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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陈源:像鸟儿一样思考

来源:红网 作者:陈源 编辑:施文 2026-10-30 12: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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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朱湘华/摄

像鸟儿一样思考

文/陈源

对门山上有个碗,天天落雨落不满。

这是冬天。我在等待一场雪,等待白雪将其覆满,等待一些事情发生。那只碗在晨光里金黄,盛着半碗枯草。雪落下的夜晚,它便成了满盛月光的白瓷。

一

上个月某个周末,手机显示是晴天,我打算去江边走走。刚下楼,便听见了鸣叫。我在枝杈摇晃时抬头,一只白鹡鸰穿过香樟树叶的网,一折一折,在那边檐头停下,尾巴一翘一翘,啄几下羽毛,“叽叽”。

住在乡村,能听到麻雀、喜鹊、布谷、杜鹃、斑鸠、竹鸡的叫声,还有一种好似在喊“李贵阳”的鸟。在县城住了这些年,春天都很少注意它们,何况冬天。

我感到惊奇,想在树上找找鸟窝。后来才知道,这寻找是徒劳的——冬天的鸟儿并不住在树上。繁殖期的巢夏天用,冬天太冷就弃了。它们会找墙缝、屋檐,甚至空调外机后面当临时宿舍,几十只挤成一团,羽毛蓬起来像个毛球。当时的我不知情,仰着头,从香樟找到桂花,一棵一棵,直到出了小区大门。

《小王子》里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的。”梭罗也说,文明改善了房屋,却没有同时改善居住在房屋中的人。我们忽略了对鸟类应有的尊重。大部分人觉得,鸟儿无足道,鸟鸣可有可无。即便某天,它们在阳台或窗外的防盗网上驻足,那也引不起你的注意,窗玻璃把它们关在了世界之外。

二

穿过滨江大道,便踏上防洪大堤。这是一列主要由香樟连缀成的长长的“绿皮火车”。我仰头寻觅,枝叶扶疏,可藏着鸟儿用小草、细枝与暖意编织的家?

这列火车,东起沅陵港,迤逦经过文昌码头、龙舟广场、溪子口码头。它的过道,被称作“健康步道”。晨曦与暮色里,步道和广场便活过来。从人民医院、教师新村,到古城路、龙兴花城……无数脚步在此起落,像心跳,安稳而绵长。为收纳这些流淌的闲适,政府在外侧又添了一条并行的步道,如同给这火车新铺了一条轨道。

这列火车,开往沅陵的历史,也开往沅陵的未来。

但我隐隐感到:步道越修越长,树栽得越来越多,鸟儿却似乎越来越没有栖息之地。

从沅陵港起步,一株小腿粗的枇杷树静静立着。三五只蜜蜂,正趴在六瓣的白花上,钻进钻出,那忙碌里有种单纯的甜。风是懂得的,轻轻携了那缕香,送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沿着步道,从东到西:右边隔离带,胸径逾二十厘米的香樟,共197棵;左边斜坡,127棵。它们挡住了河面吹来的绿色的风。其间还散落着垂柳、白杨、广玉兰、女贞、山杜英的身影,以及枇杷、苦楝、桑、槐朴拙的陪伴。紫薇、红叶李、碧桃、银杏等稍小些的,则是后来陆续添上的笔墨。我一路走,一路仰首,目光拂过每一处枝叶交叠的隐秘角落——竟寻不见一只鸟窝。触摸着香樟树上暗绿的青苔,心底那点期待的星火,渐渐黯了。

太阳从南岸御江苑的肩头探出来。霎时间,整条沅江铺开了碎金般的波光,荡荡漾漾,晃得人眼与心一同温柔起来。这画面,蓦地勾出王老师孩子幼时的童语:“妈妈,好多星星在河里洗澡呀!”此刻的北岸,草木、屋舍、江堤、码头,全都像被一袭暖烘烘的金纱轻轻笼着,柔软得失去了冬日的棱角。风有些凉,河堤上零星地长着些人,脚边支着钓竿,影子靠在河岸上。江面,一只鹞子拍击着宽大的翅膀,迎着太阳飞去,仿佛要去赴一个亘古的约。一艘船,在绿色的江水中翻着浪花。

