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州市零陵古城。胡南丹/摄
东山双贤
文/杨邹雨薇
人物:
怀素,零陵本地僧,话多、爱逗、酒葫芦不离手
柳宗元,人称柳子,河东来的谪官,斯文,久居之后听得懂零陵话,慢慢吞吞
地点:东山武庙戏台
舞台背景:醉僧楼及附近芭蕉林,法华寺及西亭
【开场】
(怀素拎到酒葫芦,摇摇晃晃上来;柳子拿到一卷稿子,另一边慢慢走上来)
怀素(惊讶):子厚先生!
柳子(客气):藏真上人!
怀素:哎呀,总算等到你过来耍哒!
柳子:上人讲得好笑,我天天在法华寺、西亭这一带打转,哪么讲是等才来?
怀素:经常看见你在这东山上面走来走克的,可是总没等到你停下来跟我扯谈啊!
柳子:这话从哪里讲起?
怀素:你想噻,我在绿天庵种了你,那么多的芭蕉,扯了叶子来练字,而你倒好,蹲到东山南麓千秋岭那个龙兴寺里写文章;我兴起哒就在寺壁上面乱写一通,而你呢,写不出东西时就来这法华寺前的西亭,坐到那里发呆。我们两个虽然都在东山上,能不能碰面,要看缘分!
柳子:那今天缘分到哒?
怀素:是啊,所以我今天特意把芭蕉叶子抹得干干净净,砚池里头墨都添满哒,就等一个人来夸我几笔字!
柳子:夸你?那我是来跟你捧场子的?
怀素:差不多吧!你先捧我一句,让我快活一整天;我再夸你一篇文章,要你夜里困不着觉!
柳子:我哪么会困不着?
怀素:你们文人讲一句话就是爱反复琢摸,而我讲率性话,喝了酒还可以乱讲的!
柳子:那我还是少听你乱讲三千好一点。
怀素:莫咯莫咯!难得我们两个都在东山,莫光客套。
柳子:那上人想搞什么名堂呢?
怀素:我想跟你比一比!
柳子:比什么?
怀素:不比别的,就比我们两个在永州的本钱!一比出身来历,二比写出来的东西,三比外头认得的朋友,最后压轴——哪个更爱我们零陵!
柳子:这哪里叫比本钱,分明是互相“戴高帽子”、互相吹捧嘛!
怀素:现在就流行这个!我们也搞这个,与时俱进!
柳子: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味。
怀素:有规矩的!我夸你的时候,你莫推;你夸我的时候,我也莫假客气!
柳子:那不是净讲些好听的?
怀素:听得舒服就行!来,头一桩,比出身!
【比出身】
柳子:上人你先讲。
怀素:那我就不客气哒。贫僧怀素,俗家姓钱,正儿八经的零陵崽!
柳子:本地土生土长?
怀素:那还有假!潇水边长大,东山上练功,绿天庵里头练字,喝醉哒,看到墙就想写几笔!
柳子:这叫练功?
怀素:写字不要练功?你以为我这狂草,是酒喝多了凭空冒出来的?
柳子:我看一半功劳是酒。
怀素:莫拆台!我从小在这里生活,伯祖教我练楷书基本功,又给我张芝草书临习。后来跑到长安、洛阳,见过颜鲁公,还去寻邬彤学张旭的笔法。但是外头人问我是哪里人,我永远一句话:零陵和尚!
柳子:好一句零陵和尚!
怀素:轮到你哒。
柳子:在下柳宗元,祖籍河东也就是今天的山西,但我出生在长安。
怀素:那你到我们零陵来,算是——
柳子:贬下来的。
怀素:你还讲得蛮直爽的嘞!
柳子:这个也没得什么好瞒的。我早年在长安,后来跟父亲去过夏口和江西,参加工作后一股劲蛮干,就落到永州来了。
怀素:人家都说北上,你倒好,一路往南边挪!
柳子:越挪越偏僻,你当我愿意啊?
怀素:永州这个地方偏是偏,但是你偏偏在这地方写出好东西哒!
柳子:上人这就开始捧了?
怀素:先预热一下!
柳子:我虽不是生在永州,但是我在永州一住就是十年。西山、愚溪、钴鉧潭、小石潭,我都踩遍了。
怀素:你哪里是住下来,你是把永州当成你写稿子的库房哒!
