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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丨山琥:大地上的朝圣者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编辑:唐雨欣 2026-11-02 14:5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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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大地上的朝圣者

——李立长诗《昆仑山》的精神之旅

文/山琥

一、用脚走出来的诗

读李立的《昆仑山》,第一件该知道的事是:这诗是走出来的。

这不是比喻。诗的最后两行,清清楚楚写着时间和地点:“2023年4月3日至15日草于西藏那曲,青海格尔木、西宁/2023年5月11日至22日改于新疆若羌、且末、和田、喀什、塔什库尔干。”将近两个月,诗人从西藏到青海,再从青海到新疆,一路向西,一路攀高,一路深入昆仑山的腹地。那些拗口的地名:若羌、且末、和田、塔什库尔干,不是从地图上抄来的,是用车轮碾过、用双脚走过、用呼吸感受过的。

在今天的诗歌写作中,这种行走太稀缺了。多数诗人坐在书斋里,翻几本《山海经》,上网搜索几张昆仑山的图片,就可以开始拼凑关于昆仑的诗句。词语堆砌得再华丽,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诗人从未真正站在昆仑山的雪线下,从未被高原的风刮过脸,从未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感受过心脏的剧烈跳动。那样的诗,是“写”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李立的诗不同。他有句诗写昆仑山的雪:“内心宁静的雪,从不在乎别人的惊讶与呼喊。”这句话你坐在书房里想不出来。你必须真的站在雪山面前,被那种亘古的沉默镇住,才会明白雪有雪的内心、雪有雪的自持。人类的大呼小叫在山谷里回荡几下就散了,雪从太古时代就待在那里,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赞美,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惊叹。这种“宁静”不是修辞,是体验。李立用将近两个月的行走换来了这种体验,然后把体验化成了诗句。

所以我说,这是一首“走”出来的诗。行走不仅是创作背景,更是创作本身。没有那些日日夜夜的跋涉,就不会有这些诗句。昆仑山不是被李立“写”出来的,是他在大地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走一步,昆仑山就往他身体里多注入一分,直到最后,他站在帕米尔高原上,自己仿佛也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二、从盘古的躯干开始

《昆仑山》的开篇,从盘古创世写起。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选择。盘古开天的故事每个中国孩子都听过,早已被讲述得失去了锋利,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铜钱,轮廓还在,但纹路模糊了。李立面对这个“过度讲述”的母题,却找到了一个没人走过的入口。

他说盘古倒下后:“头化作泰山,脚化作华山/左臂化作衡山,右臂化作恒山/躯干化作昆仑山,绵延2500公里,始成中华龙脉。”注意“躯干”这个词。头和脚、左臂和右臂,都是四肢,而躯干是身体的核心:心、肺、脊梁都在这里。把昆仑山定位为盘古的躯干,就是确立了它在中国地理和精神版图中的核心地位。泰山是头,华山是脚,但昆仑是身体中最要紧的那一部分。一句“始成中华龙脉”,四两拨千斤,把神话、地理、民族身份三者焊在了一起。

这不是一般的起兴。很多诗人写昆仑,喜欢从远距离的赞叹开始,用什么“巍巍昆仑”“万山之祖”之类的大词,听起来很有气势,实际上是空的,因为没有根基。李立不从赞叹开始,他从“发生”开始。昆仑山怎么来的?它是盘古的身体,是创世神最后的馈赠。这样一来,昆仑山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被观看的客体,它就是我们的来源本身。诗人和山之间不是“我望着它”的关系,而是“我来自它”的关系。这种关系的设定,决定了整首诗的走向,不是赞叹,而是认亲,是寻找,是回家。

接下来,李立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写:

是的,神化是对一种事物无比虔诚的尊崇

几乎所有古老的神话故事,都跟一座山联系起来

只有无法企及的遥远,才能寄托缥缈的遐想

他在解构神话,同时又在重新建构神话。他告诉我们:神话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就是先民“虔诚的尊崇”,是人们把最美好的热忱、期盼、憧憬投放到一个无法企及的远方。昆仑山之所以成为神话的载体,不是因为它真的住了神仙,而是因为它足够高、足够远、足够沉默,能够容纳一个民族的集体想象。

