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7年的秋天

文/袁名清

足以照彻文脉的相逢，素来不喜喧哗。如一段沉缓、静载心事的行途，穿过漫山秋雾，在湘水之滨，悄然停靠。没有鼓吹，不事铺张，唯有两颗向道之心，隔着烟波，默然相会。

乾道三年（1167年），丁亥秋，潭州枫始染丹。

刘珙新葺岳麓书院，延张栻主讲。南轩承胡宏湖湘之学，以性立大本，四方士子接踵而至，弦歌漫上山麓。他遥念闽中朱熹，元晦受业李侗，恪守二程格物穷理之教，以理为太极根柢，遂驰书相邀，共勘圣学幽微。

朱熹携弟子自闽远道而来。张栻率诸生出城二十里迎于郊野。风尘沾衣，远道的晦庵与立在秋风里的南轩相见，辞气简淡，未逞宏辩。一行人先憩城南书院——此为张栻之父张浚旧筑，后来便是湖南第一师范旧址。庭树幽疏，檐间风声低徊，两套同源而歧向的义理，在此暂歇，朝夕对几，往复抽绎。

二人同本洛学，路径却自不同。张栻守胡宏一脉，主性为本体，重即动察识；朱熹承李侗之传，主理先于形气，重循序涵养。根柢虽一，歧路已分。城南数番切磋之后，相约渡湘江，赴岳麓开讲。登舟一渡，后世名曰朱张渡。舟行波上，水声寂寂，两种乡音在此相逢：一为蜀音沉厚，一为闽语清峭。声落讲堂山林之间，不是争鸣的轰鸣，只是两条趋近大道的思脉，并行而尚有参差，是史册所称朱张会讲。

论辩非意气相激，乃是徐徐推开圣学深处的重门。要义有三，往复数日，终不能尽合。

首为本体之辩。

南轩持湖湘正传，言性即太极，性为万化本源。天地品物，皆自自性流出，理是性之显发，性居先而理居后，大本植根自性之中。朱熹则坚执太极即是理，理无形无象，先于理气；性不过是理赋于人与万物者，是理之安顿，非本源之所自出。

一以性为根，一以理为宗。一自心性里面生根，一从万化上头寻源。同赴圣途，认定的始发处，已然两别。辩至深处，四围悄然，只有义理字句缓缓流转，尘外纷嚣，一并隔在远处。

次是中和之辩，亦是此番会讲最耗心神的一问。

南轩循胡宏旧说，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功夫贵在先察识，后涵养。念头乍起，事象当前，便在发动之际捉住本心，于流行之中见道体。朱熹于此自立中和新说：未发为性，已发为情，心统性情。寂然未萌之时，先静中存养，立定根基；感而遂通之后，再加省察。涵养居先，省察为辅。

一重动上取证，一重静里立基。一个欲于流水之中觅源，一个要在止水之内寻根。三日夜往复诘难，彼此深知对方分寸，终究不能全然相合。他们不求折服对手，只将各自一路体认所得，摊开互照，互为镜鉴。

再为仁说之辩。

张栻初立“公即是仁”，以为廓去私我、大公无蔽，便是仁体。朱熹从容辨析：公是求仁的门径，并非仁之本身。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仁是天地生生不息之理，内植根于心；大公，只是涤除私欲、令仁体呈露的功夫，不可把工夫认作本体。

这一番剖判，也促张栻后来渐次改订旧论。大儒辩道，不争胜负，唯求义理真切。

……

两月光阴，便在这般静而绵长的问难里缓缓流走。暇时二人同登赫曦台，望湘山无际、云水苍茫，联句寄怀：

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岑。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

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

风过林梢，诗句轻落。朱熹眷恋岳麓山水文脉，留诗题壁，后刻碑石，墨气沉穆：

谓有宁有迹，谓无复何存。惟应酬酢处，特达见本根。万化自此流，千圣同兹源。旷然远莫御，惕若初不烦。

文字镌于山石，是斯文长路上一处静默的标记。秋深霜落，朱熹辞湘归闽。湘江送舟，这一场同游问道，就此到站。谁也料不到，岳麓这次聚首，是他们一生最酣畅的相逢。

淳熙七年，1180年，张栻卒于江陵，年四十八。

噩耗传至朱熹案前时，他正研经。消息如一声远来的钟，沉钝而猝然。他掩卷枯坐，默然良久，泫然落泪。他长南轩近四岁，昔日渡舟偕行、灯下辩义、赫曦台联句的光景一时奔涌，只是再无人接续后半段义理。他致书吕祖谦，语极凄恻：“敬夫竟不起疾，极可痛伤。荆州之讣，每一念及之，辄为之泫然。”

那首《怀岳麓》，便是隔着千山，向着湘山旧迹的独语：

风月平生意，江湖自在身。年华供转徙，眼界得清新。试问西山雨，何如湘水春。悠然一长啸，妙绝两无伦。

诗句静穆，无嚎啕之悲，只余下一席空座，风穿其间。

岁月迁延，朱熹暮年，独自重临岳麓。

楼台依旧，碑碣犹存，赫曦台上云气如旧。他缓步其间，过当日辩难坐次，循朱张渡岸而行。江水滔滔，秋枫如昔，蜀音闽语交相论辩之声，已然杳不可闻。四下清寂，当年一同问道之人，不在身侧。往日那些分歧、诘难、彼此启沃的片段，沉在记忆深处，不复出声。他凭栏望湘水北去，将知己零落之哀、斯文接续之重，敛入胸中。

时序浩荡，文脉一路前行，穿过宋元，穿过明清。

正德年间，王阳明至岳麓。

他踏过同一阶石，瞻览朱张遗碑，立赫曦台上，遥想乾道三年那个秋日的问学。朱张辨析理气、中和、仁体，以格物、察识、涵养为入道之阶；阳明揭致良知，倡知行合一，另辟心学一路。隔着数百年光阴，他与两位宋儒遥遥相对，静以沉思。

没有高声论道，只是默然体会。一脉圣学，分出多条路径，奔赴各别，终归大道。山风漫过书院，古往今来的思索在此短暂交汇，而后各自远去。

当年岳麓的会讲，从来不是一场喧嚣论战。它只是一段漫长斯文行旅里安静的一程，载着理与性、未发与已发、仁与公的重重思索。辞气舒缓，辩而不伤，异而相敬。辙迹印在岳麓山石，随湘水奔流向远，代代相继，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