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沉了
命运的这块天,太沉了
群丘这么潺弱的身子
靠彼此掺扶
才能在湘中大地上站稳
她们又怎么驮得动
满天的星云和雷电
满天的烈日与狂风
以及漫山风雨的呼喊
草药的回应
弯下来的
不止湘中丘陵的腰板
还有它们,不堪重压的山脊
我常能听到
“咔吱咔吱”的断骨声
而一只野兔的惊恐
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故人
打碎一个成年人的梦
比打碎一溪流水
容易得多
祈祷的纸船
还骑在波涛的小蛮腰上
岸边,就挤满了
急待远行的故人
套着大人旧衣衫的娃崽眼尖
他一眼认出了挤在人群中的两个:
那个枯稻草一样
白发遮面的是奶奶
那个弯腰咳嗽
又黑又小的,是父亲
几朵落单的白云
结伴闯入溪水上空
它们的苍白
略逊于一个少年的指认
◎向晚的波涛
等风,推着这些液体的小火车
徐徐滑动时
暮色就有了向晚的动力
就有了朝着夕阳余光
滑动的方向和质感
我是携带多年的慢性疾病
携带苦味还未㪚尽的中年人生
在浩荡人间感受这份光明的
和光明带来的喜悦
穿着绿衣裳的大树
遮住了半角斜阳
而更皮实的群山
用它夯实的原色
遮住了烟波上淡蓝的孤寂
苇草冒出的部分,还在摇曳
它婀娜的身体里
藏着对这个世界的体悯、柔情、困惑
以及不忍拒绝的——
对事物沉浮的相关联想
对苍茫世事的神秘探寻
小火车停下来时
一群沉不住气的鱼
就挤开了波涛狭窄的门页
进进出出的姿势
比多年前私奔的那对小情侣
笨拙得多
一塘一江湖,一涛一世界
水波深处
风暴
迟早会降下来
没有人留意
晚风拎着一页波涛
象淘气男孩手握的
一块橡皮擦
使劲擦着
对这个世界的有限次误解
◎飞鸟
蓝天借出辽阔虚空
给飞鸟翅膀
均出练习之地
云朵铺开棋盘
星星捉对撕杀
少年意气
回荡宵汉之间
一行闪电把往事
弹出天空
月亮的每一次幸免
缘于机敏,藏于巧合
大雨追踪一个
身披羽毛的人
夜色的掩体
刚好挡住了追踪者的视线
◎磨月亮
磨月亮是个技术活,得是老手
首先双手得把月亮捉住
固定好云的磨刀石
磨刀石表面须砂布样粗砺
磨起来才不会有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磨月亮是个细活
储藏的信心要熬得过长夜袭扰
手指十根要组成齐心的团队
合力夹住阴阳的两个面
一前一后在拉和推的过程中
每一根都偷不得懒
铁管磨成针,拼的是耐力
我没学过磨刀的手艺
不适合磨月亮这种特技
在天上磨月亮的是我的父亲
他磨出的月亮,又薄,又利
砍下的桂花树、桂树皮、云泥和陨石
父亲都会一一收藏好
他知道这些都会是他
苍茫天际结庐定居的好佐料
儿女远在令人牵挂的人间
目前还帮不上已移民天上的父亲
什么忙,而月亮的锋芒
会偷偷割断几根时间的丝线
◎告别
把一个婴儿
爱到苍老
需要坚守一生
一生只是一场告别
一场告别
只是新生开始
草叶凋零在
去往春天的路上
花朵枯萎于
怒放瞬间
生死的蝴蝶结
系在风的长发上
枯枝上新芽
还未来得及学会澎湃
时光的转弯处
花轿落地时
就有人抬起了棺材
◎春天
是一场有点曲折的叙事
情节如老家山路
把弯,转得猴急
起风了
枊叶好看的眉毛
动用了东风的铁剪
一条鳄鱼与一河夕阳