这就是一个行吟诗人的优势。他不把神话当神圣不可侵犯的教条,他把神话当“热忱”当“憧憬”当“凝聚”。神性被祛魅了,但精神性被保留了。昆仑山不再住着西王母,但昆仑山依然承载着一个民族“心的虔诚皈依”。这个转换太关键了。它让昆仑山从宗教神话变成精神象征,从“他界”回到“此岸”,从被膜拜的对象变成可亲近的故乡。

三、瑶池边的仙人被拉回人间

李立写西王母瑶池,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祛魅”案例。

传统的西王母叙事是道教的、宗教的、追求长生的。瑶池是仙境,蟠桃是仙果,西王母是仙主,整个话语体系指向一个目标:超越生死、脱离凡尘。这种叙事在漫长的历史中积累了强大的惯性,但也让瑶池离普通人的感受越来越远。仙境太完美了,完美到假;神仙太超脱了,超脱到冷。

李立怎么处理?他保留了瑶池的名字,保留了西王母和蟠桃的传说,但他把镜头从“仙界”摇到了“人间”。你看他写瑶池的景色:

西王母瑶池湖光粼粼,碧绿如染,清澈透亮

水鸟云集,或翔于湖面,或戏于水中

野牦牛、野驴、棕熊、黄羊、藏羚羊神出鬼没

瑞气蒸腾,气象万千,一派祥和绚烂景象

这哪是什么仙境?这就是一个高原湖泊该有的样子。湖水清澈,水鸟飞翔,野生动物自由出没。没有奇异的金光,没有缭绕的紫气,没有仙童玉女的仪仗。全是自然景观,全是此时此刻肉眼可见的真实。李立故意用最朴素的语言还原瑶池的本来面目:它就是一个美丽的湖,因为海拔高、人迹罕至,所以格外纯净。神话在这里被“自然化”了。

更妙的是下一段:

当年美猴王孙悟空偷吃蟠桃,大闹天宫的迹象

早已被光阴收拾妥当,石桌石椅与花卉

遵从阳光和风雨的安排,悉数回归了本真

一只小鸟独立石上闭目养神,被灿烂鲜花簇拥

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是多少中国人的童年记忆,是《西游记》里最热闹、最痛快的一场戏。但李立说,那些热闹的“迹象”早就被光阴收拾干净了。石桌石椅被阳光和风雨打磨,回归了“本真”。现在那里只有“一只小鸟独立石上闭目养神”。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颤。所有的神话、传说、热闹的故事,最后都归于一只小鸟的安静。它不需要知道西王母是谁,不需要知道孙悟空是谁,它只是在石头上闭着眼,被花簇拥着,在阳光里打盹。这种“本真”比任何神迹都动人。

李立还写了嫦娥奔月,也是同样的手法。他直接说:“自古以来自私自利者/终将不被幸福见待,广寒宫常传出她的忏悔。”嫦娥偷吃仙丹飞向月亮,在传统叙事里往往被美化成“奔月”的浪漫。李立不买这个账,他直指核心:自私就是自私,背叛就是背叛,哪怕飞到了月亮上,等待你的也不是幸福,是永恒的孤独和忏悔。他把道德判断亮出来了,把神话的人性教训说出来了。嫦娥不再是一个飘然若仙的美丽形象,她是一个做了错事、只能独自承担后果的普通女人。神性消失了,人性浮现了,神话就活了。

四、群山列队走来

《昆仑山》里有一大段,读起来像排山倒海:

塔什库祖克、喀拉塔格、乌斯腾塔格、祁曼塔格、阿尔格山的雪

可可西里山、博卡雷克塔格、布尔汗布达山、巴颜喀拉山、阿尼玛卿山

玉珠峰、玉虚峰、香炉峰、公格尔九别峰、布喀达坂峰、滩北雪峰、雪山峰

琼木孜塔格、乌孜塔格、阿孜塔格、阿尔赛依、若拉岗日、木孜塔格

这些地名密密地排列在一起,像一支行进的军队,像一座移动的山脉。每一个名字都来自不同的语言:藏语、蒙古语、维吾尔语,带着各自的口音和体温。李立把它们并置在诗行里,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是让它们自己发声。这种“名词的洪流”有一种惊人的力量:它让你在密集的音节中感受到昆仑山脉的浩大与复杂。这不是一座山,这是无数座山的集合;这不是一个民族的山,这是许多民族共同命名的山。

