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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时刻|许百经:极地之光(组诗)

来源:红网 作者:许百经 编辑:符环宇 2026-06-24 11: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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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之光(组诗)

文/许百经


◎辽远地平线

内心栖着江南柔情的软雨

脊骨息着塞北冷硬的薄霜

这一副皮囊,本就是辗转颠簸的旧尘器

盛不完人间翻涌的欢欲,也漏不尽半生沉敛慈悲

汽车、飞机、地铁、高铁、滴滴,辗转五趟

三千里路云和月,穿越到大唐时代营口虹溪谷

阳光拂去尘世冰凉,清风卷起天下云烟

孤狼立于苍茫,极目天高云淡的辽远地平线

千古唐王井的温泉依然荡漾着世间万象

在人声鼎沸的陌生人社会做自己的主角

已知的过往,远比未知的前路更苍凉

日月有穷,天地可极

活着从来不是坦途,越曲折、盘旋越坚强

万千城廓,在夕阳和海浪之间轮回生长

每一扇窗棂,都是岁月迷墙

每一盏灯光,皆映黑白阴阳

在内心与丛林的裂隙

无相菩提,悄然绽放于尘缘深处

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自己

有诗和太极作伴,走更远的路

抵达时光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芦苇被风吹白了头,苍老又年轻

渤海上空寂静而充盈的云端

悬挂着一缕且漂泊且皈依的灵魂

一半属于风尘,一半归于本心


◎辽河入海口

再一次,我遇见一条大河的暮年

一句话腰斩脐带般的合流

分道扬镳后的分娩震撼人心

孤勇比等待更加动人

只因对沧海辽阔的向往

故道大辽河入海口

在停滞与动荡之间,选择前进

在犹疑与不确定性之间,选择离开

决绝如筋骨相裂的脆响

扬鞭快马的嘶鸣耸立云端

马蹄声和诺言被惊涛覆盖

在这起落的瞬间,与自己的影子相拥而泣

我曾朝圣黄河、长江、澜沧江、珠江的终点

每一处入海口,悬挂着不同的落日

不同的入海口,跳动着一样的脉搏

都是这一方水土与天地之气的魂魄

神在哪里,你就去那里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本性和使命

大辽河老了,依然足够锋利

足够驰骋疆场,足够挥霍一生

把内心翻涌的千重浪,向苍茫碧海倾诉

所有的相遇不过是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所有的欢喜不过是抵达心之所向

当夕阳垂下沉醉的眼眸

你转身而去,带走被海腐蚀的礁石

那吞没你的烟波,重塑一个新的自己


◎极地之光

妻子在北极村追逐极光

信号浮沉,神秘如古老寓言

隐身于漠河冰点以下的洪荒

东极日出北极光,人间最伟大的遇见

曾经寻找,她说,所有遗憾都被抹平

那些岔路口未走的小径、求而不得的沉默

忽然轻得像雪,落在睫毛上

此程步履未歇,她们已穿越华夏东极

沐浴凌晨两点的日出

回望过往,我们曾抵达南极西沙与西极喀什

一生抚平了心底万千沟壑

活着,与暗相争,向光而行

此刻,渤海晚风萧瑟,拂动我的白色太极服

潮水缓缓退却,留下模糊的卦象

如推开一道虚掩的门

光在皮肤下流动,沿着神奇的小道

以寂静之火,静燃一寸无言岁月

我恍然间顿悟,所谓天地之极

从来不是任何一座界碑和被命名的高地

当苍穹的星光撒手沧海

在一呼一吸的间隙

在血液撞向血管壁的折返点

在风骨躯壳与茫茫虚空对话的回响里

我感触到天地之极的脉搏

原来众生就站在岁月接缝和天地合拢处