在波浪里相遇
乍暖还寒的河水里
闪电是一条急驰的鱼
晚来,风急
两盏三杯淡酒入肚
高山流水,扑进眼睛
心中百结愁肠
一结挨着一结
◎薄雾笼罩
青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隐在薄雾中缓缓移动的牛群
它们头上有角
这是神赐给它们的
一对好看弯刀
在岩石和榆树干上磨过后
锐气,能撑起少年的半条盲道
打柴的村姑忙活了一个早晨
她用柴刀一刀刀砍,砍断了
缠绕枫树的一根藤条
并试图用它
系紧一段飘忽不定的爱情
杜鹃确定今年重开一次
露水使尽力气
也擦不掉贴紧谷地的落红
钟声翻过小庙,每发一声
就有林中鸟声声回应
风的手翻着雾页
等到把浓雾全部翻遍时
山谷呈现出来的
便是你我无关紧要的过往了
◎万物相克而生
天空如果失火
一定是由银河波面上的冰块点燃
花朵温柔
经不得碎石一次敲打
水的长舌,绕过帆叶高墙
与人心藩篱
鸟嘴里的可怜之食
喂不饱时间肠胃
命运比身体重
一条小蚯蚓为何不肯求助他人
也要犁开大地
桂花,凡花一树
亦可开在嫦娥的亭院
细雨绕开云朵
他人的边界无须触碰
我们怕高空悬下重物
而放缓踉跄脚步
只有影子与肉身
在光的指令下
形影不离,这种情形
刚好打破
大难临头的一些惯例
◎群山起伏
那些山脉形成的波涛无法有效摁下去
停靠在旧事温柔臂弯的几朵浪花
鼾声比去年的大,深
黑翅鸢、乌鸦、白鹭和喜鹊
聚集在林木鼓荡的帆页上
偶尔的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留连
和惊愕,包括一堆野草的漩涡
炊烟腾起的暮色有些咸苦
一只走散多日的鸽子,站在一根
摇晃着的枯枝上,它的腿上
旧伤未好,又添了新伤
它深黑色眸子里饱含的忧郁
锁住了一片棕蓝色的大海
而大海,早已平静如初!
◎痛
太空太空了,这么大的地球
不过是一粒飘浮的尘埃
吾乡太空了,空至,归根的梧桐叶
找不到先人的墓脾
祖屋如果还在
也承得起,我黄金样的膝盖
(原载《文学天地》2026年第2期总571期“重点栏目”头条)

作者简介:杨放辉,当代诗人。已在《诗刊》《星星》《草堂》《诗潮》《诗神》《㪚文诗》《芙蓉》《山花》《湖南文学》《福建文学》《黄河》《星火》《特区文学》《芒种》《海外文摘》等文学期刊选刊发表过大量诗歌作品。获得过“第八届大河双年度诗歌奖”等国内重要诗歌奖项。现居长沙。

向自然叩问永恒
——评杨放辉组诗《磨月亮》
海德格尔曾引荷尔德林的诗句:“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栖居于此大地上。”在喧嚣异化不断加剧的现代社会,诗歌往往成为人类精神最后的避难所与返乡之途。对于当代诗人杨放辉而言,诗歌不只记录生活碎片,更是其于浩荡人间向自然、向时间、向生死叩问永恒的庄严仪式。在组诗《磨月亮》中,他以湘中大地为精神坐标,将个人中年生命体验与广袤自然深度交融,如一株扎根故土的古木,枝干遒劲,根系深扎,叶脉间流淌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命运的追索——我们不禁追问:何以沉重肉身承载命运的雷电,在自然的怀抱里描摹生命?何以澎湃乡愁缝合时间的断裂,于群峦的潮汐中打捞永恒?