但李立不只是罗列。在这些名词的间隙,他放进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比如写雪:

不是所有的雪都是洁白的,日照金山是朝阳的杰作

内心宁静的雪,从不在乎别人的惊讶与呼喊

“内心宁静的雪”,这五个字是对昆仑山魂魄的精准捕捉。我们总以为雪是冷的、被动的、任人踩踏的。李立说不是,雪有内心,雪很宁静,雪有自己完整的存在逻辑,它不需要人类的掌声,也不在意人类的惊叹。它在乎的是它自己的事情,在日出时被染成金色,在月夜中发出微光,在亘古的时间里慢慢堆积、慢慢融化。你喊不喊,它都在那里;你看不看,它都那样。这种“不在乎”,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修炼不到的境界。

再比如写“根”:

陌生的根在深处相逢,情不自禁的亲密拥抱

这是写地下看不见的景象。不同的植物,不同的根系,在昆仑山的泥土深处悄悄相遇,悄悄拥抱。地上是雪山、寒冰、狂风,地下是根的温柔相逢。这个意象太动人了。表面上的荒凉、严酷、各自孤立,深处却有无声的联结、隐秘的亲密。这不就是在写昆仑山下的各个民族吗?表面上看,藏族、维吾尔族、塔吉克族、汉族各过各的日子,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信仰,但在地层深处,在时间深处,在命运深处,他们早就“相逢”了,早就“拥抱”了。李立写的是植物,说的是人间。

五、黄河的方言

《昆仑山》写黄河源头那段,是全诗最柔软也最有力的部分。

巴颜喀拉山,藏语叫“职权玛尼木占木松”

即祖山,在昆仑山脉的家族中,长得相对低调

祖山一点一滴挤出自己的乳汁,灌满了

约古宗列盆地的水泊、沼泽、星宿海、扎陵湖和鄂陵湖

喂养出身材苗条的玛曲,长大以后叫黄河

“祖山”是巴颜喀拉山的藏语含义。李立特意把这个意思译出来:祖山,祖先的山,源头的山。然后他用了一个惊人的比喻:巴颜喀拉山像一位母亲,“一点一滴挤出自己的乳汁”。注意“一点一滴”和“挤”这两个词,它们暗示的不是丰沛的、理所当然的给予,而是艰难的、竭尽全力的哺育。高寒地带,水源稀缺,母亲用自己身体里仅有的水分,一滴一滴地喂出了那些水泊、沼泽、湖泊,最终喂出了“身材苗条的玛曲”——黄河的乳名。

这个比喻把黄河的诞生写成了一个生育的过程。巴颜喀拉山是母亲,约古宗列盆地是子宫,星宿海、扎陵湖是襁褓,玛曲是初生的婴儿。她“身材苗条”,弱弱的、细细的,从高原上出发,一路走一路长大,最后长成了一条气吞山河的大河。“长大以后叫黄河”,这七个字写尽了时间、成长和身份的转换。每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大概都是这样的心情:你小时候那么小,那么瘦,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道路。

但最厉害的是下面这句:

黄河操着一口昆仑山的方言

方言是什么?是一个人最初学会的语言,是母亲教的第一句话,是刻在骨头里的口音,一辈子改不掉。黄河从昆仑山出发,一路奔流,穿过峡谷、高原、平原,流经无数个城市和村庄,它的水变了,河道变了,两岸的风景变了,但“口音”没变,它始终带着昆仑山的腔调,说着昆仑山的话。这句话是对黄河和昆仑关系最深层的揭示:不仅是地理上的源头,更是语言上的故乡、精神上的母体。黄河把昆仑山的“方言”传播到整个中华大地,每一个喝黄河水长大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骨子里都带着昆仑山的口音。

六、鹰的传人

李立写塔吉克族那段,非常节制,但非常有力。

在昆仑山下生活千年的塔吉克族人

是鹰的传人,吹鹰笛,跳鹰舞,以鹰为图腾

任何苟且之事,都逃不过鹰眼

——这里从未发生过盗窃和抢劫案件

他没用任何华丽的词去赞美塔吉克人的正直。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第一,他们以鹰为图腾;第二,这里从没发生过盗窃和抢劫。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逻辑自然浮现,信奉鹰的民族,眼睛是锐利的,容不下苟且之事;心灵是高远的,不屑于偷盗抢劫。民族精神不需要长篇大论去论证,一个“从未发生过”就说明了一切。