宛若初生时,宇宙那第一道无名的光

地老天荒时,人间极地上那最后一缕烟火


◎呼吸的哲学

山林静隅,水岸清幽,所有安宁宜居之地

无需丝竹,不待号令,只顺从血脉深处

那尊青铜古钟,自鸣天地清音

逍遥从不是流云散漫漂泊

而是根须沉潜探索,契合大地隐秘的胎息

把虚空之气转化为可触感的物质能量

生命一开一合,像潮汐起落

人间一呼一吸,像江湖星光浮影

与波涛共振,与日月同行,随晨曦晚风起伏

怀抱一泓心井,井中充盈山涧澄泉

气息下沉,丹田化作千丈深潭

游鱼逐浪,泛起时光的涟漪

元息归源,如种子归宗认祖本真胚乳

练养元气,让筋骨生长苍劲铁干

食养中气,每一粒谷米都浸润月色清辉

境养清气,拂去脊背间尘世浮云

导引如排兵布阵,吐纳若落笔生花

自由自在如寻常言语,浑然天成

一呼,草木低眉敛影;一吸,流水漾起清澜

日常的哲学,如此质朴、生动、深邃

存在的都会消逝,须臾之间留下一丝温暖

在皮囊的旷野上,如一尊呼啸的山虎

将世间斑斓雷霆,敛入身心空灵之境


◎子夜内观

深夜静坐,我与我对弈

眼帘垂落,覆盖一生风雨

甚至半夜三更,灵魂披衣而起

盘膝坐下,在岁月凝固的旧痕上安放一座寺庙

甚至泪流满面,从温泉的氤氲沉醉里醒来

用夜色、冷雨和幽暗,涤荡世俗尘埃

前半生的残梦已褪去鳞甲

后半夜的寂寥,一寸一寸漫过脚踝

从容、淡定、大度,独行于天地之间

不观过往,不思未知,不避羁旅,不拒沉沦

闭目即拥苍穹,阖眼亦洪荒、亦深渊

自在、自修、自愈,凋零的花瓣重新聚拢

肉身退场,唯存一缕清虚

这黑暗中的修葺,与草木同呼吸

直到江河的源头在脉络里迤逦

肺腑间涌动连绵不息的丘壑

晨曦一滴一滴洇湿窗棂

也许,沉入更深的迷局

静候朝阳啄破长夜胎衣,展翅而出

身披清露,沐晨光照彻万古

又一个初生的尘世与凡夫


◎归茗之境

长空洗尽尘烟,像你初生时的眼眸

流云不染俗念,随风自在舒展

千年古寺在山峦的瘦骨里打坐

茗茶悟道,我们站在归茗寺前

看青山洗去一身尘埃

镜中花,水中月,恍然如梦

曾是一棵倔强的树,扎根在俗世尘渊

伸向云端的枝叶,终被风揉散

唯有耸立的山,在风中看着你来、又去

我们以为在行走,阅尽人间悲欢

不过是浮生尘旅,在记忆的寒波之上

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倒影

风吹梦醒,山海城廓淡如云絮

骨血里沸腾过的酒,都已成为远逝的流水

许多骄傲,其实是个笑话

一生就这样了,黑白在指间翻转

只剩下这一片碧水长天,澄澈如初

茶汤深入咽喉时,方知此间甘苦、空无和奇妙


◎独居

在陌生人时代

独居城央,静读大海黄昏

落日轻挽曼妙的腰身,漫逐浪涛,肆意徜徉

唯一,只属于灵魂的清欢

不再与天、地、人角力,只与本心对坐

茫茫尘寰,携一身无可替代的模样

褪去俗念,兀自鲜活

万家灯火里不点灯的轩窗

白与黑之间静静伫立的孤影

疏离人间喧嚣,遥望漫天星光

没有什么比这更贴近天空和大地

这与生俱来的唯一,最抵岁月悠长

亦是灵魂深处,最深沉的沉醉与向往


◎太极人

从浮萍深处潜出,栖息在青山绿水的枝桠间

不问来路风尘,不说沧桑与新痕

彼此欣赏,彼此眼眸流转温润清光

把夕阳一寸一寸拉回,又推远

老旧的身体里,白鹤正在展翅

南海的热风与渤海的冷浪在此刻平息

万般壮阔,皆不及掌心这一团气韵悠悠旋转

知留白,懂分寸,虚领顶劲藏风骨

从丹田的渊壑里掏取光明

手臂滑动的圆弧缝合岁月戳破的漏洞

相聚时,似温泉静燃,柔滑软润,暖意绵长

别离时,如点点星河,澄澈清朗

在虹溪谷温泉小镇,白天修拳,晚上泡温泉

也许不再见,也许在人间转角处

遇见彼此双手摆动时绽放的莲花


◎端午写意·南望

举杯欢聚的时候,我正在路上

在东北的苍茫大地,在滨海的地铁里

今天端午,也是父亲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全家常常在一起

那怕父亲早已在黄土的另一边

不喝酒了,就默默地面南端端茶杯

