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心底有个声音：“别来无恙，你还好吗？”

就在这一刻，寨口热闹的酒声慢慢退远，多年前出嫁那日姐妹们的哭嫁歌，幽幽地在耳畔响起。当年歌声里是别离的不舍，不曾想一别经年，再回来，我已是远方归客。儿时山野记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鲜活展现在眼前。

“四月八，冷死老母鸭，抓把山姜炖作茶。”阿婆哼着童谣，一边牵着我的小手，一边费力拨开遮挡的灌木丛，她常常这样身背竹篓，手持锄头，带着我进深山识药、挖药。

阿婆算不上郎中，只是从上一辈那里识得几味草药，又手把手教我辨识山野生灵：“这是车前草，我们叫蛤蟆菜，可以清虚热；这是半枝莲，可以解蛇毒；这个是黄精，我们喊作山姜、老虎姜，可以延年益寿，你看像不像家里炒菜用的小姜？”

我端详着这一整株黄精，一根主干直上，不蔓不枝，细长圆润的叶片缀满枝条，粒粒紫果藏在墨绿叶间，若隐若现。根茎肥厚扎实，阿婆的声音犹在耳边：“这姜恐怕有好些年头了，你看恁个大一蔸。”

年幼的我嘴馋，拿起便想往口里送，阿婆连忙拦住：“宝崽，不能这样吃！要蒸九回，晒九回，去毒性了才可以入口。”

“我们侗乡自古便有‘三蒸三晒’炮制本草的古法”，讲解员的声音响起来，将我从阿婆的旧时光唤回，“经反复蒸、煮、阴干，消解草木原生的涩与毒；如今本土企业承续古制，以九蒸九晒之法辅以现代工艺，让藏在根茎里的养分充分释放，你们可以尝尝……”

我随众人拈起一块制好的黄精放入口中，初尝平淡，像寻常薯干，待到味蕾慢慢舒展，一股清润的草木香便缓缓散开，裹挟着深山泥土沉淀多年的气息。原来漫长反复的蒸晒，便是让这株山野草木，慢慢蜕变成最好的模样。

这漫长隐忍的淬炼，多么像扎根侗山的乡人。抬眼望见同行的姚老师，心中不由生出感慨。

我们都是大山走出的侗家子弟，都曾执教家乡中学，他在前，以《花街》点亮山乡灯火；我在后，创办社刊《平溪文学》。我们不约而同地秉持本心，在深山播撒文字火种，呵护孩子们的文学梦想。

这片大山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一人之光，而是一乡之人共有的温润本心。如同山野遍地生长的黄精、龙脑樟、侗藏红米，不张扬、不喧哗，默默扎根、静静生长，守着山林，守着家园，守着代代相传的质朴与善良。

山间林下，无数寻常农户守着一亩亩园地。他们未必懂得深奥的道理，只知顺应时节、悉心管护，春培土、夏除草、秋采挖、冬晾晒。日复一日俯身劳作，让荒山野岭生出勃勃生机，让林下经济成为山乡稳稳的生计。一株株黄精，扎根深山、吸饱雨露、历经时序，最终成为滋养生活的希望，托起千家万户的烟火日常。

工坊车间里，一代代匠人接续古法、守正创新。严格遵循蒸、晒、晾、制的古老工序，耐心打磨、久久为功。他们守住侗乡炮制的千年智慧，褪去青涩，沉淀精华，以更洁净、更滋养的姿态走向大众。这份朴素的坚守，便是手艺人最质朴的本心。

本土康养企业承故土厚爱，以匠心赋能乡土草木，让藏在深山中的黄精走出大山、走向市场，从无人问津的山野草株，变成守护大众健康的食疗好物。产业落地，农人有所得、匠人有所成、乡野有所兴，一方水土的草木恩泽，由此惠及更广阔的人间。

从山野草木，到寻常农人、守艺匠人、产业从业者、文脉守护者，这片土地的万物，皆有本心。

草木的本心，是沉默扎根、岁月沉淀、默默成全；

乡人的本心，是勤恳向善、知恩守土、代代相传。

曾经，黄精是阿婆手里识得的本草，是童年山野里青涩的记忆；如今，它是山乡振兴的底气，是乡人勤劳致富的依托，是滋养烟火、温润人心的乡土馈赠。一株草木，串联起山林、农人、工坊、产业与人间烟火，让沉寂群山岁岁新生，让偏远侗乡欣欣向荣。

而今，深埋侗山泥土里的黄精，借着康养产业与现代科技，从林下苗圃走出大山，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望着展板上一行行数据，我恍惚看见无数侗家子弟、山野乡人，如山中本草一般扎根厚土、内敛沉潜，默默耕耘、默默回馈。漫长无声的蛰伏，终换来山河焕颜、乡野繁盛。

返回长沙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县里的黄精培育基地——柳寨。万亩植株连绵铺展，新苗破土、老株葱茏，一茬茬草木顺着山势铺陈开来，层层叠叠、生生不息。不同的长势，恰如这片土地一代代成长的人，各有时序，各有担当，却同样扎根故土、向阳而生。

这片山野民风淳厚，家风代代相传。乡亲守护一方草木，草木滋养一方人家，人与自然温柔共生，岁岁年年，绵延不绝。站在山野之间，心底涌起莫名的感动：我要向这厚重的土地致敬，向勤勉的乡人致敬，向生生不息的草木致敬！

我要带着它们，去往更远的地方，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于是，我从培植园中小心掘起一株黄精，根茎完好，枝头缀满紫果。清空行李箱，将它妥帖安放。

如今，这株取自晃州群山的草木，安家在都市园林之中。私心里我盼着，它能同我一般，纵然远离故土，也可在异乡泥土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也盼着它陪我一起，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温柔生长。

每当我俯身亲近它，那些热闹的拦门酒歌、怅惘的别离哭调、温柔质朴的山野童谣，就会一遍遍在记忆深处回响。

我从山中来，携一捧白云、一缕轻风、一抹草香，也携着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本心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