李立继续写:

“草原是牛羊的天堂,不是窝藏豺狼的地方”

黑红色的面孔镶嵌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深不可测

仿佛可以从中读出帕米尔高原的渴望与忧伤

外敌曾经对他们的家乡垂涎三尺,都被他们鹰爪般

尖锐的意志和勇猛击退,他们才是冰山的主人

“草原是牛羊的天堂,不是窝藏豺狼的地方”。这应该是塔吉克族的一句谚语,李立把它放进诗里,整个民族的品格就立起来了。淳朴但不是软弱,好客但有底线,热爱和平但也绝不畏惧战斗。然后是外貌描写:“黑红色的面孔镶嵌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高原强烈的紫外线晒出的黑红肤色,加上塔吉克人特有的蓝眼睛,一个鲜活的面孔出现在你面前。而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因为里面装着帕米尔高原千年的渴望与忧伤。最后一句“他们才是冰山的主人”,冰山不是被征服的对象,冰山是家园,而他们是守护家园的人。

这段写塔吉克族,李立没有做人类学式的细致描绘,没有罗列他们的服饰、饮食、婚丧嫁娶。他只抓了两个核心符号:鹰和眼睛,然后让这两个符号自己说话。鹰代表自由、勇猛、高远;眼睛代表警惕、正直、明察秋毫。两个符号加起来,就是一个民族的全部精神气质。高明的诗人不需要面面俱到,他只需要找到那个对的角度,让一束光照过去,整个山谷就亮了。

七、山的隐私

在《昆仑山》里,有一处特别值得深思的段落,是李立写那棱格勒峡谷。

这个峡谷在民间被称为“地狱之门”或“死亡谷”,因为时常有雷暴,有动物骸骨散落其间,传说还有超自然的力量。很多人去那里探险、猎奇,把那里渲染成一个恐怖、神秘、不可接近的地方。

李立却说:

那棱格勒峡谷绝非“地狱之门”,也不是

人们所说的死亡谷,那里可能有昆仑山的隐私

不想被打扰,我们应予以尊重

“隐私”,他把这个属于人的、属于现代社会的词,用在了山上。山也有不想被打扰的地方,山也有不愿意示人的秘密。那棱格勒峡谷之所以充满雷电和死亡的气息,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邪恶的力量,而是因为昆仑山在那里设置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电闪雷鸣是它的门禁系统,散落的白骨是它的警告标志,它在说:这里是我的私密空间,请你们止步。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在传统的观念里,自然是为人类存在的,山川等待被命名,河流等待被利用,峡谷等待被探险。一切未知的角落都应该被照亮,一切秘密都应该被揭开。李立却说:不一定。有些未知应该保持未知,有些秘密应该保持秘密。山有山的尊严,峡谷有峡谷的权利。人类不是万物的尺度,更不是万物的主人。面对自然,“应予以尊重”是最基本的伦理。

更动人的是,李立接着写:

那棱格勒河谷湖泊星罗棋布,青草茂盛,繁花点缀

芦苇、沙棘、红柳、胡杨、骆驼刺、胡颓子

狗熊、雪豹、盘羊、野驴、藏羚羊、野牦牛、藏狐、扫雪、鹫雕

生活在自己的世外桃源,享受不可复制的安宁

在没有人类打扰的地方,生命反而活得更好。湖泊清澈,草木茂盛,野生动物自由栖息,它们“享受不可复制的安宁”。注意“不可复制”这个词,它暗示这种安宁是独一无二的,是一旦被破坏就无法恢复的。人类如果闯进去,拍摄几张照片、发布几段视频,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但那些动物呢?它们的安宁就被粉碎了。所以李立说:“那我们就忘却它的存在吧,不去惊醒那厚实的冻土。”有时候,最好的爱护是遗忘;最深的敬意是转身离开。

