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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吴懿:大庸古城何以为古——大庸古城始建考

来源:红网 作者:吴懿 编辑:符环宇 2026-10-30 15:5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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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修永定县志卷三·地理志·大庸古城图》

大庸古城何以为古——大庸古城始建考

文/吴懿

大庸古城,坐落在今张家界市区澧水北岸。这座城池称之为“古”,并非仅仅相对于1994年才得名的张家界市而言——早在清同治九年(1870年)刊刻的《续修永定县志》中,它就已被官方正式标名“大庸古城”。

查该志卷三《地理志·舆图》,不仅图绘有大庸古城全貌,图中更醒目地标注“大庸古城”四字。清人修志时既以“古”相称,则城之建置必远在清代以前。该城之“古”,诚非虚誉。

张家界市曾名大庸市。经国务院批准,1988年始成立大庸地级市,辖慈利、桑植两县和永定、武陵源两区;1994年4月4日,更名为张家界市。在此之前,以大庸命名的建置曾有大庸县、大庸卫、大庸所等,查今张家界市地名,尚有大庸所、大庸坪、大庸桥等多处留存至今。时移世易,县城迭经建置更迭、屡有兴废,如今地面遗存寥寥。是故欲知大庸之古,必先考其城始建之因。

关于“大庸”地名的最早文献记录,见于清道光《永定县志·金石》,志载灵顺祠钟款:“文镌大元荆湖北道澧州路慈姑山十三都大庸口灵顺祠。至治元年刘国道造。”至治元年为元英宗年号,即1321年。据此可知,至迟在1321年,“大庸”二字已镌入钟款,见诸文字,可为地名之证。

有说大庸因地理而名。大庸卫初择址于大庸溪畔,卫名即取自该溪。大庸溪为澧水北岸支流之一,《水经》与《水经注》皆未明文载录,其得名之由,久已难考。后人或谓楚迁古庸国于此、水因国名,或谓大庸溪即古茹溪、大溶溪等等,有待另考。至清代纂修方志,已绘图标注大庸溪具体所在。据清同治《续修永定县志》绘图所示,县城踞澧水北岸,与大庸溪之间尚隔有一条无事溪;而大庸所则临近武溪,与县城形成东西分峙之势。大庸溪作为大庸古城的地理标记,并不精确。

《续修永定县志卷三·地理志·水道图》

此地设城邑,实为疆域统一与民族统治的双重所需。本地南乡人、光绪年举人侯昌铭曾在《永定县乡土志》序云:“然其地要质南荒,界连蛮左,边乃有事,其侧溢旁出者,时取道于此。而土酋世官,乘中原变故,未暇经营,往往煽引峒夷,割据自大。前明设卫所,立屯卒班军以靖内讧,设宣安抚各使司以捍外侮,势使然也。”地处湘西,于军事上扼居南荒要塞,是蛮夷出入内地的孔道。世居其地的土司势力,多在朝廷与蛮夷之间摇摆,时有割据叛乱的隐患。尤其在元末明初,此处曾是陈友谅势力的活跃地带。至朱元璋称帝之后,为加强该地的统治,于是派兵进驻,扎营设寨,自此大庸始有卫、所的独立建制。

卫与所,是明朝的军事层级。按《明史·兵志》:“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大小联比以成军。”5600人为一卫,设卫指挥使司,长官指挥使,正三品;卫辖前、后、左、右、中五千户所,每所1120人,长官千户,正五品;所辖百户所十,每所112人,长官百户,正六品;百户之下为旗,每总旗50人、每小旗10人。

清康熙《永定卫志·建置》载:“明洪武二年己酉,于永顺宣慰司境内置羊山卫,在今治西八十里。设排栅城。简沔阳、黄州、襄阳、安陆兵,共为戍守。后以此地险远,运粮维艰,召指挥黄常至南都亲讯而然之,遂迁今地,改卫名大庸。”此说洪武二年(1369年),明朝廷在今永顺羊峰山设有羊山卫,城制简陋,以木栅为城,此即大庸城卫制之肇端,在今张家界市区以西约八十里。后来,黄常在南京面圣时,上告地险运艰之难,成功建言将羊山卫迁至大庸,并改名为大庸卫。此处存有疑窦:具体何时迁址,并未明言。

清光绪《湖南永定县乡土志》载:“(黄)常相度地势,甃砖垒石为城,建官寺,设仓库,皆躬亲擘画。后有指挥使张胜、周辅、吉世英、丁贵、朱武昌,前后续修告成,屹然重镇,至今赖之。”按此说,黄常作为大庸古城的早期迁建者,完成了大庸的定址和城垣的初建。较之羊山卫初设时的木栅之制,迁治后的大庸卫城由砖石垒砌,坚固远胜于前;其后又经张胜等人前后续修,城池规制日臻完备,大庸卫由此发展成为边陲重镇。

