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极地之光(组诗)
文/许百经
◎辽远地平线
内心栖着江南柔情的软雨
脊骨息着塞北冷硬的薄霜
这一副皮囊,本就是辗转颠簸的旧尘器
盛不完人间翻涌的欢欲,也漏不尽半生沉敛慈悲
汽车、飞机、地铁、高铁、滴滴,辗转五趟
三千里路云和月,穿越到大唐时代营口虹溪谷
阳光拂去尘世冰凉,清风卷起天下云烟
孤狼立于苍茫,极目天高云淡的辽远地平线
千古唐王井的温泉依然荡漾着世间万象
在人声鼎沸的陌生人社会做自己的主角
已知的过往,远比未知的前路更苍凉
日月有穷,天地可极
活着从来不是坦途,越曲折、盘旋越坚强
万千城廓,在夕阳和海浪之间轮回生长
每一扇窗棂,都是岁月迷墙
每一盏灯光,皆映黑白阴阳
在内心与丛林的裂隙
无相菩提,悄然绽放于尘缘深处
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自己
有诗和太极作伴,走更远的路
抵达时光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芦苇被风吹白了头,苍老又年轻
渤海上空寂静而充盈的云端
悬挂着一缕且漂泊且皈依的灵魂
一半属于风尘,一半归于本心
◎辽河入海口
再一次,我遇见一条大河的暮年
一句话腰斩脐带般的合流
分道扬镳后的分娩震撼人心
孤勇比等待更加动人
只因对沧海辽阔的向往
故道大辽河入海口
在停滞与动荡之间,选择前进
在犹疑与不确定性之间,选择离开
决绝如筋骨相裂的脆响
扬鞭快马的嘶鸣耸立云端
马蹄声和诺言被惊涛覆盖
在这起落的瞬间,与自己的影子相拥而泣
我曾朝圣黄河、长江、澜沧江、珠江的终点
每一处入海口,悬挂着不同的落日
不同的入海口,跳动着一样的脉搏
都是这一方水土与天地之气的魂魄
神在哪里,你就去那里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本性和使命
大辽河老了,依然足够锋利
足够驰骋疆场,足够挥霍一生
把内心翻涌的千重浪,向苍茫碧海倾诉
所有的相遇不过是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所有的欢喜不过是抵达心之所向
当夕阳垂下沉醉的眼眸
你转身而去,带走被海腐蚀的礁石
那吞没你的烟波,重塑一个新的自己
◎极地之光
妻子在北极村追逐极光
信号浮沉,神秘如古老寓言
隐身于漠河冰点以下的洪荒
东极日出北极光,人间最伟大的遇见
曾经寻找,她说,所有遗憾都被抹平
那些岔路口未走的小径、求而不得的沉默
忽然轻得像雪,落在睫毛上
此程步履未歇,她们已穿越华夏东极
沐浴凌晨两点的日出
回望过往,我们曾抵达南极西沙与西极喀什
一生抚平了心底万千沟壑
活着,与暗相争,向光而行
此刻,渤海晚风萧瑟,拂动我的白色太极服
潮水缓缓退却,留下模糊的卦象
如推开一道虚掩的门
光在皮肤下流动,沿着神奇的小道
以寂静之火,静燃一寸无言岁月
我恍然间顿悟,所谓天地之极
从来不是任何一座界碑和被命名的高地
当苍穹的星光撒手沧海
在一呼一吸的间隙
在血液撞向血管壁的折返点
在风骨躯壳与茫茫虚空对话的回响里
我感触到天地之极的脉搏
原来众生就站在岁月接缝和天地合拢处
宛若初生时,宇宙那第一道无名的光
地老天荒时,人间极地上那最后一缕烟火
◎呼吸的哲学
山林静隅,水岸清幽,所有安宁宜居之地
无需丝竹,不待号令,只顺从血脉深处
那尊青铜古钟,自鸣天地清音
逍遥从不是流云散漫漂泊
而是根须沉潜探索,契合大地隐秘的胎息