八、沉默更令人敬畏

《昆仑山》里有一句诗,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不与安第斯山脉夺无关轻重之长短

不与喜马拉雅山脉争一时之高低

巨龙一样横亘,只要足够强大,沉默更令人敬畏

这才是昆仑山的品格,也是李立想通过这些诗句传递的价值观。

安第斯山脉是南美洲的脊梁,喜马拉雅山脉拥有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昆仑山在高度上比不过喜马拉雅,在长度上未必比得过安第斯,但它不争。“无关轻重之长短”,那些长短比较有什么意义呢?山的存在不是为了在排行榜上争名次。“一时之高低”,海拔的数字真的那么重要吗?今天你测出八千八百多米,明天技术更新可能就变成八千八百几十米,争来争去,不过是一组不断修订的数据。

昆仑山的沉默是它的力量。它横亘在那两千五百公里,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你夸它,它不更高兴;你贬它,它不更难过。它该积雪,该融水融水,该孕育生命孕育生命,该见证历史见证历史。所有的事情都在沉默中完成,所有的伟岸都在沉默中呈现。“只要足够强大,沉默更令人敬畏”,这是山给人类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我们太喜欢说话了,太喜欢争辩了,太喜欢证明自己了。其实真正的力量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你靠近它,自然会被它的存在所震慑。

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对中华民族精神气质的一种描述。一个有着五千年不间断文明史的民族,不需要天天喊着“看我多伟大”。真正的大国气度是“横亘”在那里,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不跟别人争短长、论高低。沉默,但令人敬畏;安静,但无法忽视。

九、一声朴素的祈祷

整首长诗的结尾是这样的:

呈如意形的湖水,仿佛在向苍天祈祷

祈求这片古老的土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大概是全诗最朴素的两行。没有修辞的炫技,没有思想的高深,就是一个行吟者站在昆仑山的瑶池边,看着如意形的湖水,心里涌起的最本真的愿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最传统的中国式祝福,但放在将近两个月的艰难跋涉之后,放在见过雪山、冰川、沙漠、戈壁、民族村落之后,这八个字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走了那么远的路,爬了那么高的山,见了那么多的人,最终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个人的名声,不是文学的成就,不是任何可以写在简历上的东西。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能过好日子,不要有灾害,不要有战乱,平平安安地种地、放牧、唱歌、跳舞。所有的壮丽山河、所有的神话传说、所有的民族历史,最终都指向这个最简单的目标: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安宁幸福。

李立用脚走完了昆仑山,用心感受了昆仑山,然后他把所有的感受都装进了这个愿望里。这让我想起禅宗里的一句话:未悟之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悟道之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李立出发之前,昆仑山是一座山;走完回来,昆仑山还是一座山。但这座山在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只是山,它是盘古的躯干,是黄河的方言,是塔吉克的鹰,是所有中国人的精神故乡。它值得被朝拜,也值得被守护。

十、回到大地

写完这篇评论,我想回到最初的那个判断:这是一首“走”出来的诗。

当代诗歌面临一个很大的困境,就是“脱域”,诗歌越来越悬浮在词语的迷宫里,和真实的大地失去了联系。诗人们熟练地操作着语言,制造出各种精巧的意象、复杂的结构,但你读完以后,内心是空的,因为你感觉不到作者真正去过什么地方、真正爱过什么人、真正为什么事情流过泪。

李立的《昆仑山》是对这种“脱域”的强力矫正。他用身体重新连接了诗歌和大地。那些诗句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他在高原缺氧的状态下喘着气记下来的;那些感受不是书斋里酝酿出来的,是他站在雪山脚下被亘古的沉默震撼之后从心里涌出来的。所以这首诗有一种罕见的品质:真诚。它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不为了显得深刻而说得云里雾里。它就是一个人把自己扔进一座巨大的山脉,然后诚实地记录下自己被改变的过程。

我特别喜欢诗中写“行吟”的那段: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

诗人屈原脚踏祥云游昆仑、啜哺玉花的梦想,直到两千多年后,被行吟诗人李立实现。

屈原的昆仑是想象的昆仑,“脚踏祥云”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李立的昆仑是真实的昆仑,他用自己的脚走了上去,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雪峰和湖泊,用自己的耳朵听见了鹰笛和驼铃。他替屈原完成了那个两千多年前的梦想,不是用祥云,是用汽车、火车,更重要的,是用一双坚定的脚。

当诗歌重新回到大地,当诗人重新开始行走,汉语诗歌就可能获得新的力量。李立的《昆仑山》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最好的诗不在词语里,在大地上;不在书房里,在路上;不在想象中,在脚步中。你走得够远,诗就会来找你;你站得够高,词语就会从心里涌出来。