快到溪子口码头,香樟的绿荫隧道到了尽头。眼前只剩几株紫薇,光溜溜的紫色枝干伸向冬日的天空,线条清癯锐利,像谁用刚削好的铅笔,在灰蓝的画纸上疏疏勾了几笔。就在这近乎寂寥的空白处,我有了发现——倒数第二棵紫薇的梢头,稳稳托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我脚步慢下来,绕着花坛,偏着脑袋,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在背光的地方,我判定,是的,那是一只鸟窝。

它蓬蓬松松地坐在高高的枝杈间,像树梢小心捧住的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旧毛线,储藏着春天的啼鸣与羽温;又像冬天舍不得说完的一句悄悄话,被风遗忘在此,静静搁着,等来年发芽。它就那样站在我无法抵达的高处,自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宇宙。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寻觅与失望,仿佛都是为了在此刻,与这份悬在清空中的、安静的温暖,蓦然相逢。

沅江洪水多发,百姓堆积在江边的木料往往来不及搬运,被洪水冲走。这些随水漂流的浮财,只有住在江边、胆子大且水性好的人才能捡拾,这叫“发大水财”。他们将一段木料拖至岸边高处后,必会放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于其上,做个记认,表示此物有主。压着鹅卵石,旁人便不会去动。我感觉鸟儿建造的窝,正起着那块鹅卵石的作用,它在向其他鸟儿宣示:这棵树,已经有主了。

苇岸说:“鸟巢,是一种世间平安和幸福的象征。”我想,这句话应该有个时间限制吧。因为他又说:“鸟只在繁殖期筑巢。”一只鸟儿的秘密不会轻易袒露给一个人。我以仰望的姿态久久注视着它。我不知道,除了我,还有谁会注意到它。会不会有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长长的竹篙,将鸟窝捅下来,就像我们小时候做过的那样?

其实,我多虑了。现在的孩子对高处树枝上挂着的一团草不感兴趣,他们有更多的玩具,也缺乏关注大自然的时间。堤岸上,人流比水流得快,无人抬头。我想起教小学美术的肖璇老师,她的孩子说过,沅陵的云比云南的云还要好看。那么她是会带着孩子看天空的,不知她会不会带着孩子找鸟窝,听鸟鸣?

三

发现第二只鸟窝不是故意的。

文昌码头有座拱门似的小桥,两旁种着芭蕉、山茶、三角梅,很对称。吸引我的是三角梅。看过了花,我准备过马路,就那么一抬头,发现和路灯并排站着的一棵银杏树尖上有一团草,是鸟窝!咦,以前怎么没发现?

树很高,大约十米开外,上半段叶子已经掉光,下半段像穿着明黄色的裙子。微风轻拂,纷纷的落叶像一只只鸟,飞翔在我的身旁,不时落在我的头顶和肩上。银杏树兜的土层还是新的,这些树没栽几年。枝条上爆米花大的芽苞告诉我,它正在为春天积蓄力量。树干上缠着手指粗的电线圈,夜晚会发出晕黄的光。因为栽在路边,有香樟浓密的树叶遮挡,以前真就没发现。

好家伙!沅陵港到龙舟广场,挂着彩灯的148棵银杏树上,竟然发现了10个鸟窝。龙舟广场往西直到龙兴讲寺,80棵银杏挂彩灯,一只鸟窝也没有,真奇怪。绿皮火车外侧隔离带上还有好多银杏,上面有鸟窝?没有。152棵,都没有。倒是在靠近沅陵港的红叶李上发现一只。

我仍然感觉我错过了什么。

对,龙舟广场还有33棵红叶石楠球。这些球状红叶石楠栽在直径3米的大花坛里,大约4.5米高。我记得是2023年栽的,才两年,以前栽的是香樟。栽的时间短,让我直接忽视了。