明万历《慈利县志》载:“永定卫城在县西南一百八十里十二都,即大庸卫旧城,乃洪武辛亥(1371年)常德卫指挥张胜始筑者。高二丈四尺,周围五里二百二十步,东西南北各有门,门上有楼,凡四门。在东北隅者曰小东门,池深一丈五尺,阔二丈八尺。以后修建年次无考。”此说将张胜定为大庸城的“始筑者”,并清晰记叙了他所筑城池的规模布局。

合观以上两志所记,黄常,是大庸城的初创者。他所营造的主要是军事意义上的卫城,构成了大庸城的原型。张胜则是大庸城池的完备者。以此分疏,方可厘清谁才是大庸古城的“创始人”。

在时间标记层面,以上两志与《明实录》存在出入。

据《明太祖实录》卷八十六载:“洪武六年十二月壬寅(1374年1月18日),置澧州仓。初,武昌都司言:澧州积粮之地曰大庸,其地卑隘,不若于且住冈筑城积粮为宜。上命都司及澧州官别择地之平坦有河便于漕运者为之,至是仓成。”就笔者所见,这是“大庸”一词首次出现于明朝廷官书。此时大庸仅为澧州积粮之地,因地理局限而不堪其用,实录中并无卫所建置之痕迹。朱元璋虽纳“筑城积粮”之言,但并未全从其策,而是命人择平坦有河、便于漕运之地另建粮仓;至于仓成之所在,实录中亦未明言。

此条所记,与明万历《慈利县志》“洪武辛亥张胜始筑”、清康熙《永定卫志》“洪武二年迁今地而改卫名大庸”两说俱不相合。《明实录》确证洪武六年大庸犹属粮地,至洪武九年才正式建卫。地名之沿革与建置之沿革,实不可混同。

《明实录》完整记录了明朝历代皇帝日常重要的言行政事,由朝廷史官逐日记载,就时序而言,可信度最高。至于地方志,是后人追叙式的撰写,历史精准度不及史官实录。相关时序,应当以《明实录》为准。但在空间标记层面,地方志撰修者有其在地性的优势,见闻切近,相关地理,当采信诸地方志。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五载:“洪武九年四月庚子(1376年5月5日),罢澧州千户所,置大庸卫指挥使司,以常德卫指挥佥事张胜置卫事”。由“所”改“卫”,是一次军事建制的升级,表明明廷刻意加强对此地的控驭。

九年之后,大庸卫的军事战略意义果然显现。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七十三载:“洪武十八年五月辛巳(1385年6月28日),湖广大庸簳坪朝纳洞蛮寇作乱,安福千户所以兵讨平之,生禽一百三人至京,悉宥死,发戍辽东。”这一次平乱,生擒俘虏,全部免死,发配辽东。

相比朝廷这次较温和的处置,第二年的镇压要严酷得多。“洪武十九年十一月乙卯(1386年11月24日),湖广澧州朝纳洞蛮人作乱,大庸卫指挥佥事吴麟率兵击破之,斩蛮贼百余人,获铜印六颗。”强调铜印六颗,意味着叛军并非寻常乱民,而是具备建制的敌对组织。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七十九中记载了当时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洪武十九年十二月乙巳(1387年1月13日),湖广都指挥使司奏请运施州、崇山、大庸、五开、黄平、平越等卫军食。上览奏,顾谓户部臣曰:崇山、大庸屯种岁久,何得乏食?数年来,军中无尺寸之功,但知需食有司,而不恤吾民供给之困。惟施州从其请,五开等卫亦令军士屯田自食。”朱元璋认为崇山、大庸等地屯种多年,怎会缺粮,军队并无功劳,不该再找官府索取,不体恤百姓供给的困难。事实上,朱元璋作此武断之前,大庸一带两次平叛,并非其言“军中无尺寸之功”,由此不仅可见其统治之苛严,也隐现了其对大庸军备之轻忽。

两年后,果然生变。“洪武二十二年二月癸亥(1389年3月21日),湖广安福千户所千户夏得忠诱九溪洞蛮作乱,诏东川侯胡海、普定侯陈桓、靖宁侯叶昇帅师讨之。海等驻兵贼境,昇独潜兵出贼后掩击之,遂擒得忠,送京师斩之。命置九溪、永定二卫,改大庸卫为千户所。”朝廷调集多支部队平定夏得忠之乱,再度强化军事统治,增设九溪、永定二卫,将原大庸卫降为大庸千户所。就笔者所见,这是“永定”作为本地卫所之名首次见诸明朝官书。命名为永定,或可推度为统治者期盼长治久安之意。永定卫承继了大庸卫的故城,即今永定城区;大庸所则另行择址而建;“大庸”之名随建制迁移。