昆仑山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几千几万年。它等到了李立,一个愿意用两个月时间、用全部身心去走近它的行吟诗人。然后它把一部分秘密告诉了他,他把这些秘密写成了诗。我们现在读这些诗,虽然没有亲自去过昆仑山,但仿佛也跟在李立身后,走了一遍那条漫长而庄严的路。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它让那些被双脚丈量过的土地,也能被心灵抵达。

十一、那一脉沉默的龙骨

回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李立为什么要走这一趟?为什么要花将近两个月,从西藏到青海再到新疆,忍受高原反应、大漠风沙、漫长车程?如果只是为了写诗,他完全可以在家里完成,资料有的是,图片有的是,虚构的才华他也不缺。

答案只有一个:他在寻找。

找什么?找那个被我们弄丢了的、与大地之间的原始连接。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病症之一,就是所有人都悬浮着。我们活在屏幕里,活在数据里,活在别人的看法和自我的焦虑里。脚底下有没有土地,仿佛不再重要。我们谈论昆仑山,但我们从未被它的风吹过;我们赞美黄河,但我们从未尝过它源头的水。所有的宏大叙事都失去了身体的基础,变成了空洞的口号,或者更糟,变成了消费主义货架上又一件包装精美的商品。

李立拒绝这种悬浮。他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昆仑山的怀抱,用身体的极限去兑换一种只有身体才能抵达的认知。那是一种什么认知?是一种被亘古的沉默镇住之后才有的谦卑,是一种亲眼看见雪山在日出时变成金色之后才有的震撼,是一种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时才会产生的、对生命本身的敬畏。这些东西,书斋里给不了,网络上给不了,再高明的想象也给不了。你必须去,必须站在那儿,必须用自己的肉身去和那座山发生真实的碰撞。

所以《昆仑山》首先不是一部文学作品,它是一个当代人对“悬浮时代”的拒绝。它用一次真实的行走,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必须亲自抵达的。用自己的脚踩在真实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肺呼吸真实的空气,用自己的眼睛迎接真实的日出。这种“亲身性”在当代已经稀缺到了令人心痛的程度,而李立用一首长诗的篇幅,把它重新交还给了我们。

同时,这也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昆仑山在中华文明的记忆中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们不敢轻易触碰它,生怕自己的渺小配不上它的伟大。于是我们把它推到一个遥远的、神圣的位置,偶尔仰望,从不靠近。我们谈论它就像谈论祖先的牌位,恭敬,但也隔膜。

李立做了一个勇敢的,甚至有些莽撞的决定:他要靠近那座被神化得太久的山。他用最笨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去消解那种隔膜。他走进瑶池,发现那里没有仙女只有水鸟;他走上冰川,发现那里没有神迹只有亘古的寒冷;他走进塔吉克人的村庄,发现那里没有传说只有朴素的生活。神话在他的行走中被还原成了真实,但这真实并没有让昆仑山变得平庸,恰恰相反,当神话的外壳脱落之后,那座山本身的精神质地才第一次显露出来。它不需要神迹加持,它本身就是奇迹。

那种精神质地是什么?是“沉默更令人敬畏”的自信,是“不与安第斯山脉夺无关轻重之长短”的从容,是黄河“操着一口昆仑山的方言”的传承,是各民族在它的注视下“相互渲染、相互信赖、相互成就”的共生。这些品质不是被李立发明出来的,它们一直就存在于昆仑山的真实存在之中,存在于它亿万年的沉默之中。只是在此之前,没有人像李立这样走得足够近、待得足够久,听见了那些从冰川和岩石深处传来的低语。

从这个意义上说,《昆仑山》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返乡”。它带着当代中国人回到那个我们早已遗忘的精神原乡,让我们重新看见、重新感受、重新认领那座山赋予我们的品质。它不是一次简单的“寻根”,寻根意味着根还在那儿等你,你只需要找到它;李立做的是更艰难的事,在根已经被遗忘、被遮蔽、被神话覆盖了太久之后,他用一首诗重新把根从土壤里翻出来,洗净泥沙,让所有人看见它依然活着,依然在输送养分。