雪莱在《为诗辩护》中写道,诗“撕去这世界的陈腐的面幕,而露出赤裸裸的、酣睡的美——这种美是世间种种形相的精神。”杨放辉的自然书写便是如此“褪去面纱”的工作,让湘中的群山、溪流、草木从地理的遮蔽中解放出来,显露它们作为存在载体的本真面貌。一如“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中国古典诗学早已洞悉:自然之四时变幻,正是诗情萌发的本源。杨放辉承续着这份敏感,却不止于对季节景物的应景式抒写,他笔下的自然,比起春水柔媚的风景画,更像是承载着命运重量的巨型舞台。《太沉了》于组诗开篇便定下沉郁的基调,将读者拖入一个充满压迫感的世界:“命运的这块天,太沉了/群丘这么潺弱的身子/靠彼此掺扶/才能在湘中大地上站稳”。诗人将“天”这一至高的意象具象化为可感的重量,而群山则以“搀扶”的姿态构成大地的脊梁,其拟人化的处理,使自然获得与人类同构的生命体征——它们同样承受着难以言说的重负:“弯下来的/不止湘中丘陵的腰板/还有它们,不堪重压的山脊”。杨放辉从湘中丘陵的日常景观中提炼出“咔吱咔吱的断骨声”,将生命经验直接投射在自然物象上,这种自然之重,与其后描摹的生命之轻交相呼应,构成辩证的张力。“一只野兔的惊恐/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以四两拨千斤的笔法,将宏大叙事瞬间收束于微观生命的震颤,从宏阔到幽微的视角转换,令人想起杜甫“感时花溅泪”的移情,但杨放辉的处理更具现代性,他不简单将情感投射于物,更让物自身承载存在的厚重。《群山起伏》中,“那些山脉形成的波涛无法有效摁下去/停靠在旧事温柔臂弯的几朵浪花/鼾声比去年的大,深”——山脉与波涛、旧事与鼾声并置,地质的时间与记忆的时间于顷刻水乳交融。《万物相克而生》中,“天空如果失火/一定是由银河波面上的冰块点燃”,冷与热、冰与火、寂灭与燃烧在同一时空里彼此生成、互为因果,打破了日常经验里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自然的神性与神秘性同时敞开,以自身的混沌与秩序,昭示着存在深处那超越理性、超越逻辑的原初真相:世间万物,皆在相克中相依,于对立处共生。
杨放辉在自然物象中安放生命经验的能力,得益于他对语言形式的敏锐掌控。诗意的抵达,从来不只是物象的堆叠,更赖于词语的淬炼与意象的建构。他的诗歌语言不事雕琢、不求华丽,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与内在张力,通过反差极大的词汇搭配与奇崛、硬朗且略带荒诞的想象力,在日常事物与宇宙万物建立令人讶然的联结。《牢笼》中,“不是因为空间宏大/就不是牢笼/天空也是/怀揣星光的人/囿于月光的栅栏”,从空间角度解构自由与禁锢的对立:天空这本代表自由的意象,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牢笼;而那超现实的“月光的栅栏”,让无形的束缚被具象为可感的物象,语言的陌生化为抽象概念赋予肉身质感。《春天》一诗,以曲折的叙事展开季节的画卷:“是一场有点曲折的叙事/情节如老家山路/把弯,转得猴急”。诗人将春天比作叙事,将季节的流转转化为情节的推进,为自然赋予文本的属性。春风的剪裁并非温柔的抚摸,而是“动用了东风的铁剪”。“乍暖还寒的河水里/闪电是一条急驰的鱼”,则以鱼喻闪电,将天象与生物融为一体,物象通感,鱼水和谐。诸如此等,杨放辉对语言形式的灵动把控可见一斑,他娴熟地疏远空洞的抒情与干瘪的说理,使其诗歌始终保持着生机勃发的血肉感。
当然,语言的锻造终究服务于情感的表达。如果说杨放辉在形式层面的探索展现了一位成熟诗人的技艺自觉,那么驱动其诗歌内核的,则是深植于湘中大地、贯穿生命始终的愁思。华兹华斯曾言,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而那情感是“在宁静中回忆起来的”。于杨放辉而言,个人经验的乡愁与离别即是他诗作的深层经纬。《痛》以极简的笔触,写出极深的悲怆:“太空太空了,这么大的地球/不过是一粒飘浮的尘埃/吾乡太空了,空至,归根的梧桐叶/找不到先人的墓碑”,从宇宙的宏大突然收束至故乡的“空”,剧烈的视角转换制造了强大的情感冲击力。“祖屋如果还在/也承得起,我黄金样的膝盖”,则以“黄金样的膝盖”将传统礼仪跪拜神圣化、珍贵化,使乡愁的表达超越情感的宣泄升华为精神仪式。《故人》一诗以可观的意象转换,升华个体的离愁别绪:“打碎一个成年人的梦/比打碎一溪流水/容易得多”。“流水”与“梦”的对峙,暗示现实的坚硬与理想的脆弱性。