把虚空之气转化为可触感的物质能量
生命一开一合,像潮汐起落
人间一呼一吸,像江湖星光浮影
与波涛共振,与日月同行,随晨曦晚风起伏
怀抱一泓心井,井中充盈山涧澄泉
气息下沉,丹田化作千丈深潭
游鱼逐浪,泛起时光的涟漪
元息归源,如种子归宗认祖本真胚乳
练养元气,让筋骨生长苍劲铁干
食养中气,每一粒谷米都浸润月色清辉
境养清气,拂去脊背间尘世浮云
导引如排兵布阵,吐纳若落笔生花
自由自在如寻常言语,浑然天成
一呼,草木低眉敛影;一吸,流水漾起清澜
日常的哲学,如此质朴、生动、深邃
存在的都会消逝,须臾之间留下一丝温暖
在皮囊的旷野上,如一尊呼啸的山虎
将世间斑斓雷霆,敛入身心空灵之境
◎子夜内观
深夜静坐,我与我对弈
眼帘垂落,覆盖一生风雨
甚至半夜三更,灵魂披衣而起
盘膝坐下,在岁月凝固的旧痕上安放一座寺庙
甚至泪流满面,从温泉的氤氲沉醉里醒来
用夜色、冷雨和幽暗,涤荡世俗尘埃
前半生的残梦已褪去鳞甲
后半夜的寂寥,一寸一寸漫过脚踝
从容、淡定、大度,独行于天地之间
不观过往,不思未知,不避羁旅,不拒沉沦
闭目即拥苍穹,阖眼亦洪荒、亦深渊
自在、自修、自愈,凋零的花瓣重新聚拢
肉身退场,唯存一缕清虚
这黑暗中的修葺,与草木同呼吸
直到江河的源头在脉络里迤逦
肺腑间涌动连绵不息的丘壑
晨曦一滴一滴洇湿窗棂
也许,沉入更深的迷局
静候朝阳啄破长夜胎衣,展翅而出
身披清露,沐晨光照彻万古
又一个初生的尘世与凡夫
◎归茗之境
长空洗尽尘烟,像你初生时的眼眸
流云不染俗念,随风自在舒展
千年古寺在山峦的瘦骨里打坐
茗茶悟道,我们站在归茗寺前
看青山洗去一身尘埃
镜中花,水中月,恍然如梦
曾是一棵倔强的树,扎根在俗世尘渊
伸向云端的枝叶,终被风揉散
唯有耸立的山,在风中看着你来、又去
我们以为在行走,阅尽人间悲欢
不过是浮生尘旅,在记忆的寒波之上
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倒影
风吹梦醒,山海城廓淡如云絮
骨血里沸腾过的酒,都已成为远逝的流水
许多骄傲,其实是个笑话
一生就这样了,黑白在指间翻转
只剩下这一片碧水长天,澄澈如初
茶汤深入咽喉时,方知此间甘苦、空无和奇妙
◎独居
在陌生人时代
独居城央,静读大海黄昏
落日轻挽曼妙的腰身,漫逐浪涛,肆意徜徉
唯一,只属于灵魂的清欢
不再与天、地、人角力,只与本心对坐
茫茫尘寰,携一身无可替代的模样
褪去俗念,兀自鲜活
万家灯火里不点灯的轩窗
白与黑之间静静伫立的孤影
疏离人间喧嚣,遥望漫天星光
没有什么比这更贴近天空和大地
这与生俱来的唯一,最抵岁月悠长
亦是灵魂深处,最深沉的沉醉与向往
◎太极人
从浮萍深处潜出,栖息在青山绿水的枝桠间
不问来路风尘,不说沧桑与新痕
彼此欣赏,彼此眼眸流转温润清光
把夕阳一寸一寸拉回,又推远
老旧的身体里,白鹤正在展翅
南海的热风与渤海的冷浪在此刻平息
万般壮阔,皆不及掌心这一团气韵悠悠旋转
知留白,懂分寸,虚领顶劲藏风骨
从丹田的渊壑里掏取光明
手臂滑动的圆弧缝合岁月戳破的漏洞
相聚时,似温泉静燃,柔滑软润,暖意绵长
别离时,如点点星河,澄澈清朗
在虹溪谷温泉小镇,白天修拳,晚上泡温泉
也许不再见,也许在人间转角处
遇见彼此双手摆动时绽放的莲花
◎端午写意·南望
举杯欢聚的时候,我正在路上
在东北的苍茫大地,在滨海的地铁里
今天端午,也是父亲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全家常常在一起
那怕父亲早已在黄土的另一边