柳子:哎,你这么讲,也有几分道理。
怀素:所以头一轮,我是土生土长零陵人,你是永州的长期租客!
柳子:租客?
怀素:租住十年,还没得到搬走的通知!
柳子:我想走,朝廷不准啊。
怀素:是咯!你人不是永州的,心早就落到零陵上户口了!
柳子:上人这个讲法,新鲜得很。
怀素:头一轮,打平!
【比作品】
柳子:第二桩,比写的东西?
怀素:讲起这个,我精神就来哒!
柳子:上人先讲。
怀素:我主业就是写草书。
柳子:这个我晓得。
怀素:外头人讲“颠张醉素”,张旭是颠张,我是醉素!
柳子:合着你的字,是喝醉哒才写得出来?
怀素:莫老是揪到酒讲!我是借酒提气!
柳子:提气?
怀素:酒一上口,手一扬,笔一落,那个时候,我都不是我自己了!
柳子:那是哪个?
怀素:是狂草本身!
柳子:哟,还变了个人。
怀素:我写字的时候,笔势跑起来,从庵里写到墙上,墙上写满哒,木板和衣服上面都写!看到平整的地方就想落墨!
柳子:要是看到别的和尚呢?
怀素:那不敢写!开玩笑的!我是讲兴致上来哒,寺壁、木板、衣裳料子,哪里平就在哪里写。
柳子:等于过日子都在写字。
怀素:不光写字,我也会诌几句诗!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挂一壶。
柳子:哦,挺不错啊!
怀素:不过更多是外头的朋友看了我的字,写诗送给我。李白、苏涣、朱逵、许瑶这些人,都有赠诗。
柳子:那说明上人名气大。
怀素:还有陆羽,那个茶圣!专门给我写一篇《僧怀素传》,把我喝酒写字的趣事都记下来哒!
柳子:还给你立传,那确实不简单。
怀素:那当然!我这叫字还在,人先出名哒!
柳子:轮到我了,我在永州写得杂。
怀素:怎么个杂法?
柳子:有游记,有小诗,还有说理的文章,还有寓言。
怀素:你先讲最出名的那首。
柳子:《江雪》。
怀素: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首我晓得!
柳子:上人也读过?
怀素:这首诗冷沁沁的,想忘都忘不掉!
柳子:冷?
怀素:怎么不冷!满山鸟都不见,路上一个人影都没得,就一个老头坐到江上面钓鱼。
柳子:那是意境。
怀素:意境我懂,就是静得吓人!我写草书,是骤雨旋风,闹热得很;你写《江雪》,安安静静,天地间就剩一个人。
柳子:所以我们两个,一个像夏天的大风,一个像冬天的落雪。
怀素:虽然我比你热乎些,但碰到你那场雪,就冻僵了。
柳子:莫那么讲呐,好像我害了你一样。不晓得我还有一首《渔翁》?
怀素:晓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这句我最喜欢!
柳子:这句你记得最牢?
怀素:画面感足噻!
柳子:还有游记,《永州八记》。
怀素:这个我熟!钴鉧潭、小石潭、袁家渴、石涧,原先都是些不起眼的山塘山沟,被你一写,个个都出名了!
柳子: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怀素:莫谦虚!还有《捕蛇者说》!
柳子:这一篇,就不是写山水的。
怀素:对咯!你写老百姓遭的罪,写苛捐杂税。我拿笔写笔墨气势;你拿笔写世上老百姓的难处。
柳子:上人这句点评,讲得中肯。
怀素:我天天翻你的文章,也学乖了!
柳子:那这一局怎么算?
怀素:你的文章沉得深,我的字放得野。又打平!
柳子:怎么又打平?
怀素:不然呢?我总不能讲你的文章不如我的字吧?
柳子:你敢那样讲,今天这酒你就莫想喝!
怀素:那还是你厉害!
【比交游】
柳子:第三桩,比外头认得的朋友?
怀素:这个我爱讲!
柳子:上人认得的人多?
怀素:我跑的地方多,长安、洛阳,见了不少高人。
柳子:都认得哪个?
怀素:颜鲁公,颜真卿!
柳子:哦,他!