而“祈祷的纸船/还骑在波涛的小蛮腰上/岸边,就挤满了/急待远行的故人”,这一连串意象的叠加,创造出超现实的画面感:纸船、波涛、故人,构成一幅愁绪缥缈的离别图景。那个“套着大人旧衣衫的娃崽”,以儿童的锐利目光,在人群中辨认出“枯稻草一样/白发遮面的是奶奶”和“弯腰咳嗽/又黑又小的,是父亲”,同时揭示了记忆的清晰与现实的残酷——故人永远停留在离去时的模样,而时间却在生者身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到了《磨月亮》,杨放辉的乡愁书写从对故土的眷恋,转向对至亲的追怀;从地理意义上的“故土”,升华为情感意义上的“望月怀乡”。当至亲逝去,故乡便不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父亲所在之处。诗歌开篇介绍父亲的新身份:“在天上磨月亮的是我的父亲/他磨出的月亮,又薄,又利”,将逝去的父亲安置于月宫,让他继续从事着“磨刀”的手艺,只是磨的对象变成了月亮。这段开阔的想象戏仿传统的嫦娥奔月神话,并对家族记忆进行神圣化尝试。父亲从普通的农民,成为“苍茫天际结庐定居”的仙人,他“砍下桂花树、桂树皮、云泥和陨石”,为故土的物产与天体物质赋予玄妙的同一性。荣格在论及原型与神话时提及,“谁诉诸原型,谁就在用一千个人的声音说话”,神话是集体无意识中存在着的普遍原型意象的表达方式。杨放辉将父亲安置于月宫,让父亲成为“磨月亮”的仙人,本质上是在用神话的方式处理个人经验——他将父亲的形象与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等神话原型相融合,使个人的丧亲之痛获得了普遍性的表达,父亲的形象从私密的家族记忆升华为具有普遍共鸣的象征。每一位失去至亲的读者,都能在这“磨月亮”的父亲身上,望见自己心中那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于是,“儿女远在令人牵挂的人间/目前还帮不上已移民天上的父亲”,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生死两隔的无奈,“移民天上”的戏谑说法,将死亡的沉重转化为日常叙述,更显悲凉。“磨月亮”是杨放辉为乡愁寻找到的独特容器,他将对父亲的怀念嵌入“磨”这一具体的劳作技艺中,让思念从故土的地理坐标升华为宇宙维度。那“又薄又利”的月光,既是割断时间的利器,也是照亮记忆的灯火——在每一个仰望月亮的夜晚,故乡从未远离,父亲从未离去,那被月光照亮的,便是诗人反复返回的精神原乡。
沉郁的愁思在杨放辉笔下,不止于对故土的精神建构,更是一种朝向存在深处的追问。当父亲在月宫中继续“磨月亮”,当故人的身影在记忆的河流中浮现,诗人所面对的不只是时间流逝带来的伤感,更是生命本身那无法回避的终极命题——生与死、短暂与永恒、有限与无限。正是这种追问,使他的诗歌从个人情感的抒发升华为对普遍人类境遇的观照。《告别》一诗以惊人的简洁,勾勒出生命循环的寓言:“把一个婴儿/爱到苍老/需要坚守一生/一生只是一场告别/一场告别/只是新生的开始”。诗人以悖论式的语言消解生与死、始与终的二元对立。而“草叶凋零在/去往春天的路上/花朵枯萎于/怒放的瞬间”,则将生命的悲剧性推向极致——凋零与枯萎不只是终点,是几近于黎明前的最后舞蹈。其对于生命循环的洞察,不免令人想起里尔克在《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中所写的:“只有谁在阴影内/也曾奏起琴声,/他才能以感应/传送无穷的赞美。”杨放辉好似这样一位在阴影中奏响琴声的诗人,一面拨弄着生命脆弱的和弦,一面于死亡的幽暗中为新生鸣奏。《蚂蚁的乌托邦》继续将其对永恒的叩问投射于微小生命:“蚂蚁也有心中的乌托邦/它们将伟大构想和宏大理念/实践在巴掌大的洞穴”。以蚂蚁为镜像,反观人类自身的困境:它们“不和这个世界争吵/不讨论花朵是非/江湖恩怨”,却能在“巴掌大的洞穴”中建构起理想国,以对人类傲慢的反讽礼赞朴素生存智慧。“任何一场雨水/都将酝酿一场倾覆/而落叶的诺亚方舟/能托举多少理想/到达彼岸并扎下根”,将蚂蚁的命运置于宇宙的尺度下审视,让渺小的生命承载起诺亚方舟的神话原型,以由小见大的意象升维为诗歌赋予史诗般的恢弘气势。而到了《某一刻》中,杨放辉的索思变得更加隐晦而深刻:“一朵白云,停在/白鹤山的某一时段上/好像一丛丘峰中的另一朵”,“白云”与“时段”的错位搭配,创造时间空间化的效果:云不再流动,而是凝固于“某一时段”;山峰也不再固定,成为云的同类。在“这时节,群丘忙于起伏/它们的脉搏略小于一匹/起搏中年人心脏的老马达”,诗人将群山的脉动与心脏的马达并置,自然之节律与生命之律动同步共振。而“志溪河已于湘中腹地/深度潜伏下来/好几次抑制住了/奔向大海的躁动”,则通过河流的“潜伏”与“抑制”,隐喻中年生命的自我克制。生命阶段的深刻体认,最终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洞察:“月色里的山丘艰难挪动腰身/一个人的风,吹过岁月/留下的一段小陡坡/另一个人的内心/澎湃着挥不去的往事”。山丘的“挪动”与内心的“澎湃”构成双重的时间景观——外在的岁月流逝与内在的情感积淀,在这瞬间达成神秘而谐美的统一。