想想过去的时光,不完美的尘世

和弯弯曲曲、始终向前的路

不说话,在心里道一声:生日快乐

命运本就有留白,缺陷处方透进光明

右冠状动脉、左右脑交通桥缺如

渡六十余载风波,心河与灵魂依然澄澈明净

无有恐惧,有时缺少的反而是缺少

接纳、化解世事沉浮和莫测风云

自生智慧、自信与慈悲,无常就是日常

离别也是一种联系,我们都会成为模糊的尘影

那时,还能听见这声祝福吗

此刻,整座渤海都有点小激动

所有浪花都仰起头,似乎在聆听

我站在最北的彼岸,像潮汐里晃荡的旧帆

隔着辽阔的波涛、山海、漫长而短暂的时光

望着你,和你们


◎时光的裂隙

在时针与分针交错的齿缝里

一道豁口,噙住往事尚未燃尽的余灰

一道陈年疤痕,凝着傲骨结痂隆起的回响

一扇门虚悬,锈死的枢轴锁牢半生风雨

抬步跨入,像少年时走失的陀螺突然还魂

在掌心旋起一尊太极图

抽身折返,流沙从指隙溃坠

整座时光长河,从此沉陷溺水

暮色掩埋掌纹里迂回的生命线

门后,古桥已松开流水的手

沧海蜷作一隅,露出满头白发

银河侧身,打捞溺水的碎星残斑

没有哪一双手,能擒住这阵醉醺醺的穿堂风

叼着残破谣曲,将肋骨撕裂一道深渊

再用细碎的晚霞,把岁月的伤痕绣成锦缎


◎老虎滩

说是那里关了一群老虎,刚要动身

一个激灵,像海蜇触电,缩了回去

也许,不忍心看王者如何在铁栅栏后

把一生的雷霆,围困成一声哈欠

看那华美的斑纹沦为水泥地上焦渴的裂痕

一边打盹,一边听潮

我转身告退,径直走向渤海

看一整片没有笼子的蔚蓝

看原生猛兽如何吞没地平线

把老虎滩的老虎,留在传说里徘徊

海鸥尾随在我的身后,不肯离开


◎营口的风语

这遍地岔路

每条都通向走失的自己

我站在辽东湾锈迹斑斑的铁轨上

看着无数个自己向四面八方走散

那个穿着学生装走上中学讲台的十七岁少年

那个在墓地读诗泪流满面的三十岁青年

那个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的四十五岁中年

无数剪影被潮汐漂洗褪色

任海风一节节摧折,撞向孤伫的老灯塔

一个人和一长风,交换内心的光芒

这无边海浪,足够埋葬半生足迹

风把他的名字吹成风

他把风的形状变成自己

把风还给风,把时光还给时光

听潮水漫过磁石,冲淡誓言

当指尖松开最后一根纤索

一片飘散的云,云散后露出更蓝的空

把路还给路,把自己还给自己

风中万物,都有两个归途

被风尘埋葬,或者从风骨里长出血肉

辽河入海口,吞尽沉沉落日

咽回自己最后一道声音


◎遥望雷锋

湘江岸的小老乡,把二十二岁站成永恒

像一枚铆钉,钉在历史的关节处

他蹲下身,将自己拧成一颗不生锈的螺丝

一滴水,投身于最渴望的唇

在大海的风浪里,称出生命的重量

他昂起头颅,令山河至今保持肃穆

近在咫尺,我还是未抵达那方石碑

长夜漫漫,站在渤海边,朝着他肃立的方向

拧紧自己松动了多年的骨头

致敬那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许百经,用诗和自己与世界对话。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和大型网络平台,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偶被转载、评论,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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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许百经

编辑:符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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