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陈克发/摄
富有尊严的灵魂对话
——起伦《一个旧瓷碗》读后
文/易鑫一
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诗人刘起伦的这首《一个旧瓷碗》(刊发《文学港》2026年11期),意犹未尽,又读了一遍。作为知名诗人,他不仅长诗、短制佳作不少,还有许多优秀小说、散文,在此不作赘述。这里,让我们一起来欣赏长诗《一个旧瓷碗》吧。
全诗回环紧凑,一气呵成
长诗的题记交代了这首长诗的缘起和由此而生的诗意。
“与其说是我
把它从一堆无用的客体中打捞出来
不如说,它本身就是脱颖而出的奖杯
奖赏成全了彼此的我们:一首存在之诗的清晰意义
——题记”
题记就是出发。旧瓷碗“从一堆无用的客体中打捞出来”,被诗人描绘成了“奖杯”,它开启了诗人与一个旧瓷碗的绵绵无尽的对视和对话,更引出了这首满满诗意、深深哲理、230行的珠玑篇章。
全诗十章,第一章以浩荡之气铺衍九个诗节,呈现诗人与旧瓷碗的认识和熟悉过程:“我们彼此端详……/回避哲学,巧妙绕过秋天虚无的深渊/我们用沉默,拓展历史的景深”,物与我“在时间的背面,用寒蛩叙述自己一生”,旧瓷碗是在一家停产多年的瓷厂后山被发现的,它在被遗弃的“残酷”冷遇中,迎对风雨,终于被诗人发现,犹如深厚累积和沉淀开始绽放光芒,“在釉的谦逊外衣下,有无数人耗尽的/春天和呐喊……一个曾经荣耀如今已经衰落的家族的族徽/在时光的隐身处蛰伏了那么久”,诗人惺惺相惜,“捧着这个瓷碗,小心翼翼”,物我的彼此交流,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诗歌第二章以含情的笔调回顾旧瓷碗形成,“岁月之窑悠深/从泥巴、粘土到器皿,这一过程/是一种冒险”,旧瓷碗在被弃中,遇到诗人,就像火中涅槃的凤凰,得到重生,“在神的圣火中重生/一切魅力的源泉都来自相反张力间达成的和谐”,在与旧瓷碗的对视中,诗人的灵气、才情也喷薄而发,“阅读到一直不曾消失的真正的/古典品质。也读到了时间凝结的波浪/曾经是那样的荡漾”,诗人与被弃的旧瓷碗居然有了“圆满的共鸣”。
从第三章开始,诗人分别从旧瓷碗的颜色、形态、性格(沉静)、遭遇、灵魂等多方面拓展,从视觉延伸,“从瓷,我想到了白雪”;从性格和外形拓开,“易碎又宁静的心”“那诞生星光的语言/为它编织一件希望的风衣”“它就是一位气质端庄优雅的隐士/看惯落叶的天空,忍受南方的雨水……克服自卑和渺小,像舍弃小数点后面/没完没了的无限不循环小数”;从遭遇开始寄寓人之思辨,“你在这个世界已找到体内的钟声、表达的词汇/一个信使,站在四季的门楣/让时间开口/说出自己”。这些叩击心灵的动人诗句,被旧瓷碗催化,诗人开启源源不断的诗意,突破一道又一道禁锢藩篱,把诗的语言、诗的意蕴铺展开来,尽情铺开,到末章收回。借陆机“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文赋》),来形容全诗的想象,是非常贴切的。整首长诗回环紧凑,一气呵成,可谓“淋漓尽致挥诗意,妙手天成谱华章”。
给予外物生命,肯定灵魂自尊
刘勰说:“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同朝哉!”(《文心雕龙·物色》)千年之后的诗人撷取日常生活中“一物一容”“一叶一虫”,呼清风明月与之为伴,悠然成诗,可喜可赞。
是啊,旧瓷碗原本为废弃物品,无欲无情,于荒野之中遇到诗人,竟被焕发成拥有高贵灵魂的圣物,享有难得的生命尊严。它颜色的诗意,如白色,象征着高洁清纯,象征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洁和高贵,诗人想象旧瓷碗“以星光和露水为食粮/一旦庸俗的人畜抵近她(它),便香消玉殒”“绝不屈服野蛮/但顺从于干净灵魂的暴力”,这就是旧瓷碗的品格。读者读到此处,也不禁为之击节赞赏。
旧瓷碗在诗人眼中,不仅拥有灵魂和尊严,还有众多启示和多重哲思,它“从最深的黑暗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行动的主体而显形/一支时光圆舞曲中最优雅的舞者”,这是旧瓷碗的舞蹈,也是诗人心中的诗意舞蹈,它虽孤独无助,没有谁托举,但洗去尘垢,再被创造,被人发现闪光,即能自放光芒,充分表现了不甘蛰伏勇于进取的人生哲思,也是当代人所追求的精神状态。诗为心声,言为心声,这何尝不是我们应该孜孜以求的理想境界呢?