在对生命终极命题的持续追问之后,我们或许需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与世界究竟如何共在?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指出:“世界世界化,它比我们自以为熟悉的那可把握、可探究的东西的存在者更完整。”世界的本质在于它不断生成、自行遮蔽又自行去蔽的动态过程,它总已先行于我们对它的任何对象化把握。在此意义上,世界的完整性不在于囊括万物的广延,而在于它作为意义之源、作为人栖居之所的不可穷尽的深邃与奥秘。在《向晚的波涛》中,杨放辉以诗的方式叩问的,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化”的世界,一个在语言的召唤中不断生成、敞开的诗意场域。“等风,推着这些液体的小火车/徐徐滑动时/暮色就有了向晚的动力”,将波涛喻为“液体的小火车”,既保留了水的流动性,又赋予其机械的秩序感,展现自然之力与人力文明的奇妙交融。而“我是携带多年的慢性疾病/携带苦味还未散尽的中年人生”的介入,将个体的生命体验猛然嵌入自然图景,使风景不再是静观的客体,成为与诗人共在的对话者。诗人以自我剖白的方式,将中年生命的沉郁、苦涩与迁延不愈的生命痛感直接袒露,却并未坠入自怨自艾的抒情窠臼,在“浩荡人间”与落日余光中体验光明的喜悦。自然容纳创伤、承载中年况味——绿衣大树遮蔽斜阳,群山淡去烟波孤寂,一草一木皆以沉默的坚韧,承接无处安放的情绪。杨放辉以物观我,又以我照物,在自然物象中投射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实现景物与心境的互文共生。诗于结尾的“晚风拎起一页波涛/像淘气男孩手握的一块橡皮擦/使劲擦着/对这个世界的有限次误解”,以孩童般的天真与轻盈,擦去人对世界、对自我的有限认知与执念。世界的意义本就流动不居,人的误解、困惑、伤痛皆为有限认知的产物,而自然以其恒在的运动与包容,不断敞开新的可能,不断修正、擦拭、重塑人与世界的关系。在向晚的波涛里,诗人抵达了去蔽之后的澄明之境——不执着于完满,不沉溺于伤痛,与残缺、误解、苍茫世事温柔和解。
波德莱尔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提到:“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就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波德莱尔意义上的“现代性”,并非对永恒的背弃,而是在瞬息万变的当下经验中捕捉那可供永恒回响的瞬间。可以说,杨放辉正以诗歌为媒介,在那“过渡的”与“永恒的”之间寻求审美与意识的平衡。犹记《磨月亮》一诗开篇所言,“磨月亮是个技术活,得是老手/首先双手得把月亮捉住/固定好云的磨刀石”,以游戏化的言说方式揭示了诗歌创作的内在奥义:真正的诗艺,便是“捉住月亮”的能力,也就是将永恒凝定于瞬间经验的能力。杨放辉就是这样一位以诗“磨月”的写作者,他以语言为磨刀石,将湘中个体记忆与纵向生命体验磨砺为清冽而锐利的月光,穿透人与自然、时空与存在的隔阂,照亮现代人追寻精神家园的心灵之路,为“囿于月光的栅栏”里的同路人提供了一种叩问永恒的可能。正如他在《向晚的波涛》中所写:“一塘一江湖,一涛一世界/水波深处/风暴,迟早会降下来”——他的诗,便是暴风眼中那片永恒的宁静。
(作者:史雅如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原载《文学天地》2026年第2期总571期“重点栏目”头条)

来源:红网
作者:杨放辉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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