不喝酒了,就默默地面南端端茶杯
想想过去的时光,不完美的尘世
和弯弯曲曲、始终向前的路
不说话,在心里道一声:生日快乐
命运本就有留白,缺陷处方透进光明
右冠状动脉、左右脑交通桥缺如
渡六十余载风波,心河与灵魂依然澄澈明净
无有恐惧,有时缺少的反而是缺少
接纳、化解世事沉浮和莫测风云
自生智慧、自信与慈悲,无常就是日常
离别也是一种联系,我们都会成为模糊的尘影
那时,还能听见这声祝福吗
此刻,整座渤海都有点小激动
所有浪花都仰起头,似乎在聆听
我站在最北的彼岸,像潮汐里晃荡的旧帆
隔着辽阔的波涛、山海、漫长而短暂的时光
望着你,和你们
◎时光的裂隙
在时针与分针交错的齿缝里
一道豁口,噙住往事尚未燃尽的余灰
一道陈年疤痕,凝着傲骨结痂隆起的回响
一扇门虚悬,锈死的枢轴锁牢半生风雨
抬步跨入,像少年时走失的陀螺突然还魂
在掌心旋起一尊太极图
抽身折返,流沙从指隙溃坠
整座时光长河,从此沉陷溺水
暮色掩埋掌纹里迂回的生命线
门后,古桥已松开流水的手
沧海蜷作一隅,露出满头白发
银河侧身,打捞溺水的碎星残斑
没有哪一双手,能擒住这阵醉醺醺的穿堂风
叼着残破谣曲,将肋骨撕裂一道深渊
再用细碎的晚霞,把岁月的伤痕绣成锦缎
◎老虎滩
说是那里关了一群老虎,刚要动身
一个激灵,像海蜇触电,缩了回去
也许,不忍心看王者如何在铁栅栏后
把一生的雷霆,围困成一声哈欠
看那华美的斑纹沦为水泥地上焦渴的裂痕
一边打盹,一边听潮
我转身告退,径直走向渤海
看一整片没有笼子的蔚蓝
看原生猛兽如何吞没地平线
把老虎滩的老虎,留在传说里徘徊
海鸥尾随在我的身后,不肯离开
◎营口的风语
这遍地岔路
每条都通向走失的自己
我站在辽东湾锈迹斑斑的铁轨上
看着无数个自己向四面八方走散
那个穿着学生装走上中学讲台的十七岁少年
那个在墓地读诗泪流满面的三十岁青年
那个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的四十五岁中年
无数剪影被潮汐漂洗褪色
任海风一节节摧折,撞向孤伫的老灯塔
一个人和一长风,交换内心的光芒
这无边海浪,足够埋葬半生足迹
风把他的名字吹成风
他把风的形状变成自己
把风还给风,把时光还给时光
听潮水漫过磁石,冲淡誓言
当指尖松开最后一根纤索
一片飘散的云,云散后露出更蓝的空
把路还给路,把自己还给自己
风中万物,都有两个归途
被风尘埋葬,或者从风骨里长出血肉
辽河入海口,吞尽沉沉落日
咽回自己最后一道声音
◎遥望雷锋
湘江岸的小老乡,把二十二岁站成永恒
像一枚铆钉,钉在历史的关节处
他蹲下身,将自己拧成一颗不生锈的螺丝
一滴水,投身于最渴望的唇
在大海的风浪里,称出生命的重量
他昂起头颅,令山河至今保持肃穆
近在咫尺,我还是未抵达那方石碑
长夜漫漫,站在渤海边,朝着他肃立的方向
拧紧自己松动了多年的骨头
致敬那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许百经,用诗和自己与世界对话。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和大型网络平台,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偶被转载、评论,偶有获奖。

来源:红网
作者:许百经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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