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澜沧,澜沧
文/刘大先
旅行的意义
“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很难想象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的列维·斯特劳斯会在《忧郁的热带》一开头就写下这样的文字。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他的抱怨。他为了进行人类学调查和研究,不得不踏上变幻莫测的旅途,大多数时候所遇到的人、物和事以及突如其来的变故,除了耽搁时间、造成困扰,似乎都无助于行程前预想的计划和目标。不过,吊诡的是,那种旅行类的出版物、影像作品和经验分享会,在公众那里倒是颇受欢迎,尽管它们并没有提供多少知识上的提升和智识上的推进。
如今距离列维·斯特劳斯写那本书时已经过了七十年,情形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在自媒体的加持下,无数的专业人士、业余人士游走在世界的各个地方,通过更加直观的影像形式书写乃至参与式的直播,共享着旅行的经历和经验。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并且越是遥远、偏僻、生疏的地方,越是受到欢迎——观众借此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许还有求知欲,填补自己不能身临其境的缺憾。
我也不喜欢旅行,可能是跟列维·斯特劳斯同样的原因。因为研究工作需要调查,我很多时候也在旅行,二十多年间几乎把中国走遍了,在少数民族地区经常还是一个县一个县地走,类似于那种“深度游”。不过,这种旅行跟休闲状态的旅游不太一样,完全谈不上任何消遣娱乐,更多是辛苦。
清早爬起来,坐一天的车,去往一个远村或者山寨,道路崎岖,颠簸不已,等到下车时分,骨头都快散架了。记得有一个傍晚,我在北疆一片荒芜中落脚于一家部队开的招待所。很显然那里许久无人入住,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黄褐色的黏汤,卫生间的墙壁陈旧斑驳,布满形迹可疑的污渍,仿佛《生化危机》游戏中的场景。盥洗池旁边挂的毛巾年深日久,已经很难辨识出本色。我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感受到它坚硬刺手的质感——它太干了,自己就能在盥洗台上立起来……
如此的情形不一而足。旅途中的麻烦有时候来自计划不周全,比如在边境地区忽然发现没有带边防证。有时候则是客观的原因,像飞机因为雷雨而延迟起飞,耽误到深夜,等抵达目的地,第二天都快天亮了。还有莫名其妙的人可能会无端地攻击你,你得小心,不要因此受伤或者丢掉钱物。偶尔也会看到一些让人同情而不舒服的场景,听到一些无能为力的故事和倾诉,这个时候如果共情能力太强,就会相当痛苦。
总而言之,当你旅行得越多,你只会更加不想旅行。当然,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那就是不喜欢旅行,并不代表不喜欢去陌生的地方,那是两码事。去的地方多,可以见到不同的风景,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吃到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体验千差万别的文化和民俗。这一切也许都很有意思,前提是不需要带着目的和任务去工作,只是去感受和体验。
非常遗憾的是,我很少有那样纯粹的时刻。就像云南,除了红河州,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走过,除了屈指可数的一些散碎记忆,缺乏整体性的认知,而那些记忆其实也是微不足道的。当我准备侧重写澜沧江云南段的时候,这种匮乏就更加明显。这是一块被不断书写的土地,对于一个走马观花的过客而言,它始终没有脱去已经重复累积了无数的浮光掠影的表象。
关于旅行,有主动的出行,也有被动的迁移。赶考干谒、兵役征伐、游宦羁旅、发配流放、科考调查……多是迫不得已的出发。对于主动的行走,人们往往有着各种各样未必切实际的期待与诉求,朝圣的寻求心灵寄托与皈依,求知的希冀增长见闻与认识,游乐的满怀着冒险与发现的向往。最终,大多数人的收获只不过是去过那个地方,以及关于那个地方留在脑海中日趋稀薄的回忆,满足了一下眼界开阔、见多识广的幻觉。
沿着澜沧江的完整行走,断断续续花去了我大约十五年的光阴,都是因为种种机缘,在沿岸的某处公干、驻足,捎带着观览考察,纯粹的闲暇观光几乎没有。这种带着目的性的旅行当然得到的只是支离、零散、不成体系的印象与感觉以及地方性知识的碎片,拼凑起来也难以组成一气贯通的完整系统。然而,也许这才符合澜沧江本然的状态,它只是俯高就低、顺势而为,逢山绕道,遇水接纳。
水体本身并无特别的意趣,水在前行中遇到的事物,与那些事物发生的互动与反应才有意思。水与土石砂岩之间碰撞交流,形成了不同的地貌,滋生出鱼虾蛇蟹、花草树木,由此衍生出在河间大地上生长着的人的生计与生活,进而产生了历史与文化,从而让均质的水成为多姿多彩的存在。
如果说澜沧江在青海玉树到西藏昌都的路途是天籁,是风的呼号、雨的迷离、雪的飘扬,到了云南,天籁转成了地响与人声的合奏,是悠扬的芦笙恋歌,缠绵明快的葫芦丝,热情澎湃的《加林赛》,欢快轻松的打跳曲,是抒情谣曲与恢宏史诗吟唱的复调合奏。七彩云南的行程因而构成了澜沧江最为斑斓驳杂的高光时刻。
与中原、江南那些久被书写的河流不同,一直处于中原王朝边陲的云南,群山众水在边疆流淌奔涌,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边地,同时也是中华文化主流之外的边缘,很少被古典文学所驯化。那些历史上曾经人口阜盛、人文繁茂的江河溪涧,都被意象化了,携带着种种旖旎之思、感喟之情、畅意之怀、搏击艰辛的豪情、穷途失路的悲怆……但是从滇西北到滇西南的江水只有它们自己。澜沧江流过的土地,未尝没有远树烟云,也未尝没有空山雪月,但是不会引起我的渺茫之感或者苍凉之味。我见到澜沧江,想不起什么唐诗宋词元曲的名句——它们往往出现在黄河、长江乃至于它们形形色色的支流上,但是澜沧江只有随风吹来的民间歌谣和众口相传的故事与传说……
习焉不察、熟视无睹会把我们变成盲人,澜沧江逼迫你用新鲜的眼光直视它的陌生。旅行的意义也许就体现在这种异质性当中,它将人们从习以为常、习焉不察的惯性与常态中拔出来,从均态的、同质的、充满不假思索的文化积淀与思维中拉出来,重新赋予世界一个全新的面目、赋予自己一个崭新的自我。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刘大先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澜沧,澜沧》)

刘大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民族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兼任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会长等。著有《现代中国与少数民族文学》《贞下起元:当代、文学及其话语》《从后文学到新人文》等作品十余种,曾获鲁迅文学奖、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胡绳青年学术奖、“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来源:《芙蓉》
作者:刘大先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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