诗人当然懂得,它的出现,“承载太多现实是不公平的/诗就是诗。灵动飞扬的,不及物的”“无论身处何处……都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国度”,如同诗人“写诗/忠实于自己经验、对待生活与现实的理智态度/从不押上灵魂的赌注”,因此,诗人让旧瓷碗回归自我,“让它装一次井水、一只洗干净的苹果/泡一次龙井,盛一次米饭,还要让它/盛一次熬好的中药”,回归之后,更能“装一次我的梦”,它真有幸啊,能够尽其用,还能与诗人共享诗意,被挖掘一层又一层,在诗意中徜徉,流淌,如清清美美的小舟,肆意荡漾在诗之江海,好不惬意!
常怀谦卑敬畏,挥洒浪漫诗情
十八世纪德国著名评论家莱辛在其名著《拉奥孔》中说:“诗也能描绘物体,但是也只能间接地用动作描绘物体。”(转引自朱光潜《诗论》)诗人起伦显然懂得化物为动原理,但他并没有止步于动作的描绘,而是全方位的审视,扬开诗情,扬开自己与外物对话,展示一段颇有激情浪漫、洋洋洒洒的诗性对话。
“我越是深情,越感到卑微/我的卑微是那么真实”,这个倾诉,不仅是旧瓷碗的,更是诗人从旧瓷碗这里得到的。它沉默,并不意味着空虚、胆怯或者消失,它可能是爆发之前的酝酿和蓄积,是未萌之前的乳牙,诗人将之“安置在一个退役军人的案头”,在“四合的暮色”中,心怀谦卑和敬畏,与旧瓷碗“一道攀援,抵达空中的花园”,体会岁月这条“从伤口流出却波澜不惊的河流”“让孤独的叙述住满冰点的言辞/我将走向自己的远方”。
人类的局限,不可能超越万物,但人类并不会因此故步自封,诗人于旧瓷碗的观照中,也完成了一次自我认识,意识到想要取得更大进步,谦卑和敬畏便是基石。“我不可能修为到能超越自然万物/而谦卑和敬畏,仍允许我/从你的形体中获取自己希望的短暂圆满”“而我,终究还是一个服从内心又满怀敬畏的诗人”。
物与我常怀谦卑敬畏,但旧瓷碗有它的灵魂,诗人更有独立的自尊。诗人之于旧瓷碗,没有停留在悲天悯物的叹惋中,更没有随意抛掷这邂逅,“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风雨》,而是当成了平等相待的知己(由此亦可见诗人的谦卑),在物我对视中,一个又一个美好,一次又一次碰撞,无数的灵感纷至沓来,“日居月诸,照临下土。”《诗经·日月》,诗的光芒在物我观照中勃发,当旧瓷碗也能审视“地平线像一根独弦/只有夕阳,弹奏出唯一的重音”的时候,诗人已成为“自己的主角和中心”;于旧瓷碗,何尝不是自己的主角和中心呢?
总之,这是一首非常优秀的长篇咏物诗。诗人在全诗中以各种意象,挖掘与旧瓷碗相关的每一个接触点,赋予外物灵魂、精神及思想,以纯熟诗艺,不断散发、迂回,通过联想、想象、象征、铺叙等手法,即使是写与旧瓷碗相关的山坡,也是那么妙不可言,“那山坡,曾以母性的力量/支撑失重的天空。离我最近的春天是这些/野草。以新的柔姿,让鸟语花香、繁密的生机/重重叠叠地生长。”佳言妙句,俯拾即是;浪漫情思,随处可见。而诗中的“岁月”“河流”“灵魂漫游”“残酷”“谦卑和敬畏”等词语,被反复吟唱,犹如一首循环不已的低音主题曲。这一切回荡在诗句、诗意的旋律中,在回环中不断变奏,给人一种极美的由苦涩到静谧甜美,再到蕴含哲思的阅读感,再三读之,依然甘之若饴。

刘起伦,笔名起伦。军事学硕士。1988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解放军文艺》《小说月报》《当代》《星星》《天涯》《西部》《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刊,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芳草》等刊物诗歌奖,参加过第十六届“青春诗会”、第七届“青春回眸”,以及全军小说创作笔会。出版散文随笔集、诗集、中短篇小说集数种。现居长沙。

来源:红网
作者:易鑫一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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