怀素:他看我写字,讲我“纵横不群”,评价高得很!还有邬彤,我跟他学笔法,他是张旭的弟子,我算张旭的再传徒弟!
柳子:上人这层关系理得清清楚楚。
怀素:那是!
柳子:只怕喝多了酒就记不清哒。
怀素:莫老是拿酒来讲我!我到处写字,好多诗友看高兴哒,就写诗送我。许瑶讲我“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一点不假!
柳子:这句听起实在。
怀素:还有李白说我“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朱逵写我“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讲我的字像打雷、像龙跑!
柳子:气势十足。
怀素:轮到你哒!
柳子:我交朋友,没得上人这么闹热。
怀素:怎么回事?
柳子:我遭贬下来之后,好多人怕沾边,不敢跟我来往。
怀素:那你还有贴心朋友不?
柳子:有。刘禹锡,刘二十八。
怀素:他也是遭贬的那个?
柳子:是的。我们两个同病相怜,隔到千里远,还写信、写诗互相宽慰。
怀素:这种交情,扎实!
柳子:还有韩愈。
怀素:韩愈?
柳子:对。我们政见合不到一堆,但是写文章上面,互相敬重。还有吕温,也是知己。
怀素:你认得的都是有骨气的读书人。
柳子:我年轻的时候到过夏口和江西,先贬永州,后来又要去柳州。
怀素:你这一趟一趟,跟游山玩水一样!
柳子:我哪里是游玩,是被朝廷调来调去。
怀素:调得好,调出好文章哒!
柳子:那我还要道谢?
怀素:那倒不必。你交的朋友,是患难知己;我交的朋友,是四海里头爱写字爱诗的。
柳子:等于你是笔友,我是文友。
怀素:笔友?这个词新鲜!
柳子:这一局怎么算?
怀素:你的朋友交心,我的朋友捧场。还是打平!
柳子:怎么老是打平?
怀素:你的朋友不是假的,我的朋友也不是凑热闹的!打平!
【比哪个更爱永州】
柳子:最后一桩,比哪个更爱零陵?
怀素:这个不能乱讲!要凭良心!
柳子:上人先讲。
怀素:我是零陵本地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东山有我的芭蕉,绿天庵有我的砚台。我爱永州,是天生的!
柳子:等于鱼离不开潇水,鸟儿舍不得东山。
怀素:就是这个意思!
柳子:我跟你不一样。
怀素:你怎么不一样?
柳子:我刚落到永州的时候,心里苦得很。
怀素:看得出来!
柳子:上人讲话直爽。
怀素:你写《江雪》那个味道,不像游山玩水,像跟自己赌气。
柳子:确实有那么一阵。
怀素:那后头呢?
柳子:后头慢慢看,永州山水真的耐看。我出钱修西亭,发现对岸的西山就过河爬到西山顶上,游愚溪,一篇一篇写游记。我不是本地人,但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年,耗在永州了。
怀素:所以你爱永州,是处久了,生出感情嘛!后人称你为“柳柳州”,其实你应该叫“柳永州”的
柳子:这个讲法贴切,因为我一生的主要作品大多写于永州。只是后人以我官终柳州来称呼,我也无可奈何。
怀素: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柳子:你讲。
怀素:当时朝廷喊你回长安,你是哪样子的心情?
柳子:想马上走,心里又舍不得。
怀素:舍不得什么?
柳子:舍不得西山,舍不得愚溪,舍不得这里安安静静的味道。
怀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这个隔壁邻居?
柳子:这个,可以算一个。
怀素:你看!嘴巴不讲,心里面早就把永州当家哒!
柳子:是的。
怀素:我也是一样。我到长安洛阳,见过京城的繁华热闹,夜里做梦,梦到的还是东山上的芭蕉林子!
柳子:上人也会做梦?
怀素:我怎么不会做梦?
柳子:我还以为你梦里只有酒和写字。
怀素:那是白天!晚上做梦,梦到的就是潇水、东山。
柳子:这话是真心的?
怀素:半点不假!
柳子:那这一局?
怀素:你爱得深沉,我爱得长久。还是打平!
柳子:又打平?
怀素:必须打平!不然输的人要出酒钱,今天这酒就喝不痛快!
柳子:喝酒还要看输赢?
怀素:那当然!