十二、一座山的精神奠基

中国有无数写昆仑的诗。从屈原“登昆仑兮食玉英”的遥想,到李白“黄河西来决昆仑”的浩叹,再到当代诗人各种角度的书写,昆仑作为诗歌意象已经积累了数千年的传统。但李立的《昆仑山》在这个传统中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它是第一部真正用行走完成的昆仑长诗,也是第一部将神话、地理、民族、个人体验熔铸为一体的当代行吟史诗。

这不是夸大其词。屈原没有到过昆仑,他写的是想象的昆仑、精神的昆仑。历代诗人写昆仑,大多依托典籍和传闻,写的是“文献中的昆仑”。李立写的是“脚底下的昆仑”。他用自己的身体翻越了昆仑山的实际高度,也用自己的灵魂穿越了昆仑山的精神厚度。当他把这两种“翻越”同时写入诗中,昆仑山在他这里才第一次完成了地理实体和精神象征的完整叠合。

这就是我说的“精神奠基”。在此之前,昆仑山作为一个精神坐标始终是飘浮的、模糊的、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投射的。李立用两万里的行走、十八节的长诗、无数个具体的名字和细节,为昆仑山打下了一个坚实的精神基座。从此以后,任何一个中国人想要理解“昆仑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回到这部长诗里找到答案。它不是终结性的答案,诗歌从来不提供终结答案,但它是一个足够深、足够厚的起点。

诗中有这样一个意象:昆仑山“仿佛一条哈达,祈福中华民族”。哈达是藏族的礼仪用品,象征着纯洁、祝福和敬意。李立用“哈达”来比喻昆仑山,这个意象太精准了,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不可亲近的“圣山”,它就是一条环绕在中华民族脖颈上的哈达,温暖、柔软、带着体温。这是李立对昆仑山的最终理解:它不只是一个被膜拜的对象,它本身就是一个祝福,一个从太古时代就存在、一直延续到今天的祝福。

而这条哈达的祝福内容,诗人已经用整个行走和整首长诗说尽了。那里面包括盘古开天的勇气,包括黄河奔流的坚韧,包括各民族共生共荣的包容,包括面对苦难不低头的顽强。所有的这些品质,都是从昆仑山出发的,又最终回到昆仑山汇聚。这座山不是一个外在于我们的存在,它就是我们自己,它是我们从哪里来的证明,也是我们可以到哪里去的坐标。

十三、最后那只小鸟

整部《昆仑山》最打动我的,不是盘古的巨斧,不是黄河的奔涌,不是塔吉克的鹰笛,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鸟。在所有的神秘和壮阔之后,在所有的民族叙事和历史回望之后:

一只小鸟独立石上闭目养神,被灿烂鲜花簇拥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西王母,不知道孙悟空,不知道昆仑山承载了多少意义。它只是活着,在自己小小的生命里安详着。

这只小鸟或许是李立留给我们的一个隐喻:所有的行走、所有的书写、所有的寻找,最终都是为了回到这样一种“本真”的状态:不必惊天动地,不必背负太多,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享受阳光、花朵和清风。昆仑山用了亿万年的沉默,也许就是为了教会人类这一件事。

所以,当李立在诗的最后写下那声朴素的祈祷:“祈求这片古老的土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终于听懂了那八个字里藏着的全部重量。那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客套话,那是一个走完了两万里路的人,站在雪山脚下,用尽全身力气说出的最本真的愿望。他见过太多,走过太多,承受过太多,最后心里剩下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愿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一点。

这句话从盘古开天的时候就在了,从黄河奔流的时候就在了,从各民族在这座山下繁衍生息的时候就在了。李立只是走了一趟,把它重新接上,就像接上一根断了几代的血脉。然后他把它写下来,送到我们面前。

我们能做的,就是接下它。

行吟诗人李立走完了他的路,写完了他的诗。然后他把那只小鸟留给我们,让它在我们的心里继续打盹。等我们哪天也走到了昆仑山脚下,也看见了雪山和湖泊,也许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明白——

那只小鸟的宁静,才是昆仑山最深处的秘密。

而那座山,从盘古的躯干到我们的脊梁,从太古的沉默到此时此刻你读这首诗的瞬间,一直都在那里。它不需要我们的膜拜,它只需要我们记得: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骨血里流着它的雪水,我们的方言里带着它的口音,我们的沉默里藏着它的力量。

这就是李立用两万里行走和一部史诗,替我们所有人,重新认领回家的东西。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编辑:唐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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