从东往西,我双手撑在花坛周围的大理石砖上,往密集的枝叶间搜寻。枝叶太密,有时我得绕花坛一圈两圈。1、2、3、4、5、6、7。接连7棵树,每棵树上都有一只鸟窝。这简直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暴富了!第19棵树上有两个。最终,33棵红叶石楠球,我发现了21只鸟窝,每只窝都筑在靠近树冠的位置,不仔细,发现不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龙舟广场几乎就是沅陵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早晨或者傍晚,至少有五支队伍同时在跳广场舞。还有打拳的、舞剑的、直播的、唱卡拉OK的、滑旱冰的、骑自行车的……周六、周日白天更是热闹非凡。鸟儿也不甘寂寞吗?它们或许是第一批练习广场舞的鸟儿。人群在树下川流,舞步在尘土中扬起,而鸟儿就在这沸腾之上,经营着它们枝叶间的晨昏与生息。那一刻我被这奇异的景象镇住了:最极致的喧闹,与最深邃的宁静,原来可以如此层叠共生,互不侵扰。仿佛这些鸟儿,才是这广场上最古老、最沉得住气的居民,任脚下节拍与潮流变换,自守着森林般的安闲。

我想象着鸟儿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样子。我很庆幸,我是在冬天寻找鸟窝,如果是春天,我多半会惊扰到它们。

罗宾·沃尔·基默尔借助一位夏安族长老之口告诉我们:“张开你的眼睛,让更多的可能进入视野,你要寻找的自然就会显现。”我要向红叶石楠球说声“谢谢!”

四

十二月七日,天还没亮,我就出了小区,上了“绿皮火车”,想听听鸟儿何时开始啁啾。从沅陵港走到溪子口码头,天还没亮。在码头,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齁——齁——齁——”距离比较远,听不出它在北面哪棵树上。我开始往回走。天渐渐亮了,晨跑的人多了,马路对面的楼房顶上,应和着光线,有一两声鸟鸣传来。步道两旁的树上,没有听见。我回到小区里面,“叽叽喳喳”,已经很热闹了。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第二天,早晨6点46分,我坐到了小区的球场边。路灯还没熄,月亮挂在西边楼房顶上,下面不远处有颗星衬托着,是淡不可收的样子。天空灰白,没有云,东方的天空更白。有中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路灯下模糊看见他的校服。鸟儿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好像又睡着了。没有风,香樟和四季桂很安静,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丝桂花的香气,几不可闻。

6点54分,又听到一声鸟鸣,“叽叽”。我觉得我出门迟了点。有老人在踱步,戴着毛线帽子。

6点56分,路灯灭了。清洁工在扫地,“刷——刷——”。空调水滴在阳台顶棚上的声音,“咚——咚——”。

7点过1分,离我最近的香樟树上有鸟鸣,“叽,叽,叽”,短促的一声一声。其他树上也有了,“叽叽,喳喳喳”。星星不见了,月还亮着。树暗了下来,楼房的墙白了。

7点06分,有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上学去。树渐渐清晰。紫薇绚烂的树叶还有少许挂在枝头,结着种子的枝条伸得老高。

7点15分,“叽,叽,叽叽,喳喳喳,咕咕”,开始热闹了,白头鹎、白鹡鸰、麻雀、鸽子。

7点28分,有个小朋友,爸爸右手牵着他,左手提着书包,孩子看见了天空:“月亮出来了。”

或许,只有鸟儿和小孩子,能够看见天上的月亮和星空。清晨,或者黄昏,有很多的鸟鸣被辜负。校园里,只有那些爱走神的学生能倾听到。人们总是匆匆忙忙,埋头工作,低头走路。每天我们从鸟儿身边经过,却从未看见过它们。全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只有某个上学去的孩子,偶尔抬头,望向早晨的天空:“月亮出来了。”他因为自己才出门,便以为月亮也是才出来,不知道月亮一直在工作,还没有下班。我多么希望他问一声:“爸爸,那是什么鸟叫?”或者:“奶奶,我听到了鸟叫声!”那么,大人或许会驻足,支棱起耳朵,聆听从枝头、房檐、电线上流泻下来的那一声声啁啾。