柳子:行,打平就打平。
【穿越桥段】
(灯光一闪,嗡的一声音效,两个人一下子愣住,四处张望)
怀素:哎?哎?
柳子:怎么回事?
怀素:我的芭蕉林呢?
柳子:西亭怎么不见哒?
怀素:我的砚台还在不在?
柳子:上人,你往那边看!
怀素:那是什么桥?桥上面跑得飞快的铁壳子是什么东西?
柳子: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物件。
怀素:那边高高的楼,亮闪闪的字,写到“东山景区”!
柳子:看样子,还是永州,但是又不是我们认得的永州。
怀素:莫非是千百年以后的永州?
柳子:怕是的。
怀素:那我好好瞄一瞄!哎,你看那边,有人拿到一个小方块,对到潇水照来照去!
柳子:那个小方块,像镜子,又不是镜子,还能把山水装进去!
怀素:这么神奇?
柳子:你听,那边学堂里头,有人在念你的《江雪》!
怀素:念我的字不?
柳子:有!好多人在讲,怀素的狂草写得放得开,野得好看!
怀素:那是夸我啊!
柳子:你再看街上的老百姓,穿得清爽,脸上也舒展,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好多人日子过得艰难。
怀素:热闹多哒!
柳子:我当年写《捕蛇者说》,心痛老百姓遭罪;现在看到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心里舒服。
怀素:你这是隔到千把年,都放下心哒!
柳子:嗯。
怀素:我也开心!开心我当年那些字,没得烂到土里,还有人学、有人看!
柳子:那我们两个,永州后人还记得到。
怀素:不光记得到,我们两个,算是永州的文旅招牌了!
柳子:招牌?
怀素:就是外头来永州耍的人,都要来看我们留下的东西!
柳子:那多谢上人带我来看这一趟。
怀素:我还想问,是哪个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
柳子:怕是永州这片山水。
怀素:也怕是我喝的那口酒。
柳子:上人,莫讲酒了。我们该回去哒。
怀素:就回?新永州这么好看,不多看一下?
柳子:再耽搁,等下回不到东山哒!
怀素:也是咯。走!
【尾声:回到东山】
(灯光再闪,音效一响,回到芭蕉林、西亭边上)
怀素:回来哒!
柳子:回来哒。
怀素:刚才那一趟,跟做梦一样!
柳子:我也觉得像一场梦。
怀素:但是有一句话我记牢哒:千百年以后,永州还在,你的诗还在,我的字也还在!
柳子:有这一句,就够了。
怀素:子厚先生。
柳子:上人。
怀素:原先我以为,我写我的字,你写你的文章,各搞各的。
柳子:现在呢?
怀素:现在才晓得,我们两个,都是在帮永州撑门面!
柳子:撑门面?
怀素:对!我拿草书帮永州扬名,你拿诗文帮永州写故事!
柳子:你这个讲法,有意思。
怀素:不是有意思,是实在话!
柳子:那我跟你讲一句:有你这个邻居,蛮好。
怀素:你也对得起永州!
柳子:怎么讲?
怀素:你把一辈子最好的文章,都留给零陵哒!
柳子:上人也是一样,把最好的笔墨留给了永州。
怀素:那我们两个?
柳子:东山双贤。
怀素:莫客气!就是这个名号!我问你一句,你爱永州不?
柳子:爱。
怀素:我也爱!
柳子:那就不多扯哒。
怀素:怎么不多扯?
柳子:再讲,天要黑哒。
怀素:黑哒怕什么?
柳子:天黑哒,我要回西亭哒。
怀素:急什么?你还喝不喝酒?
柳子:你还有酒?
怀素:葫芦里头还有!
柳子:有酒就莫讲空话哒!
怀素:早讲噻!
柳子:上人,问一句,今天酒钱哪个出?
怀素:不是讲好打平吗?
柳子:打平,酒也要有人拿噻!
怀素:好好好,我出!哪个叫我是土生土长的零陵崽!
柳子:那我就不客气哒!
怀素:子厚先生!
柳子:藏真上人!
怀素:走!
柳子:走!
(两个人笑起,并肩下台)
【定场,下台之前两人慢念】
怀素:东山芭蕉绿,
柳子:潇水入诗来。
怀素:千年人未远,
柳子:永州,还是永州!
来源:红网
作者:杨邹雨薇
编辑:唐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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