前后不满五年,三度用兵平叛,折射出朝廷与地方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统治者的应对手段仍不外乎军事弹压与建置升格,尚未认识到消弭对立的根本在于族群融合。真正改变局势的,是随卫所而来的一套常设机制:设卫置屯,军户落籍,军籍与民籍分治,军户世代承役,不得脱籍,无事则屯垦开发,有事则奉调出征。此制以军籍巩固兵源,以屯田供给军饷,以卫城保障守御,其本意在于控驭,是区隔,而非交融。然而制度的实际运行,往往超出立法者的初衷:军户与土著比邻而居,农耕技术、集市交易、语言习俗随之交互渗透。黄常、张胜诸人先后造城,初为城守之固与粮储之便;而历经岁月演化,这座原本纯粹的军事据点渐次兼备屯垦、军政、文教与贸易等功能,蔚然成邑。

大庸卫降为大庸所、新置永定卫后,历明入清,直至清雍正八年(1730年)土司改土归流,雍正十三年(1735年)裁卫设县,卫所制度自此而终,这座卫城被改置为永定县治。今人所称“大庸古城”,多指此县城。清同治《续修永定县志》绘有清朝县城全貌,载其形制甚备。乍看图,便河环郭,垣墉周合,城有五门:东朝阳门,南朝天门,西镇彝门,北拱极门,东北别为土门,亦名文明门。城内则有县署、都司署、典史署等衙署,嵩梁书院、考棚等文教,武庙、城隍庙、马王庙、高真观、普光寺等祀典,八方阁、文昌阁、节孝坊等建筑。城外则有鲜鱼巷、江西会馆等民商辐辏,可见市井之盛。

《续修永定县志卷三·地理志·县城图》

大庸城域即今永定区,城内现存三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一为明代普光禅寺古建筑群,始建于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由永定卫指挥使雍简主持修建,法系隶属南岳临济宗。其二为清代田家大院,始建于清雍正年间,为田氏家族聚居,属湘西土家族民居建筑群。其三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1934年11月,红军在此设立中共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命委员会与省军区,任弼时、贺龙、关向应、萧克、王震等曾在此指挥作战。城外王家坪镇另有石堰坪古建筑群,始建于清代,属土家族吊脚楼村落。

清同治《续修永定县志》另一图中所绘的大庸古城,则应为大庸千户所城。永定卫城与大庸所城并存一域,相距三十里。对比两者,形制高下悬殊,正是明朝卫所两级城制等级差异的实证。

据明万历《慈利县志》载:“大庸守御千户所城在县西南二百一十五里十三都。永定卫西,本大庸卫,洪武二十一年改为所,隶永定卫。周围二里二百八十步,有东西南北四门,门上各有楼一,有敌台二座。洪武戊寅(1398年),千户武才始筑之。”大庸所城是明朝军政建制之力所造,始建于1398年。其纪年与《明实录》大体相合。

据清光绪《永定县乡土志》载:“武才,宿州人,大庸所千户。爱养士卒,治屯课农,于武溪口建城,小而坚固,扼山水要冲,诸蛮畏服,不敢犯。讨安福叛酋唐大孙、夏得忠为先锋军,熟习各隘寨,指授方略,所向有功。”大庸所城在今永定区后坪街道。武才为大庸所城始筑者,经略有方,才具足任,大庸所久安之基,实自此立。大庸所在清雍正七年(1729年)被裁撤,其辖地至雍正十三年(1735年)设永定县时改隶县辖。所城既废,兵去民进,民生聚落自然生长,大庸所古城遂演变为今之大庸所村。这正是制度退场、聚落留存的历史缩影。现存古城残墙和东门遗址等遗迹,被列为大庸所古城遗址,系永定区文物保护单位。

2016年,永定区南门口沿河街区拆迁,启动“大庸古城”复建工程,用地240亩,复建南正街、南门大码头、三元宫、八方阁、吊脚楼群,并保留老城墙残段。今日“大庸古城”,便是此新造之城,而非旧城之续。其旨在“以形存意”,不在“以物证史”。

考大庸古城建造之因,可知其迭经三变:1376年置大庸卫,城立于今永定城区;1389年改卫为所,所署后迁于今大庸所村;2016年拆建南门口街区,复建今日之城。三者各有其年,同处一域,城址不一。而七百年间,其名沿用至今。

本文之考,一在正名:厘清“大庸古城”之所指,方可坐实其历史真实性;二在证史:张家界作为旅游城市,一向以自然景观著称,城市人文尚多留白之处,有待着墨。故考一城之始建,不在于争一地之虚名,而在于为这座随时代变迁的城市,留存有据可传的文化底蕴。

作者简介

吴懿,湖南省美术家协会美术理论委员会秘书长,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新文艺群体委员会副主任,民建湖南省直企业支部委员。

来源:红网

作者:吴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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