晨光环绕,鸟鸣之下,就是人间。

五

多少鸟儿飞走了,再也不会飞回。望着越江而过的一只鸟或一块云,渐渐地,我开始像鸟儿一样思考了。在匆忙的现代生活中,重建与自然的联结,或许始于一次抬头、一声鸟鸣,以及“像鸟儿一样思考”的谦卑姿态。

从前的人家,常常会在堂屋的房梁上钉一块木板,方便燕子来筑巢。“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在寻常的百姓人家,住的也是砖房,燕子已经找不到筑窠的地方了。不仅是城市,即便在农村,就连炊烟,也成了奢侈的东西。

我特意去寻过“芸庐”。沈从文先生笔下沅陵的渡头与灯火,第一次真切起来的地方,就在昔日的总爷巷——今日的“鹤鸣苑”居民小区。在楼群的缝隙间,我找到了尤家巷,找到了那口被圈护起来的“芸庐井”。井水幽深,倒映着现代的天空与一棵老皂角树寥落的枝影。树是时间的见证者,它见过“芸庐”的青瓦,听过井边的谈笑,如今独自守着这一方被保留下来的寂静。真正的故居已湮灭多年,如同许多无声逝去的风景。得知“芸庐”将重建的消息时,我正站在井边。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复原一栋建筑,更像是在喧哗的市声与流逝的光阴里,尝试打捞一种即将沉没的、关于“何以为家”的温暖记忆。

土地应当被热爱和被尊敬。利奥波德在《沙乡年鉴》中说:“我们把土地视为属于自己的商品,因此滥用土地。只有把土地视为我们所隶属的群落,我们才有可能心怀爱和尊重来使用它。”让我们如同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其他生物,比如“鸟”。人类已经建造了足够多的房屋,也会在房屋四周栽上树木。栽种树木,为鸟儿提供了歌唱的广场。但除了美化环境,有谁在植树的时候考虑过,我们栽种的树木,要方便鸟儿筑巢呢?“绿皮火车”上的香樟树挂着足球大的人造鸟窝,那其实是为了营造“碧玉妆成”的氛围而挂的彩灯。胜利公园、鸳鸯山森林公园、凤凰山森林公园有很多木板制作的人造鸟窝,却没有一只鸟儿去居住。这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我对鸟儿所知甚少。我想当然地认为,高大乔木适合喜鹊等大型鸟类筑巢,但绿皮火车离人类太近,我们只能在国道边的苦楝树上发现大大的窠。马路旁缠着彩灯的银杏,树高普遍超过10米,移栽时做过“去梢”处理,重新发的枝杈若有3枝以上,便适合鸟儿筑窠。红叶石楠为使其长成球状,栽培时在1米左右便做过“去梢”处理,去梢处能生发9枝以上的枝条,越往高处长,枝条越密,也就越适宜鸟儿做窝,且不易被人类发现。鸟儿的秘密,是不会轻易袒露的。

人间的灯火太强,你就望不见头顶的星空。与思考乡野真正需要什么相比,修筑一条道路要简单多了。“绿皮火车”正在往两头延伸,不管是顺着沅江北岸从沅陵港往东,还是从溪子口码头逆着白河往西北去,我希望步道两边能多栽红叶石楠球,所栽种的树木要4米往上,让更多的鸟儿在适宜筑巢的树上筑巢。鸟儿会吸引更多的鸟儿。我们人类会更加热爱青草、树木、花朵、果实,也会赚取更多的鸟鸣,不论这是否能带给我们经济利益。

人们总是错把日常的忙碌当成真正的生活。沅陵是个宜居的小城,这里有好山,好水,好日光,好空气。“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或许,真正的生活始于对渺小的注视,譬如,一个鸟窝。当敬畏与感激被看见,我们方以最本真的方式栖居。策兰说:“那是春天,树林飞向它们的鸟。”多好的诗句。一声鸟鸣,便可唤回一个春天。那么,就让树木自在生长吧,生长花朵、果实、露水,以及,那不可或缺的、更多的鸟鸣。

尘世劳顿,心何所安?曰:听鸟鸣。

(原载于《湖南作家》)

陈源,沅陵一中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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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陈源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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